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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幹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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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幹的淚

江夏等曹琴霜給天竺葵都施完了肥,才從樓下離開。

往謝英家的路上,捧著那遙控四驅車,在馬路牙子上一上一下地顛著走。

想起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外婆去逝,市裏的親戚坐火車到縣上,與大家又一同坐小巴,共同走過泥地,穿過農田,去往外婆家。

夏天,身著短袖,知了聲圍繞,家犬狂吠。

一縱人穿過一片玉米地,胳膊被玉米葉子上的毛割得又養又痛,腳晃悠悠地走在田埂上,不小心就會掉進玉米地。

聽人說,本來田埂沒有這麽窄,只因田地擁有者為了多種一排玉米,相互擴寬。

所以只能走著貓步,抱著胳膊,用手掌摩擦著那被割癢的地方往前走。

“等下到地方,看你們表現。”

前方阿姨開口說。

表現?什麽意思,江夏心裏疑惑。

不記得是否有人回話,或者阿姨隨後有沒有解釋這個表現的意思。

那一疑問從心裏升起,在腦子裏回繞了幾個圈,直到見到外婆的棺槨。

棺槨放在簡易棚子中間,棚子搭在外婆家院兒外墻下,外墻是泥土加牛糞做的,墻頂上還種了仙人掌。

幾米外旁邊兒起鍋搭竈,做流水席。

是誰說要看外婆最後一眼的,他也忘了,大家推開棺蓋,露出她的遺容。

第一次看親人的屍體,不知是哪根筋斷了,旁邊跟他一樣大的小孩兒都蹲下哭了。

哭得大聲,哭得能看見他們的鼻涕流出後差點兒吃到嘴裏。

江夏站在一旁,雖然鼻子很酸,覺得自己應該哭,但是瞧見江華望過來的目光,讓他忍住了那陣酸和要哭的欲望。

這個時候又傳來那個阿姨的聲音:“嗯,你們表現得真好,唯獨江夏,你都不愛你外婆的嗎?”

愛啊,我愛她。

出生以來,只有她對自己好,每回去外婆那裏,都給自己做好吃的糯米飯,裏面有臘肉丁、豌豆、還有土豆。

可是他很困惑,到底是什麽表現,自己哭的表現?

