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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植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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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植思想

“種植…思想?”

“你也瞧見陳嬸兒了,一旦被種植一種思想,周圍明明可以很好解釋的東西全都被那種思想所左右。”

“什麽意思?”

“她剛剛對這件事情的理解,為什麽同是一件事,她想的是因為她犯了罪她信的主在懲罰他,而旁邊的人只會說她沒看好孩子。”

曹琴霜手離開他的手,起身給他看了一張照片,那是他弟弟的照片,他先前見過,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再給他看一次。

正疑惑,她將照片翻轉過來,是張小孩兒的臉,很可愛,聽她娓娓說來:

“我弟弟,小時候很天真,當然每個小孩兒都是那副樣子,老是抓著我問東問西,為什麽太陽是熱的,月亮是圓的,從村頭跑到村尾高興地跟我說:姐姐,太陽正跟著我走呢。”

輕輕笑一聲:“是不是很傻?那是因為我已經學過這方面的知識,知道其中緣由。但是還沒等到我拿書本跟他細講呢,有一天他跑來跟我說,他知道太陽為什麽是熱的,因為那是王大爺生氣的時候丟上去的一團怒火,太陽跟著他走是因為那團怒火是為了他才有的,因為他不聽話,老是每天早上唱歌打斷王大爺清晨的美夢。”

“這說明什麽?王大爺逗他的。”

“可他不這麽認為,信以為真,就每天不敢在早晨唱歌了,王大爺就此可以睡安穩覺了。”

“之後呢?”

“之後我就問他,那王大爺都能睡好覺了,怎麽太陽還在?還跟著你走?這個時候一般會覺得上當,什麽東西解釋不通,那就要開始明白,王大爺說的是不是對的了。但是他卻還是篤信王大爺說的話,就還是去問他,最後王大爺又解釋那是因為他好多地方還是不聽話,所以火沒有消失,從此以後就非常聽王大爺的話,讓他跑腿就跑腿,讓他端水就端水。”

“你為什麽不跟他解釋解釋?”

“一個幾歲小孩子,他只選擇他容易理解的,容易相信的去信。我後來告訴他的,他反而不信了。沒多久王大爺去世,他都還以為王大爺就連死都不原諒他,直到他到了讀書的年紀,開始學習知識,才懂那只是王大爺跟他開的一個玩笑。”

曹琴霜將那照片拿在手裏,有些惆悵。

“從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的腦子裏種一顆思想的種子,是件可怕的事情。一旦種子發了芽,長成一顆再也撼動不了的巨樹,他就以著這些思想過一輩子,再也聽不見任何與之不同的意見和事實。”

江夏開始聯想陳嬸兒說的話,她的罪,她孫子來受。

他覺得那是不對的,甚至可以說,他覺得世界有因果,但是根本沒有報應一說。

有人窮困潦倒,或者死狀慘烈就常常聽見有人說:

哎呀,這人肯定是壞事做多了,才有此報應;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德行不夠好的就該有此下場;他肯定是周身氣場不好,氣場又跟人的好壞有關…

其實自己周圍好些人都過得並不好,卻都待人平和,從不害人,反而被欺騙,被辱罵,所以這些都是說不通的。

但還是有人就那麽認為,就那麽去說。

“你爸爸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從小就告訴你,你周圍是死亡都跟你有關系,並且指著一個證據去證明,那就是你的眼睛對不對?”

“嗯…”

“世界上很多東西無法解釋之前,或者沒有確定證據之前,都是人為猜測而已。”

曹琴霜開始勸慰他:“照你爸爸說的,你身邊有人去世,你爸爸不也看得見,那怎麽不說他是造成這一切後果的原因呢?就因為他眼珠子跟許多人一樣是黑色?就連地獄有沒有,都還不清楚,就那麽胡亂說,你還就信了。”

她起身把照片放好,給他倒了杯水:“你剛剛那麽掙紮,說明你爸爸給你種植的那顆種子你並不全信,和自己所理解的不想接受的成了沖突。你要是還不放心,那就通過自己的眼睛去看,通過自己的力量去證明。”

“怎麽證明?”

“好好去對待和守護你身邊的人,等你七老八十了,再來確定,跟你認識的是不是都會因為你去世唄。”

“死亡其實又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有些人把它當作跟日出日落、花開花謝一樣是個自然規律。有些人甚至還覺著,活著比死了還要難受。呵…如果真的能帶人走,那你又怎麽確認,所謂被你帶走的那些人是高興還是難過的?”

空間靜默幾分鐘,江夏低頭凝思。

曹琴霜喝著水瞧他神色,臉色卻有一層關於自己的煩心事籠罩著她。

她心裏在想:要是你真的能帶我去地獄,我還好奇地獄什麽樣子,那裏美不美?比上這人世間,說不定有這麽新鮮的事情比現世要精彩。

說人生百態,也就那麽幾百種,來來去去就那麽些事。

實在是…太無聊了。

“我能問問,”江夏接過水喝了一口,想起說他弟弟的那些流言,“你弟弟,是因為什麽自殺的嗎?”

