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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孤鸞照鏡(三三) 她們甚至沒能有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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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孤鸞照鏡(三三) 她們甚至沒能有一場……

一片寂靜。

“對了一部分, 但還有一部分不對。”屏風後的人輕聲說,“不要過來,就站在屏風後面, 先聽我說。”

少見夏枕玉這種神神秘秘的做派。

曲硯濃反問, “為什麽?”

如果夏枕玉真的即將化為神塑, 又有什麽可隱藏的?如果不是,又有什麽可隱藏的?

屏風後的人充耳不聞。

“你應當已經得到五支簽了,第六支在我這裏,但我要先確認你是否想起了足夠多的東西。”她說, “你想起青穹屏障是怎麽回事了,是麽?”

曲硯濃皺眉。

她總覺得夏枕玉過分古怪了, 就算狀態不佳、即將化為神塑,也不應當是這種姿態。越是情勢危急,夏枕玉反倒應該越沈靜如常,這樣故弄玄虛的做派完全不像是夏枕玉會做的事。

但她對夏枕玉有種別樣的尊重, 這種尊重她幾乎不會承認,只存於行。

“誓約。”她淡淡答。

“神塑是什麽, 你想起來了嗎?”屏風後的人問。

“化神修士的棺材板。”曲硯濃平靜地說,“我拿來驗證衛朝榮是不是魔主。我塑了兩尊,一尊給他, 一尊給我。”

屏風後的人沈默了一瞬。

“你去過乾坤冢了。”她陳述事實。

“是。”曲硯濃說。

“是他麽?”屏風後的聲音忽而顯得有點急促。

曲硯濃眉毛完全擰到了一起。

她感覺夏枕玉大約是吃錯了丹藥才會這麽奇怪,這表現同四百年前甬道相見時完全不搭調。

“是他。”她簡短地回答。

屏風後驟然沈寂。

曲硯濃幾乎是抱起胳膊在打量屏風。

但最終她決定還是再觀察一下夏枕玉到底想搞什麽鬼,“還有什麽問題嗎?”

屏風後的人過了一會兒才有回音,“道心劫是什麽, 你知道嗎?”

曲硯濃挑眉,越說越離奇了,她主動忘掉的東西很多, 但絕對不包括道心劫。

“我可不記得我曾經把這東西忘記過。”她語氣莫名。

最初還是夏枕玉告訴她,化神仙修都有道心劫,無形無相、難以琢磨,古來化神前輩盡數在這劫數前殞身。

“無形無相、難以琢磨,古籍裏總共也就這麽兩句話。”屏風後說,“你的道心劫是無悲無喜、愛恨成空,可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什麽?”曲硯濃怔住。

“我說,既然道心劫無形無相、難以琢磨,你又憑什麽覺得自己能猜中自己的道心劫是什麽?”屏風後的人說,“如果你猜錯了呢?”

她一直認為自己的道心劫是無悲無喜、愛恨成空,奈何拿它沒有一點辦法。

假如她所認為的是錯的呢?

如果她的道心劫不是這個呢?

道心劫是內心深處的幽影,當你終於意識到它的存在時,它已近乎不可戰勝了。

曲硯濃瞳孔微縮。

“這些年你一直在思考破題之法,”屏風後仿佛是一道幽影,發出冷浸骨髓的囈語,“可是從來沒有人給你謎面,謎面是你自己推斷的。”

她上窮碧落下黃泉,也沒能找到破題之法。

可如果這題的玄機本就不在破解,而在謎面呢?

千年苦思,連謎面也沒搞明白,在自以為的謎題裏上下求索、虛苦勞神、空耗辰光……也許這才是道心劫的本義呢?

曲硯濃竟失了神。

她竟從沒有想過這件事,直到此刻,她又質疑自己為什麽從沒想過。

“最初,我們確實不知道自己的道心劫是什麽。”她如夢初醒般向前倒推,回憶著,“我們三個都摸索了一陣,互相觀察。”

夏枕玉沈淪經義道德,季頌危見利忘義、沈淪金錢。

一個承認道心劫放大了自己深埋心底的問題,一個則認為道心劫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截然相反的人。

兩者的情況截然不同。

而曲硯濃則察覺到自己的愛恨在衰退、悲喜在淡化,她的過去也慢慢隔了一層琉璃,離她遠去了,像是屬於另一個人的回憶。

在道心劫的影響下,她變得淡漠、了無意趣、無悲無喜,而這幾乎與過去的她完全相反。

曲硯濃觀察過、思索過,最終推斷自己的道心劫和季頌危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在道心劫的影響下變成了截然相反的性格,於是就有了“無悲無喜、愛恨成空”。

“可如果你猜錯了呢?”屏風後的人咄咄逼人,幾乎讓人覺得有點可惡了,“如果夏枕玉和季頌危也猜錯了呢?也許你們三個誰也沒有搞明白自己的道心劫究竟是什麽,這才是道心劫不見血的殺招。”

三個深陷在道心劫裏的人,用一千年來上下求索,最終真相可能是他們都搞錯自己的道心劫了?

多可悲,多荒唐?

曲硯濃呆立良久。

“你不是夏枕玉。”她最終說。

本就諸多馬腳,這人自己也根本沒想掩飾,剛才更是直接用“你們”這種詞承認了。

“你不生氣?”屏風後的人問,似乎很驚訝,“你只剩四十多年了吧?”

苦思千年,生命只剩下四十多年,終於意識到自己把謎題搞錯了。

難道不該痛徹心扉、恨之入骨嗎?