他雖然不懂,但是以著阿姨是大城市來的,覺得她說的一定是對的。

可他不能哭,一哭,可能大家又會說,外婆的去世,也是他的問題。

奇怪的是,棺蓋蓋上以後,那些剛剛還嚎啕大哭的小孩兒,像是那根斷了的線又連接上,開開心心地到處蹦跶,到處玩耍。

吃流水席之前,蒸一鍋米飯,捏成飯團,分給肚子比較餓的人先墊巴一點兒,小孩兒紛紛拿著比手掌大的飯團兒,開始啃。

江夏吃的時候米飯總粘在手上,覺得那些米飯像是小蟲,不快些弄掉就得鉆進她手心裏。

所以舔手心裏的米粒,舔完拿著飯團準備啃,又粘在手上,總也舔不完。

伴隨著夏天的炎熱,人也會相當的煩躁。

所以堵了氣,非得舔幹凈不可,最後飯團越來越小,那一口從未咬下去。

吃完就與同輩的幾個小孩兒一起去河邊踩水,踩完水就想睡覺。

兒時什麽都不怕,也不覺得臟,就睡在了鄰居家曬谷子的壩子裏。

至於為什麽大家同在一起玩耍,最後變成自己一人睡在那壩子裏,也不記得了。

只記得困倦,身體無力。

壩子上有曬著的辣椒,頭頂上是一棵桑樹。

有風,有光,有影,還有到處繁忙找食的黑色螞蟻。

他夢裏夢見了外婆,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人,她牽著外婆的手,同時沖他招手。

她們笑容一樣,平和溫柔。

一點也不像爸爸那種帶著怨恨的,鄰居那種懼怕的,還有那些同齡小孩兒嘲笑他的。

他突然感覺他以後再也看不見這樣的笑了,在夢裏哭了出來。

醒的時候,自己的臉上,除了螞蟻,就是滿臉的淚。

他特地嘗了嘗,是苦的、是鹹的。

江夏想著這些回憶,進到院子裏,擡頭去看隨著晚風飄搖的紫荊樹葉。

那日他在紫荊樹下沖他那樣的笑,心裏起了太大的波瀾。

他當時想:那是他想擁有的笑,它是那麽的溫暖。

如果自己以後常常能看見,他願意付出所有。

洗漱完躺床上想:自己有什麽可付出的呢,可能,真的都是妄想。

他側身望了眼自己的手掌,厚繭太多,都是工地搬磚,扭鋼筋,砌墻留下的。

後來做了漆工,不再形成繭了,這些也就都消不去了。

他彎了彎手指,在懷念今天擁抱他的觸感。

肩膀比自己單薄,身體也比自己瘦弱,心跳,卻跟自己的是一個速度。

他似乎又聽見了相同節奏的心跳,安下心,漸漸睡了過去。

唰啦———!

一群鳥兒被驚,從某處高坡的山林裏四處飛起,散開得像是把扇子,最後零碎飛向其它的山林裏。

“去看看打中沒有。”

江華將手裏的搶繼續上了膛,靜靜等待其它的獵物出現。

江夏拿著自己的獵槍跑到那鳥兒屍體下落的地方,瞧見地上的兩只鳥兒屍體,不敢去看那眼睛,還有槍眼造成的血跡。

“找到沒?”江華在遠處喊他。

“找到了。”江夏把獵槍背在身上,一只手拿一只,把鳥兒握在手裏,註視了那麽幾秒,跑到江華旁邊,“爸爸,打中兩只。”

左邊是自己打中的,右邊是江華打中的。

江華為此感到滿意:“不錯嘛,第一次出來打獵就能打中,看來很好的繼承了我的基因。”

江夏那個時候13歲,他很高興。

這是他爸爸第一次誇獎他,盡管握在手裏的鳥兒,溫度已經漸漸變涼。

他感受到生命又在他手裏消亡,心裏雖然感到很害怕,甚至手在輕微顫抖,卻笑嘻嘻地對著江華:“爸爸能做好的,我也能做好。”

“那等會兒看你能不能打中一只野雞。”

江華將那鳥兒的屍體裝進麻布口袋,往腰上一拴,帶著他往更深的林子裏走。

遠遠望見幾只野雞,江華迅速按下他的頭。

倆人快速蹲下,藏在幾株灌木裏,用手撥開葉片,觀察了它的動作和運動軌跡。

“像是在地上找到一窩蟲子。”

“是蜈蚣嗎?”他很怕蜈蚣。

“不知道,專心看它,記得打它的要害。”江華喊他舉搶瞄準,“看看我們誰能打中。”

“好。”

江夏輕輕將子彈上膛,對準了野雞的脖子,屏息靜氣。

他不僅觀察了江華的動作,還找準野雞琢向地上蟲子的霎那。

“膨!”

自己的子彈率先打中了野雞的脖子。

野雞叫喚一聲,翅膀還來不及撲騰就倒在地上。

他們起身跑過去,其它野雞早就逃走,只剩那脖子嘩嘩流著血的野雞,它嘴裏的蜈蚣,被攔腰截斷,似還在掙紮。

江夏還是沒敢多去看那野雞的眼睛。

他總覺得禽類的眼睛死去的時候很可怕,卻總能隨處看見。

江華將那野雞撿起,用匕首在脖子上割了一刀,把血放幹,再揣進了那麻袋裏。

他好像很高興,前所未有的高興,伸手摸了摸江夏的頭:“真不錯,小獵手,平常是不是有很刻苦練習?”

“嗯!”

江夏擡頭去看他,難得的笑,難得的誇獎,還有那手,不再是打他,而是溫柔摸他的頭。

“那我送你那把彈弓打得也準了?”

“我能站在門口打中院子外的石墩子。”

“那飛刀呢?”

“飛刀?”

“對啊,飛刀和射擊又不一樣了。”

“我還沒用過刀。”

“那我改天教你。”

“好,爸爸飛刀也能百發百中?”

