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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孤鸞照鏡(十六) “我叫曲硯濃,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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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孤鸞照鏡(十六) “我叫曲硯濃,山海……

灰暗的符沼裏, 有最熱鬧的聲響。

“藍師兄,你說的這些都是傳說故事吧?”申少揚的聲音很興奮,嘴上說的卻是不信的話, “青鸞是一只妖獸, 怎麽可能變成鸞谷呢?咱們腳底下的符沼, 難道蓋在青鸞的羽翼上嗎?”

藍覓渡微微笑了笑。

“我原本也是不信的,這故事太玄奇,不像是真的。”他一點也沒有被質疑的惱火,“不過最近鸞谷的變化, 讓我有些相信了。”

真正應該叫藍覓渡“藍師兄”的祝靈犀聽到這句話,本能地回過頭。

“祝師妹, 你去年一整年都不在鸞谷,不清楚鸞谷的變化。”藍覓渡說,“今年鸞谷的靈流十分古怪,幾座雲臺原本占據了靈流走向最密的方位, 這樣才方便大家早晚課修行,可最近靈流走向變了, 雲臺的靈氣反倒稀薄了。”

這種話就是要對祝靈犀說才能起到應有的效果,只有她才知道雲臺早晚課對上清宗弟子的重要性,聽到藍覓渡的話, 立刻面露關切,“那長老們有沒有將雲臺搬往靈流更密的地方?”

這時候就能看出當事人和旁觀者的區別了,換了申少揚三人,只知道在雲臺早課晚課是上清宗很重要的一個規矩, 聽說雲臺靈氣變得稀薄,就像聽了個無關緊要的消息,哪像是祝靈犀這樣緊張?

“搬了一次。”藍覓渡顯然也很清楚誰才是真正的聽眾, 只看著祝靈犀說,“靈流第一次發生變化的一個月後,幾個膽大的同門就來我們太虛堂找長老調整雲臺位置。太虛堂內部商議了半個月,將雲臺搬到了新的地方。”

之前在獬豸堂挨罵的時候,祝靈犀已經聽說了藍覓渡是太虛堂弟子,太虛堂管理鸞谷所有大小事,雲臺搬遷這種事當然也歸太虛堂管。

雖然聽藍覓渡說雲臺已經調整了位置,但這句話後面顯然還接著一個不容樂觀的事實,因此祝靈犀的憂色沒有退卻。

果然,藍覓渡嘆著氣說,“雲臺搬遷後,靈流的走向又變了。”

這一次,太虛堂沒有再調整雲臺的方位。

祝靈犀罕見地焦切,“為什麽不調整?難道就這麽放著不管了?既然靈流走向一直在變化,太虛堂就該好好查探地脈,找出靈流異常的原因,如果是一方水土自然變化,那就繼續調整雲臺方位,如果是有什麽意外,就趕緊解決——不管怎麽樣,不能放著不管啊?”

申少揚、富泱和戚楓一起看向她,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看到祝靈犀這麽著急。

藍覓渡的神色和她如出一轍,甚至還比她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誰說不是?這事不歸我管,但我也要去雲臺做早課,我一直在留意,沒想到相識的同門跟我說,長老們決定擱置這件事,暫時不管了。”

祝靈犀身子都往前傾了,五官繃得緊緊的,音調擡高了,“不管了?”

“祝師妹,你還不明白咱們鸞谷?”藍覓渡克制不住地冷笑,“多做多錯,什麽都比著規矩來,想要做成點什麽事、改變點規矩、打破舊例,比登天還難。三番兩次改變雲臺的方位,改變太多了,從前沒有先例,長老們都怕。”

鸞谷千千萬萬人,有人的地方就有齟齬,鸞谷弟子私下裏詬病長老、詬病太虛堂、詬病獬豸堂、詬病宗門,罵得最多的一條就是循規蹈矩、明哲保身。

“況且,那幾位長老現在正忙著爭一枝瑤仙藤,給雲臺調整一次方位已經夠給面子了,哪還會再費心思?”藍覓渡說起這個話題,竟然滔滔不絕,之前那副自得其樂的快活模樣也完全消失了,露出極深的憤憤不平,譏諷道,“我看大家還不如一起湊份子買一枝瑤仙藤,哪位長老要是為大家解決了這件事,就把瑤仙藤獎勵給他,保準長老們爭著來排憂解難。”

祝靈犀也沒想到,藍覓渡這樣一個看起來和誰都能玩得起來的人,居然藏著這樣一顆憤世嫉俗的心,若只看藍覓渡到處交游、把符沼當家的架勢,她還以為這人什麽都不在乎呢。

“長老們確實有些循規蹈矩了。”說來也很奇怪,原本祝靈犀聽說太虛堂不打算管雲臺的事時很是焦切,心裏也沒少怨怪,但藍覓渡這麽一說,她又有點不舒服,“不過宗門規矩擺在那裏,獬豸堂又盯得這樣緊,長老們也難辦。”

藍覓渡沒等她說就冷笑起來,“宗規確實是祖師定下的,為咱們約束言行、修持道心而定的,但長老們每日捧著道心鏡、念著道經,當真就是為了修持道心嗎?循規蹈矩是為明哲保身,說到底還不是為了一個‘利’字?”

“我看啊,咱們鸞谷從上到下,早已經違背了歷代祖師的訓誡,重利輕義、循規蹈矩,哪還管什麽修仙先修心?”

