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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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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園

他們在動物園內閑逛。

雖然天氣不是那麽風和日暖,好在清爽,還伴隨著絲絲微風。

但因為是周六,大人小孩兒齊聚,人山人海。

每到一個觀看點,都要站在人堆裏去看園子裏的動物。

不過他們兩個一個一米七九,一個一米八·九,不管站在哪裏看,都能看清全貌。

好笑的是,本來站著個很好的位置,卻因為太高,老是被身後的阿姨擠兌:

“高應該站後面去,擋那麽一大片,我們還怎麽看?尤其是你!長得高還那麽壯,視野全被你擋了。”

指著江夏說的人最多,他就只好一擠兌,一後退。

最後他倆就站在人堆後面,眼前得先晃過一片黑黑的腦袋,再去觀看動物。

“你的視角,看到的東西是不是不一樣?”

仲季常遠望正在吃竹子的熊貓問他。

“我要是巨人,可能會不一樣,你也矮不了多少。”

“你這跟巨人有什麽兩樣,你看看,人家都嫌棄你。”

“嫌棄我十個裏面嫌棄你的有5個。”

“你…”

“怎麽了?”

“那也有概率,你應該感到愧疚,不然我還能站在前面看。”

“那你前面去看,我在後面看也是一樣的。”

“那我去了啊。”

“好。”

仲季常擠到前面兒去看了看,又被幾個小孩說了幾句,悻悻然回來。

見江夏憋著笑,用手關節捅他一下:“想笑就笑,別回頭憋出病來。”

“那小孩兒說你什麽?”

“說我耳朵不好使,還沒有公德心。”

“哈哈,”江夏憋不住笑出口,“現在的小孩兒真的,沒辦法。”

仲季常睨他一眼,略微不爽。

什麽時候輪到他來取笑自己了?

隨後問他:“要不要去看猴子,這家動物園有個猴山,大得很,那裏說不定不用跟人擠。”

“好。”

並肩走往猴山的路上,聽見老虎的吼叫,都轉頭去聽了聽。

仲季常想起什麽來,嘆了口氣:“哎…忘了。”

“什麽?”

“帶點兒食物,逗它們玩兒。”

“我有玉米。”

“又是留著中午當口糧的?”

“嗯。”

倆人來到猴山,往高處走,那裏人少,可以盡情俯視。

仲季常拿手靠在玻璃圍欄上,掰玉米粒往下扔,來一群猴子搶奪,後又來一只體型較大的,那些小猴子就都不敢搶。

“那是不是猴王?”仲季常問江夏,“體型那麽大,他一來其它猴子就都不敢搶。”

“不知道,好像很多體型都跟他一樣大,誒?怎麽來了另一只敢跟他搶?”

“我往那邊兒扔一點兒,”仲季常掰一把玉米,往山那邊扔,“你看,那邊的小猴子,玩兒嗨了,食物都不想吃。”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麽多猴子。”

“你喜歡哪種動物?”

“我想想…我比較喜歡小熊貓。”

“我也喜歡,不過栔城看不到,誒?你說的是熊貓崽子還是那種小熊貓?”

“那種,像浣熊的小熊貓,尤其喜歡它的尾巴,蓬松大大的,好想摸它一摸。”

“那個的話,這家動物園就有,在那邊,我帶你去看。”

說完就往小熊貓園子走,江夏跟著他的步伐,表情難以形容。

驚訝中帶著點慶幸,幸福洋溢在臉上,又幹巴巴地不敢太過放肆,嘴角扯著笑呢,又怕笑出聲。

因為他怕打斷或者提醒了前面急切帶他往前走,手正不自覺牽著自己手腕的人。

“這裏有三只,一只還很小,是不是很可愛。”

到地方,仲季常放開了他的手腕。

江夏茫然點點頭,好短暫,不過也夠了。

“不過今天你可摸不著它,有時候它們會在走廊上走,還能摸一摸。”

“用不著摸它了。”

“不遺憾?”

“不遺憾。”

後去了觀鳥林區,倆人擡頭去尋找自己知道的鳥的種類。

仲季常知道的比較多,他小時候自己做了一個本子,在他老家動物園裏逛的時候,記載了每個鳥兒的名字,還畫了個大概的樣貌。

江夏就靜靜地去聽他講,心中歡喜,聽不夠。

“那天聽小山他們說,鳥兒比人類自由,是種平等的自由,說是生來就有翅膀,都可以飛。其實你看看它們,天高任鳥飛,有一些鳥兒,生來就被關在這大籠子裏,早就沒了自由。”

“是…怎麽也飛不出去。還弄了些假樹,讓它們以為這是一片森林。”

最後看累了,找了個地方閑坐。

前方是一片湖,湖裏有黑天鵝。

一旁柳樹依依,一小孩兒正在一旁逗著天鵝,家長拉著他們不準去逗,怕摔到湖裏去。

“你能說出幾個用動物的一些行為習慣來形容人的嗎?”

