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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黃沙三覆(七) “你真的相信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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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黃沙三覆(七) “你真的相信他說的話……

申少揚真心覺得晦氣。

自從他進了這個拍賣場, 就一直遇到莫名其妙的人!

剛才戚楓突然沖出雅間,說他看見檀問樞了,申少揚三人自然相繼跟上, 他們跳下瓊樓, 順著回廊繞了一段, 連檀問樞的尾巴都沒抓到,邊上就突然沖出了一堆人,將他們挨個摁下,大喊著說他們是知夢齋的人。

“誰是知夢齋的人啊?誰要逃了?”申少揚被五花八門的符箓、陣法、法寶捆得死死的, 連脖子都動不了,嘴卻一點也不服軟, “我們是看到知夢齋的人要跑,打算追上去的!”

“死鴨子嘴硬。”摁住他的人根本不信,冷笑一聲,“你到底是不是知夢齋的人, 自有上清宗來分辨。你要是無辜,你怕什麽呀?”

申少揚氣個半死, “誰怕了?我前幾日還在鸞谷,在那裏住了大半個月,今天上清宗來的這些前輩, 我認識好幾個呢!”

“哦?是嗎?”摁著他的另一個人似乎信了,“你說幾個名字出來,我聽聽?”

申少揚梗著脖子,叭叭數出來好幾個, “喏,那個是太虛堂的酈長老,那個是獬豸堂的林長老……”

他還真數, 連那人是逗他玩的都沒看出來。

摁著他的人互相看看,哄然大笑了起來。

申少揚懵然地望著這群人,想不通他們這是什麽毛病?

不是他們讓他數的嗎?

富泱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也被摁住了,腦袋就梗在申少揚旁邊。

這只腦袋同樣動彈不得,只是顧自幽幽嘆息,“申老板,你真看不出來他們是在拿你逗樂子嗎?”

申少揚怒,“誰跟他們逗樂子玩啊?我認真數的,我就是認識上清宗的人啊!冤枉人還取笑人,太過分了!”

另一邊,另一只動彈不得的腦袋一板一眼地說,“你確實認得,但他們不認得,你數了也沒有用,他們當然只會笑。”

申少揚更怒了,“祝靈犀,你究竟是幫誰的?”

“我只是實話實說。x”祝靈犀被摁在他右手邊,認認真真地說。

申少揚不想和她說話了。

最旁邊的腦袋像蔫了似的,出神地喃喃,“我剛才真的感覺到了,但那個人不是我小叔,他一定是換了個人附身……現在那種感覺又消失了,他是不是跑了?”

“誰跑了?”有人問。

一截潔白無瑕、不染一點塵灰的道袍出現在戚楓的餘光裏。

“檀問樞!”戚楓想也沒想地回答。

“季仙君。”祝靈犀忽然開口。

戚楓微微一驚,定定神去看方才同他搭話的那個人,一張清瘦斯文,笑起來輕快爽朗的臉,這張臉方才還以平淡強勢的姿態打發上清宗,此刻卻神態松閑,沒有一點架子地望著他。

“啊,我認得你。”季頌危恍然,神色有幾分淡了,“看來你就是那個被檀問樞陷害的應賽者了?我知道的,一旦被那家夥害過一次,往後多年都很難釋懷。”

戚楓忽然知道季頌危千年前是怎麽能讓那麽多人真心信服愛戴的了。

面對面和季頌危站在一起的時候,很讓人放松,就像面對著一個多年老友。

看著季頌危那略顯幽微的神情、聽他那種覆雜的語氣,戚楓有一瞬感覺到季頌危是真誠地理解那種耿耿於懷,戚楓甚至相信季頌危也對檀問樞有著同樣的感受、也經歷過同樣有口難言的苦楚。

要不是戚楓知道檀問樞與季頌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檀問樞附身在他身上、當眾毀掉鎮冥關的事,極有可能是季頌危指使的,戚楓也許就真的對季頌危心生好感了。

一個人怎麽能如此真誠地理解、共情自己親自參與陷害的人呢?