“當然,所有的射擊武器,你爸爸都是第一。”

江夏崇拜望向他,見他高高揚起下巴,像個高傲的將軍。

倆人走到一處臺階,兩旁長滿了黃色的花,還很香。

“知道這個是什麽花嗎?”江華指著它們。

“不知道。”

“姜黃花,”他摘了一朵,別他小耳朵上,“被佛教寺院定為“五樹六花”中的“六花”之一。花很香,揮發油能芳香健胃,根狀莖:用於止咳。”

“五樹六花?”

江夏不懂,摸了摸耳旁的花。

江華拿刀砍了花,把根莖挖了出來,給他看:“看,是不是很像生姜?等下拿回去燉在野雞裏。”

“好吃嗎?”

“好吃,你媽媽最喜歡吃。”

江夏不說話,擡頭去望他爸爸的臉,他正望向遠方,像是看見了回家的路,目光裏有很強的思念。

他趕忙低頭走路,每當這個時候,他爸爸肯定又要罵他打他。

“五樹六花呢,是許多寺廟裏必須栽種的,五樹是指,菩提樹、高榕、貝葉棕、檳榔和糖棕。六花呢,是指荷花或者蓮花,文殊蘭、黃姜花、雞蛋花、緬桂花和地湧金蓮。”

“我只看過荷花,就在村口,上面荷花很好看,還有蓮子可以吃。”

“緬桂花你不是見過嗎?”

“哪裏?”

“家門口就是。”

“那不是白蘭花嗎?”

“白蘭花就是緬桂花,是你媽媽種的。”

“媽媽…很喜歡花?”

“對…這些都是她跟我講的。”

那日江華沒有像江夏想的那樣去罵他,反而破天荒地跟他講解好些知識。

還在過一處溪流的時候,牽著他的手跨過石頭,回家。

傍晚在院子裏,江華燒水拔毛。

江夏不敢看,也不想幫忙,就站在很遠的地方砍柴,等他爸爸煮好端上桌,才慢慢開始吃。

江華不知道是心情好還是怎麽,喝了好多酒,臉上已經紅得看不清他本來的膚色。

打了個嗝問:“怎麽樣?煮了姜黃花根莖的野雞好吃不好吃?”

“好吃。”

江華哈哈大笑,有些瘋癲,再喝口酒,嘲笑他:“不敢看宰殺的過程?卻敢大口地吃肉?”

“……”

江夏嘴裏的肉都不香了,停止嚼動。

“收起你那種虛偽,簡直讓人惡心,”江華眼色突然變得陰冷,拿手捏起江夏的嘴,“既然都殺了,就給我好好吃下去,這可都是在你手上死的,你的罪。”

江夏頭往後仰,想將嘴裏的肉吐出來,卻被江華的大手緊緊鉗住,臉被捏生疼。

心裏恐懼蔓延,又快沖到他眼睛裏想哭的時候,江華另一只手拿筷子夾了肉往他嘴裏塞,一邊塞一邊說:

“你從出生起都是錯的,還害怕多吃幾口被你殺害的動物?全都給我吃下去!一塊兒也不許剩!”

江夏害怕極了,胃也在翻滾,拿筷子狠狠往他鉗住自己臉的手上一戳!

江華一松手他就踢開板凳跑開,見他要來追,跑出了院子,越跑越遠。

跑到足夠遠,一屁股坐在一棵樹下,抱著自己的腿,將頭埋了進去。

腦子裏閃過的全是鳥兒的屍體,野雞的屍體,還有江華發了瘋往自己嘴裏塞肉的情景。

突然一陣惡心,轉身對著樹根,一股腦全吐了出來。

吐完又抱著自己的腿,盡管想去哭,想去流淚,卻都哭不出來。

他跑到河邊,洗了洗臉,仰頭去看天空明凈的月亮,再望向河面映照出的亮光,仔細去看自己的瞳孔。

還好,沒有變紅…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猜想江華應該喝得差不多,睡覺了,才慢慢往家走。

院兒裏竹桌上的盆子裏,剩下的燉肉還在。

他走過去,盯著那盆肉十幾分鐘,拿筷子夾起那冷了的肉,一塊一塊往嘴裏塞。

我能控制不哭,也能不怕恐懼,包括對你。

我不怕,什麽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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