仲季常又是悠然的坐姿,西服外套搭在手肘處,襯衣領口解開了顆扣子,腳踝搭在自己膝蓋上,身體往後一靠。

隨時都能擡頭仰望天空,盡管今天天空依舊灰蒙蒙。

“膽小如鼠、狗仗人勢、狐假虎威?”

江夏依舊端坐,兩手放在自己膝蓋上,較他的舒適坐姿,多了些局促。

“我以前在一本書上看到過一段兒,寫得真的是好,雖然是特指某個地方的人,但是套用在哪裏都很形象。”

“是什麽樣的描述?”

“嗯…我組織組織,回憶回憶啊…”

仲季常仰著頭,下巴的弧度完美地呈現出來,拉扯著脖子,形成一個好看的角度。

那角度讓江夏起了奇怪的熟悉感,像是順著那線條滑過,隨後停在了一處,還不是用的手,是…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觸感,似是還在。

忙閉上眼,將這妄想吞咽了下去,垂眼去看自己的腳尖,聽他開始背那段形容:

“說在承平之世,人都訓得像綿羊,忠誠得像狗,勞苦得像牛,奔波得像馬,吃了冤屈毫不出聲又像兔,遇事退縮生怕惹到煩惱又像龜,任憑宰殺不躲避逃亡又像雞鴨,歌功頌德辭文美麗則像畫眉,像黃鶯,像白靈子。”

停了幾秒,又想起了些:“啊…還有一段兒,說像猴子嘛,是說有小聰明而沒有毅力,說像耗子嘛,是說目光短淺又膽小善溜…”

“怎麽聽起來…都是不好的?”

“因為當時書裏面說這話的人,明顯對那地方的人有所偏見,他自己覺得是這般模樣,就這般形容。不過,細想想,還真的是,這都是人的性格,還都能用動物去套上。”

“動物比較慘,被人給統治奴役,人身上的缺點,還被它們一一給囊括了。”

“哈,是比較慘。”

“不過也有說好的,”江夏去看湖中的天鵝,心裏全是仲季常的樣貌,輕聲說,“笑聲像百靈鳥一樣動聽,性格像獅子一樣勇猛,氣質像丹頂鶴一樣高貴,身型像天鵝一樣優美,還有鴛鴦戲水,歡慶不相忘,不是還有在天願作比翼鳥,象征愛情的比喻嗎?”

“在天願做比翼鳥…”

“在地願做連理枝。”

一個轉頭,一個擡眼,目光對上,都略微楞了幾秒。

仲季常噗嗤笑出來:“為什麽人一說到詩句,就會想接下一句?”

“感覺像是小時候背多了,語文老師一說上半句,下半句就像刻在嘴裏,不吐不快。”

“你上學學的,都還記得呢?”

“記得。”

仲季常拿眼瞧他的神色,那種別扭感又冒了出來。

這個世界劃了階級,分了層次,先不評價他這種工作的人是怎樣的人或者生活。

但是都被稱作“普普通通”的人,構成了社會的大多數,賺最少的錢,過最苦的日子。

而社會給他們的描述呢?

只看今天不看明天,每天看的還是眼前的芝麻粒。

今天賺多少錢,該怎麽花,不去管世界發生什麽變化,最多就知道點兒時事新聞,評價兩句,再接著喝兩杯酒,酣睡過去。

他是什麽情況?

每天腦子裏在想什麽呢…

真想進去看看。

他知道社會怎麽看他?那他又怎麽去看社會呢?

說不準他會不屑一顧,覺得這些看法都是荒唐可笑的也未可知。

隨即又嗤笑自己,那社會又怎麽去評價自己這種呢?

一個可憐蟲?

一個場陰謀裏不被待見的棋子,一個被利用的傻子,沒有力量反抗的任由他們踐踏的渣子…

一想到這裏,發現情緒有所失控,心悸了起來。

換了個坐姿,身體往前傾,拿手揉了揉眉眼。

“累了嗎?”江夏見他臉色顯出疲倦。

“沒有,”仲季常坐直,餘光瞧了眼他放在膝蓋上寬大粗躁的手,緩緩問他,“你知道你其實在這個社會上是個普通人嗎?”

問完他心裏突然冒出個問題問向自己:你知道你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個笑話嗎?

江夏對這沒來由的問題表示困惑,他問這個的意思是…

沒來得及細想,本能地就回了他:“知道。”

“那你是怎麽看待這個普通的?啊…你別誤會,我就是想知道你對普通兩個字有什麽理解。”

心裏繼續問自己:難道你不是個笑話嗎?不確定?難不成還找個理由說服自己不是嗎?

