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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雪頂聽鐘(十九) 曲仙君就是檀瀲,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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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雪頂聽鐘(十九) 曲仙君就是檀瀲,檀……

申少揚亦步亦趨地跟在曲仙君的身後。

托祝靈犀的福, 他們這幾個與上清宗沒有一點關系的外人能走在人群的前列,與各路賓客肩並肩,遙遙地望見公孫羅那道纖細的背影。

兩面玄黃招展的雲旗, 淡淡裊裊的煙氣, 在微風裏招搖欲碎, 晨光下註煙氣,竟真有幾分仙境的恍惚。

“鐺——”

悠遠綿長的鐘聲從遠天遙遙傳響,隨冷冽的山風吹到山頭,一聲鐘響, 八方回蕩,曜日映照覆雪青山, 滿眼雪色裏只留峰頂一抹青黛,竟有種神山仙境般神聖之感。

哪裏來的鐘聲?

申少揚好奇,他餘光望見曲仙君微微偏過頭。

她向鐘聲來處望去。

這鐘聲的源頭離他們其實很遠,在群山回蕩中讓人全然辨不清來處, 可她遙遙眺望遠山,目光半點不曾游弋, 仿佛能透過縹緲的雲霧望見不知處的鐘樓。

“鐺——”

申少揚順著曲仙君遠眺的方向極目而望。

他終於看到了那座鐘樓。

在皚皚的雪頂上,有一座烏骨青笠的鐘樓。

盈視山原,俯仰乾坤。

白雪披滿身, 遮不住它烏脊青檐。

蒼山負雪,只它一座不高大也不奇異的樓,於是剩下茫茫的寂寥。

鐘樓上隱約有人影晃動,那人背後一雙鷹翅藏不住, 太醒目,高高舉起劍柄,用力敲下——

“鐺——”

三聲鐘響, 如聽玄音,奇異般舒緩人心,一切因期盼或質疑而漫長等待的躁動,全在這鐘聲裏無聲無息地化開了,等到餘音漸漸止歇,一片寂靜裏,幾乎能聽見細雪飛落的聲音。

驟然仙境別紅塵。

拋卻三千浮華,閑聽晝夜玄音。

極致的靜謐,唯有腳步踏過芳草的沙沙聲。

人群跟在公孫羅身後,慢慢地走下雲臺,沿著蜿蜒的山道走向山谷。

申少揚指間的戒指微微發燙。

遙遠天河下,衛朝榮寂然無聲。

在戒指隨申少揚進入山谷的那一瞬,他感受到靈識那一端的灼痛。

似火燎。

倒也不是多麽難忍的痛楚,充其量也就是滾燙的艾草熏在皮膚上的感覺,在過去的一千多年裏微不足道,可上一次戒指被申少揚帶入山谷時,衛朝榮是沒有察覺到灼痛的。

他有一瞬迷茫,找不到這灼痛的來處,直到高居青山間的沈靜神塑微微綻著尋常修士無法察覺的光彩,清氣疏落,灑滿綠谷,他才恍然驚覺——

排斥他、反噬他的,是“謁清都”。

這不是衛朝榮第一次經歷謁清都,但他第一次意識到“謁清都”作為上清宗千古傳承的風俗,並不只是一場熱鬧。

從玄黃雲旗招展於昭昭春日、燃香紫煙隨渺渺清風共舞的那一刻起,那座沈寂的山谷便像是忽然“活”了過來。

一道無形的結界於此地升起,清氣遍灑,攬仙聖,拒魔妄。

謁清都,此即清都。

仙修無法察覺這結界,正如游魚不知身在水,只有這渺渺清都裏唯一的魔妄能察覺,他是這仙修世界裏的異類,清都容不下他。

這座山谷排斥著一切帶有魔氣的存在。

他為這覺知倉促失神。

回首千年身,仙不是仙,魔已成魔。

申少揚被靈識戒燙得微微呲牙,“前輩?”

衛朝榮收束靈識戒裏的那一縷靈識。

深埋冷寂,去避讓那光輝灼灼的清氣,盡力讓靈識裏抹不去的魔氣藏得更深。

他在那若隱若現的鈍痛裏,語氣寒峭平淡,仿佛被龐然清氣排斥的另有其人,惜字如金,“往前走。”

申少揚微微遲疑了。

他有經驗了,每當靈識戒發燙的時候,總有點大事發生,雖然現在前輩表現得雲淡風輕,但申少揚也不是第一次吃虧了……

“前輩,要不我先退到人群外?”真要出事也找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出事啊?