戚楓完全無法理解。

他看著季頌危那張臉,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

“被害還是加害,是自己無法釋懷還是讓別人無法釋懷,恐怕季仙君自己心裏有另一個答案。”上清宗宗主說。

申少揚感覺摁在自己身上的手慢慢地松開了。

季頌危擡眸看了上清宗宗主一眼。

“被害與加害未必沖突,令人耿耿於懷的人,未必就能釋懷。”他身上那種令人心生好感的切近真誠消失了,仿佛又變回了那個與上清宗對峙卻不以為然的錢串子,“世事糾纏,所有人都不過是被糾纏的一片碎羽。”

派人去搶人家的至寶,把人家宗門搞得天翻地覆,還能這麽不以為然地講著雲裏霧裏的話,也就只有季頌危了。

“那你就想開點。”曲硯濃在他身後不遠處說,“人都已經化神了,再想不開就有點不識好歹了。”

上清宗宗主再一次慶幸曲仙君願意相助。

對於這種根本沒想要臉的化神修士,還得是曲仙君來治他。

曲硯濃沒有掩飾自己的氣息,季頌危在她出現的那一刻便發覺了,聽她懟他,他一定也不意外,只是微妙地頓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很開。”他說,話裏有話,“有點不像你了。”

他在說道心劫。

曲硯濃挑眉。

“是嗎?”她反問,神色寡淡,“不像了嗎?”

季頌危打量了她兩眼。

“也許是我看錯了,那也說不準。”他模棱兩可地說,“你自己覺得呢?有起色了嗎?”

曲硯濃目光淡漠,“我覺得一直很好。”

季頌危這回倒是幹脆地點了頭,“那就是還沒起色。”

曲硯濃無言。

旁人完全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什麽看得開看不開?什麽起色?什麽像你不像你?

人群裏彼此對望,看見各自眼底如出一轍的迷惘,不知能從何處得到解答,最終只能化作釋然的微笑——化神仙君的對話,就是這樣高深莫測,玄之又玄,普通修士若是能聽得懂,還會是普通修士嗎?

聽不懂,那是應該的。

“仙君,戚楓剛才說他見到了他小叔,我們就想去追,結果還沒追到,就被這群人給攔住了,他們非要說我們是知夢齋的逃犯。”申少揚告狀。

方才摁著他脖子的人也不知道溜到哪裏去了,只剩那個逗他數上清宗長老名字的修士訥訥地站在邊上,“大家都老老實實地守在位置上,偏他們幾個亂跑,這不就顯出這幾個小修士行蹤詭譎了嗎?我們還以為他們是知夢齋的人,想趁亂逃跑呢。”

拍賣場裏的修士五花八門、來路各異,也不全是窮兇極惡之徒,其中還是有很大一部分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正常行走的,這些修士見了上清宗的陣仗,第一反應是害怕,然而等到害怕過去,腦子就活絡了。

五域之中,哪個修士不想搭上上清宗的門路?

單單是上清宗三個字擺出來,就能在五域橫著走。

申少揚四人修為也不算高,在非常時期行蹤詭譎,簡直是送上門的敲門磚,周圍修士見了他們眼睛都放光,自然是一哄而上,將他們齊齊摁住,一個也別想跑。

別看他們逗申少揚時齊齊哄笑,實際上看著彼此的眼神刀光劍影,恨不得把周圍和自己搶功勞的人全都殺了。

這會兒見機不妙,最先摁住申少揚的修士跑得影子都沒了,逗申少揚的修士還算是有點膽魄,勉強撐住了。

“誰行蹤詭譎了?”申少揚氣個半死,“我們是在追行蹤詭譎的人!”