“哎…”

曹琴霜面容疲倦,本來她不想拿這種事來作為安慰人的條件,所以才胡亂編造了一個輕松的故事。

不過轉而一想,確實漏洞百出,不免取笑自己不夠真誠。

只好說:“也還是因為他被人種植了一個思想。”

“什麽思想。”

“怎麽說,”她猶豫,斟酌後,“別人告訴他,他和他姐姐的關系不正常。”

“姐弟之間的關系?”

“是啊,世間千百種情感,親情、友情、愛情、兄弟情、陌生人的偶然羈絆、說不清道不明,你說姐弟之間的情感要是怎麽樣是正常,怎麽樣是不正常?”

“我也是說不好。”

“大了一起睡一張床上不行、手牽手不行、只要一有事情找對方不行、為對方而活著不行、心裏的位置多過自己的妻子不行、對方難過了安慰對方給個緊緊地擁抱,親親臉頰不行…”

曹琴霜又站在那窗戶邊上,點了根煙:

“我其實很好奇,姐姐妹妹這麽做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姐姐弟弟、哥哥妹妹,就成了不成體統,覺得你們之間肯定超越了普通姐弟感情……他當時來找我,覺得很痛苦,說他老婆逼他跟我斷絕來往。”

一口煙霧吐了出去…

隨著煙霧散去,輕松的面容換成了愁容,漸漸在臉上顯出來,曹琴霜無奈笑了笑。

“我對他說,如果你妻子真的在意,那你就聽她的話,好好跟她過日子,姐姐就在遠處觀望你,祝福你一樣的。他那天走的時候臉色不大好,我以為這只是個小問題,還跟他說:生活嘛,行為和精神是可以分開的,你生活在別處,心裏面兒忠於你自己的信念和情感就可以了。”

江夏見她眼睛裏漸漸有了淚,但是一直在裏面停留,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很亮很幹凈。

她仰頭把眼睛強睜著,似是要讓那些淚揮發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最後…他覺得我那種想法是一種背叛,這種思想,其實是我以前給他種下的…”

她又停了須臾的時間,轉過身望向窗戶外:

“以前父母忙,家裏面兒都是我跟他待著,我當然是要多照顧他一些了。他有什麽問題都問我,關於生活和信念,我們時常在被窩裏探討。我就那麽告訴他:人活著,不朝著自己的信念走,與之違背,那還不如不活著,尤其是,人得忠於自己的情感,不能因為世俗就放棄…”

“那他完全可以跟自己的妻子解釋清楚,他跟你的感情很難割舍,不能共存嗎?”

江夏覺得這個問題並不大啊。

“呵,傻瓜,”曹琴霜轉過身,“他妻子不也是被種下一顆世俗的思想種子,那種子發芽,不是小苗,都長成了大樹,都無法撼動。她認為,我們之間就是奇怪的感情,甚至說我們有違倫理道德,再加上周圍的人都那麽說他們的家庭是個怪家庭,閑言碎語多了,自然又給她的大樹加了不少營養,長得更巨大了。”

她將煙頭往外一扔,伸了個懶腰,笑出一種偽裝出來的開闊:

“總之啊…活在這世上,就是各種思想的碰撞,撞得好能有新鮮的事情,撞得不好,就全是這種悲傷的故事…我當時不知道這種厲害關系,他居然因為走不出這思想…選擇了不再去想…所以你說,可怕不可怕。”

“你也說,可能死亡對於有些人來說,不是可怕的事情。”

“你還挺會學以致用…”

曹琴霜笑他,隨後拿口琴出來,準備吹首曲子,目光掃了眼琴,再掃了眼他。

“送你個禮物吧,”

將口琴遞給他:“音樂,也是種在人心裏的調調,它比思想好,給人帶來的只有愉悅,沒有仇恨對抗。”

江夏接過那口琴在手裏細看。

好像自己吹過,那排列整齊的方塊似乎都在催促他趕緊試試,一吹一吸之間就會跑出音符。

“知道怎麽吹嗎?”

曹琴霜剛問出口,就見他已經拿在手裏,姿勢還標準,那大手把那十孔口琴包裹得完全看不見,音符就像是從他左右移動的手裏跑了出來。

她很詫異,不是說沒吹過嗎?難不成是個天才。

吹得還是那天一起跳舞,她哼唱的那首《張三的歌》

口琴聲聲流轉,吹得不算流暢,但韻律裏有著就像蹣跚學步的小孩兒剛學會走路那般驚喜。

似是在腳與大地之間找著了聯系,一腳一腳往下踏著,走著。

搖搖晃晃,咿呀咿呀地高興呼喊。

踏了草原、踏了山川、踏了波浪、踏了雲朵、踏了銀河…

“不是沒學過嗎?”

曹琴霜在音樂結束的時候問他。

“是沒學過,但是我好像記得,我吹過。”

“矛盾重重。”

“是,”江夏展顏,“我也覺得我好矛盾,哪裏都怪怪的。”

“傻怪傻怪的。”

曹琴霜捂嘴笑他。

“為什麽你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好像。”

“不會是上次你說淚沒有味道的那位吧。”

“是他,淚沒有味道,笑卻很甜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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