衛朝榮微微闔眸,忍下那針尖般的疼痛。

“不能走。”他說。

“不能走”,不是“不用走”。

申少揚的腳步更像是被絆住了,不祥的預感更強烈了。

要不,還是走吧?

前輩人在戒指裏無罣無礙,他可是人在當場,挨打也要挨真的……

富泱冷不丁拉他一把,靈犀角裏悄摸摸傳信,“別發楞,謁清都不能慢,也不能停。”

申少揚微怔,下意識反問,“為什麽?”

富泱隱晦地投來一瞥,餘光也像是在說這小子不開竅,“巡祭祖師,朝謁清都,這也能停嗎?你就不怕牧山弟子把你撕了?”

申少揚暗暗叫苦。

——問題是他就算老老實實地待在人群裏,也很有可能惹禍上身啊?到時候牧山弟子才是真的要把他撕了吧?

隱有長風過雲霄。

“往前走,別多想。”耳畔寒峭的聲音低沈,字字皆沈,“踏上這條路,你就不能回頭。”

山風吹過蕭蕭草木,草木沙沙如呼應,風裏清氣,日下玄音,明明周遭如常,申少揚卻莫名感覺身處造化玄妙中,噤若寒蟬,不敢生雜念。

“臨山起謁——”

玄黃雲旗下,一聲長調。

人影如潮,覆過青山。

公孫羅是這玄黃潮水的浪尖。

細碎山風吹過他額前,將他的謀劃、盤算、焦躁都吹散x,這個總是神色冷淡、滿懷思慮的元嬰修士在山風裏虔誠垂首,眉眼纖麗,機心都去。

“第一謁,謁仙道長青,玄心千古,清都永垂。”

玄黃人潮滾過寸寸芳草,成千上萬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匯成一股洪流,茫茫地湧過高聳屹立了千萬年不倒的青山,一陣又一陣地回蕩,“謁仙道長青,玄心千古,清都永垂。”

聲浪不息,青山巋然,草木搖搖。

遙遠天河下,乾坤冢寂寂。

妄誕不滅的魔合上眼,仿佛在漫長如刀割的歲月裏打了個盹,他夢見遙遠青山、滾滾江水,還有那個懶倦卻平靜的小宗門。

那個還叫做“牧山宗”的小宗門,弟子不多,數百個;修為不高,金丹也沒多少個;財力不豐,撐不起一輪的八珍禦饌。

牧山宗也謁清都,窮酸。

一面用了百來年的雲旗,很好地保管著,但不是上乘法寶,老朽;數百個修為稀稀拉拉的弟子,未見得平日勤修苦練,懶散;十四座祖師神塑,但布置不精,粗糙地擺在一起,草率。

師父領著他走在最前面,沒眼看後面的同門弟子。

上了年紀的老宗主絮絮叨叨,“徊光,咱們牧山宗從前可是上清宗的一支,按理說如今上清宗輝煌也該有咱們一份福氣,你是牧山最爭氣的弟子,以後要帶著大家回到上清宗……”

身後懶懶散散但分外快活的同門壓低了聲音,交談聲卻還是若有若無地飄到前面來,“……聽說碧峽出了個魔修天才,是魔君檀問樞一手養大的得意弟子,她家滿門都是檀問樞滅口的。”

“這世道是越來越亂了,檀問樞殺碧峽魔君上位,魔修是真陰狠,魔域也是真人才濟濟,大樹底下好乘涼,什麽時候能並入上清宗,咱們也算是安穩了。”

“喏,咱們牧山並入上清宗的希望不就在前面嗎?你現在過去給人磕一個。”

“去去去!天賦再好,那也還什麽都說不準呢。我倒是好奇,他和碧峽那個新近成名的小魔女,哪個天賦更好?”