上清宗宗主揮揮手,把這無用的車軲轆話打住了。

“你見到戚長羽了?”她有些詫異,一板一眼地問戚楓,“方才離開的人中,沒有戚長羽,只有幾個知夢齋的邊緣人物,被排擠了多年,確定不曾參與過他山石之事。”

戚長羽畢竟做過多年的滄海閣閣主,上清宗宗主認得那張臉。

戚楓瞬間被許多道目光盯住了。

“不是我小叔。”他的臉刷一下紅了,緊張地說,“我不認識那個人,但我覺得是檀問樞。”

他這話說得含含糊糊的,旁人都有點聽不懂,倘若戚楓完全不認識那個人,憑什麽覺得那人就是檀問樞?

季頌危忽然嘆了口氣。

“這孩子被檀問樞附身過,能感知到同類。”他說,“這種感知過幾年就會消失。”

戚楓幾乎搞不懂季頌危在想什麽。

方才那麽真誠地同情他,仿佛也深受季頌危所害,此刻卻又毫不避諱自己對檀問樞的了解與合作。

他的眼神太明顯,季頌危根本不可能忽略,這人便朝他看了過來,輕輕地笑了一笑。

戚楓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申少揚立刻朝旁邊挪了一步,把戚楓擋了個嚴嚴實實。

他學著祝靈犀板起臉,嚴肅地看向季頌危,“錢……季仙君,你和檀問樞合作,草菅人命,為了一己私利,置五域安危於無物,難道你就不愧疚嗎?”

富泱和祝靈犀差點給他跪下了。

申少揚站到戚楓面前的時候,他倆還頗覺欽佩,起碼他們當時是猶豫了一下,沒敢直面化神仙君鋒芒的。

可誰能想到,申少揚這個棒槌,他攔了季頌危的視線還不夠,居然還敢這麽不客氣地質問起季頌危來了?

雖說大家都叫季頌危錢串子,但那都是背後嘟囔,真正面對面見了季頌危,誰敢不尊稱一聲“季仙君”?真當化神仙君是任人甩臉子的嗎?

這棒槌以為自己是誰啊?他姓曲嗎?

這一刻,富泱和祝靈犀又同時想起了當初在閬風苑前,聽申少揚質問戚長羽的驚愕和無力。

這一路下來,他們還以為這人變謹慎了呢,原來還是那個棒槌啊?

季頌危也頗感詫異,他正色看了申少揚一眼。

“由來有因,並非一己之私,”他沈吟了一會兒,說,“我不愧疚。”

申少揚瞪著眼睛看季頌危,不敢相信後者居然敢這麽說。

季頌危瞥了曲硯濃一眼。

“不過,有一筆帳,我也要同檀問樞算一算。”他說著,問上清宗宗主,“那幾人往哪裏去了,你留意了嗎?”

上清宗宗主不答,反而也朝曲硯濃望了一眼。

曲硯濃淡淡頷首。

上清宗宗主這才開口,卻不是對著季頌危說的,“曲仙君,方才那幾人進了三覆沙漠。”

季頌危被無視了個徹底,也不惱。

“我正打算進入三覆沙漠,將這具魔蛻送入虛空,正好去尋檀問樞。”他望著曲硯濃說,“你去不去?”

曲硯濃沈默了一瞬。

“這麽巧?”她語氣淡淡的,“你們商量好的?合夥在三覆沙漠暗算我?”

季頌危也頓了一下。

“開什麽玩笑?”他說著,笑了一下,“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和他聯手就能把你殺了似的。”

這是個玩笑。

無人發笑。

曲硯濃定定望著他,許久沒作聲。

就在旁人都以為她不會答應,或者直接要上去揍季頌危的時x候,她忽然又開口了。

“可以。”她說,“魔蛻給我,我來送進虛空,你專心抓檀問樞就行了。”

這回輪到季頌危沈默。

曲硯濃盯著他,直到他慢吞吞地點頭。

“曲硯濃。”衛朝榮在不遠處叫她。

他孤身而立,背倚黃沙,目光冷冷的。

曲硯濃挑眉。

“你真的相信他說的話?”衛朝榮神色沈冷。

曲硯濃平靜地說,“鬼話連篇,一個字也不信。”

衛朝榮盯住她。

“那麽,你為什麽還要假裝相信?”他嗓音冷冽,一字一頓,“你為什麽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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