祝靈犀總覺得這話有點太過了,但細想又沒法反駁,要讓她捏著鼻子說宗門上下常持清靜道心,重義輕利,實在有點太違心了,畢竟她自己之前也為此悶悶不樂。

她本該回藍覓渡一句“太激進了”,可思來想去,竟忘了說。

然而不讚成歸不讚成,原本祝靈犀覺得自己和藍覓渡這樣屢屢違背宗規的同門不是一路人,現在因為這一段深有同感的激進發言,她對藍覓渡的認同倒是多了幾分——不管行事作風有什麽分歧,大家的共同願望都是維護上清宗祖師遺訓、想要上清宗更好。

富泱聽著他們同門之間的討論,插了一句,“瑤仙藤?我記得這種靈植的生長條件非常苛刻,五域難求,近百年來,似乎只有我們望舒域的三覆沙漠出過一棵熟株。”

藍覓渡見祝靈犀不吱聲,便轉過臉去接富泱的話了,“確實就是三覆沙漠的那一株,我們太虛堂的都長老從一位望舒域的能人手中高價買來了其中一枝入藥,如今還剩下大半枝,都長老打算轉手。這東西用途很廣,能煉丹也能煉器,我們太虛堂好幾位長老八仙過海,就為了搶到那剩下的大半枝。”

凡是元嬰修士之間的交易,少有用清靜鈔來解決的,尤其現在上清宗接管了清靜鈔的發行,對於上層修士來說,這玩意當真只是一張紙。都長老購入瑤仙藤的時候,顯然也不是用清靜鈔付賬的。

“我們這些小魚小蝦,每天在太虛堂裏當值,就指望著這點熱鬧了。”藍覓渡譏諷一笑。

富泱關註的卻不是這個,“那位都長老是從我們四方盟的哪位朋友手中購得瑤仙藤的?”

他竟然從未聽說過這件事——就算他這一年忙於閬風之會,很久沒回四方盟,他還有那麽多同門人脈呢,這麽大的消息,不至於一點風聲也沒有吧?

不自信的人會懷疑自己情報來源落伍,但代銷魁首有代銷魁首的自信,“這位朋友瞞得很嚴實。”

藍覓渡卻古怪地笑了一笑。

“道友,難道除了四方盟,望舒域就沒人做買賣了嗎?”他暗含深意地說,“據我所知,這枝瑤仙藤,還真不是從四方盟的人手裏弄來的。”

富泱還要再問,但藍覓渡就不答了。

“好了,祝師妹,準備一下,符怪要出來了。”他朝祝靈犀說,“我聽說你從曲仙君那裏學來了一門絕學,叫做‘小八定金符’,不知是否有幸見一見?”

話音未落,淤泥破開,數尺長的符怪從泥沼中爬了出來。

祝靈犀伸出手來畫符。

十萬火急裏,她有思緒一閃而過——

交談中,他們從未提過“小八定金符”這個名字,藍覓渡又x是從哪聽說的?

*

上清宗弟子都知道,鸞谷中最熱鬧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太虛堂,還有一個是獬豸堂。

去太虛堂的人有很多原因,交差、辦事、報備、反映情況……

但主動來到獬豸堂的弟子往往只有一個目的:有朋友違反宗規被抓,他們是來作保贖人的。

黃掌籍結丹才十年,今年剛剛通過考核進入獬豸堂,得到了“掌籍”這個職位,專門掌管贖保核查與登記。

她年紀很輕,意氣風發,一門心思要進獬豸堂追查兇徒,沒想到現在確實進了獬豸堂,卻被打發來做點筆錄記述的雜事,不免十分洩氣,總想著找個辦法給自己換個職位。

為了這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理由,她常常暗暗觀察前來贖保的同門,從這些人的打扮和神態先判斷對方的身份和性格,繼而再判斷他們與他們打算贖保的人之間的關系遠近,最後問答對照——她用這種辦法鍛煉自己察言觀色的能力,萬一以後真的被調去查案,她不至於一點觀察判斷的能力也沒有。

掌籍廳確實是鍛煉判斷能力的好地方,來到這裏的人總有著最覆雜的利害與情感關系,無論身份高低、修為高下,來到這裏,就都只是親友違反宗規被收押的普通人。

這一日掌籍廳偶得空閑,沒排出長隊,黃掌籍剛剛打發完一對怨偶,托著下巴發呆,庭前的宮鈴一聲輕響。

又有訪客。

明顯不是軟底的雲靴一下下敲打石階,不緊不慢地拾階而上,每一步都清晰無比,昭告來者的行蹤。

黃掌籍驀然坐直了。

這可是獬豸堂內,居然有人敢穿著硬底雲靴大搖大擺的過來?就不怕當場被罰嗎?

“噔。”腳步聲落在門前。

黃掌籍還沒想明白究竟要不要管這個不在她本職範圍內的閑事,有人已跨過門檻,走進門內。

那是一張粲然奪目、明明赫赫的臉。

與那毫不掩飾的硬底雲靴腳步聲一樣,這張瑰姿艷逸的臉,明明白白絕不屬於瞻前顧後的人,並不盛氣淩人,但黃掌籍就是知道,這是一個絕不會因旁人而改變主意的人。

身居高位,而且很可能不是上清宗的修士,上清宗修士養不出這樣的性格。

“這位前輩,您是來作保贖人的嗎?要贖的人叫什麽名字?”黃掌籍很鎮定地去拿自己的筆,“對方是為什麽被罰的?”

出乎意料,對方的語氣很溫柔,“我要贖四個人,祝靈犀、申少揚、富泱、戚楓,他們都是因為雲海爭渡而被罰入符沼的。”

只要對方配合,那就很好辦,黃掌籍松了口氣,攥著筆含笑說,“我這裏需要留下您的名姓、身份和修行之地作為記錄。”

這位氣度驚鴻的瑰麗女修理解地點頭。

“我叫曲硯濃,山海域人,住在知妄宮。”她說。

“啪嗒。”

這是黃掌籍的筆掉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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