恨時不我與、恨命途多舛、恨造化弄人。

童年的滿門喪命、少年的認賊為師飽受折磨、青年的幽明永隔生離死別,還有這空費心思的道心劫,總之她有太多可以恨的東西,而她這一生也一直在用力地恨著。

為何如此平靜,好似一切不過一場幻夢?

曲硯濃反問,“恨誰?”

她語氣清淡,如隔雲水,飄然世外。

恨她自己麽?何必?

況且她不是來鸞谷了嗎?她為自己的後手而來,此刻的對話不正是她四百年前留下的伏筆?

“這其實是我自己想到的,是麽?”她居然能以這種輕描淡寫的姿態反問,這對話竟好似完全屬於她,由她主宰,隨她心意,“四百多年前,我懷疑自己猜錯了道心劫,然後告訴了夏枕玉,是麽?”

屏風後的人沈默許久,“是。”

“有了懷疑,就要驗證懷疑。”曲硯濃淡然無波地說下去,“我懷疑我的道心劫不是無悲無喜、愛恨成空,我用什麽辦法證明它不是?”

“你現在還活著,那它就不是。”屏風後的人說,“如果它真的是你的道心劫,你現在應當是一尊神塑。”

曲硯濃挑眉。

所以她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兵行險著,又為了自己猜錯導致沈淪後不至於連累五域,以神塑為最終保障。

青穹屏障立下後,她一共只有一千二百零六年,當時已花去了七百年,連自己的道心劫究竟是什麽都沒搞清楚,剩餘四五百年又怎麽去搞明白?若不兵行險著,就可以直接等死了。

她這人不等死。

“你又立了一道誓約。”屏風後的人輕聲說,“你猜這道誓約的條件是什麽?其實你記得很清楚,只是你忘了它是誓約。”

舍棄愛恨悲歡,換來無悲無喜,往事如夢,欲望成空。

於是她從此以後,無悲無喜,愛恨成空。

高居雲端四百載,俯瞰人世聚與休。

看起來依然活蹦亂跳,並沒有馬上要變成神塑的意思。

——至少對於深陷道心劫的人來說,她已經算是狀態極佳了。

“夏枕玉呢?”曲硯濃沈默片刻。

可她幾乎已經猜到答案。

道心劫中的狀態捉摸不定,她、夏枕玉、季頌危都是互相參照著思考的,她的生龍活虎,又是同誰參照?誰的狀態不佳、沈淪道心劫,能襯出她的狀態極佳,進而證明她的猜想?

她人在若水軒,這答案還需要通過別人來得知嗎?

“你已經猜到了,夏枕玉已經回歸神塑了。”屏風後的人說,“二十年前,她就回歸神塑了。”

“什麽?”曲硯濃愕然。

二十年前,她分明和夏枕玉一起去望舒域揍過季頌危……

“她強弩之末,耗盡了心血。況且那次本來就是你在揍季頌危,她沒出多少力氣。”屏風後的人的聲音輕輕淡淡的,卻莫名悲哀,“你走了以後,她就回歸神塑了。”

曲硯濃定定站在那裏。

她被巨大的驚愕淹沒了。

即使愛恨成空、即使無悲無喜,即使誓約如此……

也有這麽一刻,她居然不敢呼吸。

她曾無數次想過夏枕玉的情況,早在牧山時就已經揣測過夏枕玉會不會即將變x成神塑,來到鸞谷後更是有無數證據證明她的猜想。她早已接受夏枕玉可能時日無多的事,她踏入若水軒之前就一直在與這種猜想搏鬥。

玉照天破碎後,她早就想來若水軒了,然而她遲疑了好幾天,這遲疑對她來說幾乎等於逃避事實,極度可恥。

數次軟弱的內心爭鬥後,她終於來到這裏,不管怎麽說,她總要趕在夏枕玉最後的時刻見後者一面,她已經做好準備,哪怕看見屏風後坐著一尊神塑,她也絕不吃驚。

可夏枕玉怎麽能、怎麽能二十年前就變成神塑了呢?

她們的約定……

明明是兩個人做出的約定,最終卻只有一個人面對。

她怎麽可能知道,二十年前那尋常的一別,竟是與夏枕玉的最後一面?

她們甚至沒能有一場正式的道別。

就在那樣一個平常的時刻,她最後一次見到夏枕玉,而她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自己生命中某個非常重要的人,她以為還有很多“來日方長”,然而那一刻就到此為止了。

“是我來晚了嗎?”曲硯濃忽而問,是她想起約定太晚了嗎?

但她知道答案。

“不是。”屏風後的人說,“你們就約定在下一次他山石出世時。”

夏枕玉定下約定的時候,從未保證約定結束時自己一定在場。

“你還有一個秘密沒揭開,還有一個約定沒兌現。”屏風後的人說,“你可以走到屏風後面來了。”

曲硯濃繞過了屏風。

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坐在屏風後面,面具上繪有無數符文,只要註入靈力,就能變出另一張臉。

那是夏枕玉的臉。

曲硯濃終於明白,為什麽夏枕玉隕落後,上清宗渾然不覺。

“所以呢?”她問,“你又是誰?”

能瞞過諸多上清宗修士,能得到夏枕玉的信任,能代替夏枕玉履行她們的約定?

然而戴面具的人一言不發。

她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好似失了神智。

曲硯濃皺眉。

她索性走上前,將那人臉上的面具摘了下來。

那人沒有躲閃,也沒有抵抗,好似再也不會動了。

目光落在面具後的臉上,曲硯濃大吃一驚——比得知夏枕玉早已變成神塑時更吃驚,她幾乎是驚駭地看向那張臉。

揭下面具,是她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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