“你問的都是些什麽——魔域是什麽地方?能混出頭的有幾個善茬?把他放進魔域,他能活幾天?咱們啊,都是院裏花,這輩子最好的出路不是去野外長,是要想辦法活進門檻裏做個盆裏花。”

年輕的牧山天才忍不住要回頭,去聽聽那血海深仇裏的碧峽妖女,去看看立志入盆的院裏花。

蒼老的牧山宗主按著他的肩頭,將他欲傾的肩膀掰回來,聲調四平八穩,“少去聽這幫不肖子弟胡說,你是牧山的希望,和他們不是一路人。往前走,不要回頭看。”

沈默寡言的牧山天才擡手,接過塞到手邊的雲旗,山風四面吹,用力卷舒玄黃旗幟,他不得不加倍用力攥住旗桿,不叫山風奪走。

“人人都想做盆裏花,可總要有人頂著風吹雨打,送他們進屋。”疲倦老邁的師父說,“徊光,牧山的未來,就交給你了。”

青青山谷裏山風如舊,清氣拂了人滿面,吹進漆黑如墨的靈識戒,吹到萬裏迢迢的死寂枯冢,刀割火煎,苦痛難消。

無形的結界凝實了一層,令清氣乾坤滿,籠罩四方。

清都常在,唯獨不渡魔妄。

一千年,他重新回到雪覆峰頭的牧山,可牧山已不歡迎他。

玄黃浪潮之巔,公孫羅凝神誦唱,“第二謁,謁上清世傳,祖師庇佑,清靜門庭。”

祝靈犀站在人群之中,隨著岵裏青們巡護開道,聽這誦唱,忽而微微揚眉。

她似乎察覺到周遭環境有些許變化,說不出究竟是靈氣更充裕了,還是哪裏又有什麽變化,人在玄妙中。

可她茫然四顧,並沒發覺有什麽奇異。

身為岵裏青不能探頭探腦,她垂下頭,與人群一同誦念,“第二謁,謁上清世傳,祖師庇佑,清靜門庭。”

無形的結界又驀然壯大,幾乎凝實了,山嵐如織錦。

這回不僅僅是祝靈犀發現山谷中的變化了。

人群中敏銳的弟子紛紛擡起頭,覷見彼此臉上的疑惑,直到有人低聲問,“謁清都,這就是清都嗎?”

只字片語,人群裏忽然升起一道淺淺的白色煙霞,靈氣乍湧。

誰也不會對這一幕陌生,任何一個修士這一生或多或少都會親身遇見這樣的場景,因此即使遠遠隔著人群望見,也能立刻反應過來——

“有人突破了!”

像是一個訊號被釋放,數道白色煙霞同時從人群中不同的方向升起,靈氣不斷湧動,卷起一個個漩渦。

這下誰也不會對“清都”有疑義了,“原來這才是謁清都的本意!”

立刻有人回想過往,“是了,從前謁清都的時候,我也覺得體內靈氣尤其順暢,精神最佳,往後一整個月,學什麽都快一倍,可我當時還以為只是我開竅了。”

人群騷動起來。

“原來謁清都不只是個風俗啊?怪不得傳承千古,我就說呢,咱們上清宗的祖師不可能搞些沒有意義的繁文縟節。”

“可謁清都若是真有這麽厲害,怎麽從前都沒人發現呢?為什麽單單就這一次最明顯?”

於是騷動的人群有一瞬間遲滯。

這次謁清都有什麽不一樣的?

很短暫又很漫長的沈寂裏,有怯生生的一句從玄黃浪潮裏長出來,“是不是曲仙君來了?曲仙君來謁清都了?”

這簡短的字句轉瞬傳遍了玄黃浪潮,成為這股不息浪潮翻覆的白沫。

很少有人去思索這句話背後的依據,也幾乎沒人去思索這句話究竟有幾分可信,無論他們之前是質疑、揣度還是深信,這一刻玄黃浪潮中的每一朵浪花都沸騰,熙攘著叫喊成同一句話、同一個聲音:

“曲仙君在哪?”