“別人都說我們這種,一生沒什麽建樹,只知道活著。也不知道什麽是真的的開心,連悲傷的內容都比別人要膚淺。擁有一層不變的普通性,生活千篇一律,得不到別人的尊敬。”

說著望他一眼,見他認真聽自己講,就繼續說:“裏面很多人認命,有些不認命。不甘心做個普通人,就千方百計去想做個與眾不同的人,或者往另一個圈子去。但是最後發現連走出這個普通圈子的的本錢都沒有。”

“認命…”仲季常嘴裏喃喃。

心裏暗想:是啊…認命,不然還能怎麽辦。

靠點兒小伎倆就能達到目的?人家手眼通的是這栔城的天。你算個什麽?

實在是天真…

“不過…我不太在意他們說的這些…”

“不在意?”仲季常心裏的胡言亂語暫時被打斷,“怎麽個不在意?”

“他們都跟我沒有關系,說的話也就不重要。”

“你的意思是,你只在意跟你有關系的人對你的看法?”

“嗯…”

江夏本來望向遠方大象園的目光收回,放在了仲季常的臉上。

心想:我在你心裏…是不是也是跟他們說的一樣?還是說連看法都沒有?

“你這麽瞧著我…”仲季常眼眸突變,往他臉上打量,“是不是看我笑話呢?”

“什麽笑話?”江夏不明所以。

“笑別人不笑自己。”

他對他輕蔑一笑,身子往前死盯著他,聲音沈冷了下去:

“你好啊…普通人~還能選擇要不要在意別人對你的看法…你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是人家給你的,寄人籬下你不懂嗎?跟你無關的人?活在這社會,就都跟你有關系,雲淡風輕給誰看呢?”

江夏有些發楞,他還是第一次見著他這樣說話的神情。

眼眸深處含著的莫名幽暗情緒,像是在一點點的積聚,話語慢慢變得沈重,往下跌落。

他也不生氣,就是想知道,他心裏到底怎麽想他。

就問:“你…也是這麽看我的?覺得我該是這樣,該跟他們口中的一樣過活,不能有選擇的權利?”

“我怎麽看你的?還需要我怎麽看?世界早就規定好了條條框框然後我們走呢,是站著走還是趴著走,你有得選嗎?”

仲季常貌似對他的反問感到窩火,他自己也不知道緣由,莫名覺得對面這個人不知所謂,聲音更加凜冽了些:“有個屁的選擇權利!”

“我就只是想知道,你怎麽看的我。”

江夏不知道哪裏來的固執,也許是這種強勢氛圍給了他勇氣去問。

“重要嗎?”

仲季常起身,準備走,手卻被那只大手給拽住。

聽他語氣誠摯,眼神堅定如一顆呆傻石頭,嘴巴微張說了兩個字。

“重要。”

“無聊。”

江夏手被甩開,見他頭也不回往後走,失望和後悔開始蔓延。

剛剛話說多了?還是問了不該問的?

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給,應該是很生氣了。

轉頭去找,發現人已經找不見,椅子上的背包還在,拿電話找他的號碼,正找,見他站在自己面前,丟了根玉米給他:“賠給你的口糧。”

隨後坐在他旁邊,又遞給他一根烤腸:“這是為剛剛的無禮道歉。”

江夏拿起懷裏的玉米,接過那道歉,開始默默啃著玉米,吃著烤腸,不敢去看他。

“我剛剛那是氣話,氣我自己呢。”

仲季常望著他的側臉,為自己剛剛的失控感到害怕,越來越沈不住氣。

心裏暗罵:你就這麽點兒能耐,脾氣都控制不住。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

“知道你心情不好,說我幾句沒有關系,主要你不生氣就好。”

“你真的是…”仲季常吃完烤腸,“你沒有脾氣嗎?”

“有,但是不大。”

“你從小到大沒對誰發過脾氣?”

“沒有…”

江夏想起王強,心裏冷了冷。

“我小時候發脾氣,就喜歡摔自己東西,”仲季常恢覆到先有的笑容,“不過我聰明,就摔些軟的,挑些不會摔壞的東西。”

“你還有東西摔,已經很不錯了。”

“你沒有?枕頭就很好摔。”

“我要是摔枕頭,我爸爸就摔我。”

“……”

江夏聽他沒了言語,轉過頭看他。

見他又憋著笑,兩手肘靠在椅背上,依然是三根手指捂著唇尖。

江夏問他:“你是不是在想象我被我爸爸摔的樣子?”

“噗…倒拔垂楊柳…哈哈哈…”

“沒那麽誇張,就是抱起來,摔出去。那個時候反抗不了,後來比他高比他壯了,他就摔不了我了,換成用腳踹。結果有一回喝醉,踹的時候沒站穩摔倒,他自己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呵,看來童年美好,都不屬於我倆。”

江夏拿眼看他,很是好奇。

他的童年也不美好…

都經歷了什麽?

不過還是少問吧,不然又惹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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