當一個奇跡發生在人間,他們總會提起她的名字。

沈靜冰冷的神塑林立山間,無言地俯瞰這喧囂的幽谷,凝視不同的面孔呼喚著同一個名字。

喧囂裏,誰也沒發覺,在山谷的盡頭,有一座高大沈寂、背負銀刃的神塑微微綻著光彩,融進天光,仿佛在呼喚著什麽。

申少揚在這喧鬧聲裏只覺越發惶恐。

他手上的靈識戒越發滾燙了,連帶著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他幾乎沒法掩蓋左手如同抽搐般的抖動了。

“你很緊張?”富泱疑惑地看過來。

“沒有!”申少揚緊張地回答,聲音變了調。

富泱和戚楓一起投來不解的目光。

申少揚顧不上他們,緊張地在靈識戒裏詢問發生了什麽,可靈識戒寂寂,沒給他任何回應。

冥淵下,妄誕不滅的魔忽生心悸。

似有骨血之下的逆流,被什麽牽引著,要沖破無形軀體的囚籠,靈識戒裏的那一抹靈識不受控制地沸湧,頂著刀割火炙的鈍痛,也要沖出漆黑戒指的庇護,迎向那片不渡魔妄的清氣。

他竟忽然控制不住那一道靈識。

衛朝榮頭痛欲裂,魔軀沸湧卷舒,如海蒸騰。

公孫羅在喧囂中皺緊了眉頭。

他也許是這裏唯一深信曲仙君不會來的人,但他永遠無法扼住這浪潮,只因這浪潮是他親手掀起。

在嘈雜的呼聲裏,他提高了嗓音,誦唱出最後一句謁辭,“第三謁,謁我輩玄真,爭渡造化,鏟除魔妄。”

山谷轟鳴。

遠山的鐘聲也恰如呼應,驟然響徹穹蒼,從這一刻起三息一響,一刻不停。

山嵐如琉璃碗倒扣,轟然顯現結界。

在嘈雜的誦唱聲和鐘聲裏,那座若有似無、不為人知的結界,終於顯現在人前,那被古人今人唱誦了千萬年卻只見故紙不見凡塵的“清都”,終於有了實在的模樣。

一座結界,映著青山錦繡,籠罩百座神塑,攬仙聖,拒魔妄。

此處清都,不渡魔妄。

申少揚指間的戒指燙如火燒,微微地震顫著,還沒等他去詢問,一縷幽幽的魔氣從戒指裏裊裊升起,奔向青山的盡頭。

細如游絲,太渺茫,除了戴著靈識戒的人,幾乎不會有人能察覺這一道魔氣,就算是察覺到了,也幾乎不可能追溯到魔氣的來源。

但申少揚那一瞬還是神色巨變,本能地伸出手,試圖捂住那一縷魔氣。

如果在人群中洩露魔氣,尤其是謁清都這種場合,那他可就完了!

但還有比他更快、更玄妙,也更有用的,看不見的手。

一縷清氣幽幽,覆住青山草木、流光明日、威嚴神塑,卷住那枚漆黑的靈識戒,在嘈雜的呼聲和疑問裏,卷走所有煙塵。

玄黃浪潮之外,有x人孤身獨立,背向青山。

她一身縹緲意,杳杳望孤鴻。

那麽多人,誰也不知她何時站在那裏的,為何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卻好像又那麽自然而然。

她立在青山的盡頭,只留給蕓蕓眾生一個渺遠的背影,好似長立到終古,誰也不看,誰也不關心,只遙遙地凝望青山盡頭那座沈寂的高大神塑。

沒有人看見她的面容,也沒人認得她,但望見這背影的那一刻,她的名字好似便已躍入每個人的心坎。

公孫羅的臉上逐漸露出無法理解又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認得這身影,也認得那身衣裳。

那是曲仙君。

曲仙君穿著檀瀲的衣裳。

曲仙君就是檀瀲,檀瀲就是曲仙君。

他揣測了那麽多,揣測檀瀲的來歷、揣測檀瀲的靠山、揣測曲仙君和檀瀲的關系,從曲仙君究竟會不會來,揣測到曲仙君如何來,卻唯獨不曾猜到,曲仙君不是不來。

曲仙君早已來了,她就在人群之中,在每個人身邊。

滿山嘈雜呼喊,萬人仰首找尋那個傳奇,望遍青山遠岫、碧落長天,可回首,傳奇就在紅塵裏。

仙君未至?仙君已至。

有約?如約。

嘈雜湧動、幾欲翻天的歡呼聲裏,唯有申少揚如墜冰窟——

就在方才魔氣竄出的一瞬間,他手上那枚助益他良多、幾乎被他當作師承的漆黑戒指,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齏粉。

剛才那一瞬究竟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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