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雪頂聽鐘(四) 以您化神的修為,來參……

關燈
第66章 雪頂聽鐘(四) 以您化神的修為,來參……

半盞茶前失之交臂的東西, 英婸怎麽會認不出來?

“英師姐,你怎麽在這?”祝靈犀認出她,詫異。

兩人都是鸞谷弟子, 從小在鸞谷修行, 各自在所屬的那批弟子中拔得頭籌。精英弟子自有一個圈子, 雖然兩人年紀差了許多,算不上多熟絡,但總歸彼此認得。

祝靈犀在這一輩弟子中有“小符神”的名號,同齡的同門都服她, 比她大一輪兩輪的前輩卻很難心服,只是礙於她還沒結丹, 境界有差距,直接打上門去討教,難免有以大欺小之嫌。

就英婸所知道的同輩中,頗有不少同門對祝靈犀“小符神”的名號心懷芥蒂, 只等著祝靈犀結丹的那一天。

從前英婸對這位後輩師妹過分囂張的名號一笑置之,直到這一刻見了祝靈犀手中那熟悉的春盤。

“我得了一樁差事, 這才來此。”英婸若有所思。

能從她和公孫錦手下奪走春盤,還沒讓她們察覺痕跡,倘若真是靠境界和實力, 至少修為要比她高才是,可她觀察祝靈犀一番,後者分明還沒結丹。

“祝師妹好精彩的手段。”英婸喝一聲彩,各憑本事, 沒什麽好遮遮掩掩的,“我本也想爭一爭這春盤,本以為十拿九穩, 沒想到還是祝師妹技高一籌。”

祝靈犀一楞。

想明白英婸話裏的意思,她手中的春盤忽然變得燙手起來。

曲仙君在英婸眼皮底下取走了春盤,偏偏現在春盤又在她手裏,被英婸看見了,竟誤以為是她這個還沒結丹的後輩師妹虎口奪食,前來道賀。

她不是貪圖這點功績的性格,一板一眼地解釋,“英師姐誤會了,我……”

曲硯濃輕輕咳了一聲。

她伸出手,在祝靈犀端著的那盞春盤上拈了一根蒿筍,隨意咬了一口,“祝師妹就是太謙虛了,符箓玄奇也是你的手段,怎麽就不算真本事了?你剛才那個‘九轉晦冥坎符’,就算放在金丹修士中,能有幾個人畫的出來?”

祝靈犀:“……?”

什麽太謙虛?什麽真本事?“九轉晦冥坎符”又是什麽?

仙君怎麽說得好像這春盤真是她從英婸面前奪走的一樣?

英婸的目光隨之轉向曲硯濃,望見後者腰間的金色宮鈴,微微正色,卻不認得這張臉,“還未請教師姐怎麽稱呼?”

曲硯濃慢慢地吃著蒿筍。

“我姓檀,檀瀲。”她慢條斯理地說,“聽說牧山閣謁清都在即,過來湊個熱鬧。”

提到“謁清都”,英婸態度便嚴正了三分。

“我正是為謁清都而來牧山的。”她望向祝靈犀,神色認真,“祝師妹實不必過謙,我們上清宗本就是符箓傳宗,能畫出旁人畫不出的符箓,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這就是你的本事。”

祝靈犀瞠目,奈何性格擺在那裏,再驚訝也是一板一眼的,倒顯不出訝異了。

“英師姐,我不是謙虛……”她邊說便看曲仙君,試圖會意後者究竟是什麽意思,“我……”

曲硯濃又從盤中薅走一根蒿筍。

“不就是曲仙君親授的獨門符箓嗎?”她睜著眼睛說瞎話,“能闖進閬風之會最後一輪,得曲仙君青眼,這就是你的本事。”

祝靈犀鉗口撟舌。

她什麽時候得曲仙君青眼、親授獨門符箓了?

最得仙君青眼的一次,就是手裏的這燙手春盤吧?

英婸聽得出神。

“原來是曲仙君親自傳授的符箓。”她眼睛熠熠有光,“難怪如此玄奇。”

符箓的名字是對一枚符箓最好的詮釋,這個“九轉晦冥坎符”也如是。

“九轉”為變,說明這枚符箓本質多變無常;“晦冥”x對應昏時,說明這枚符箓偏向隱秘莫測;“坎”為卦,則說明這枚符箓屬水,流水無常。

這種種屬性便勾勒出一枚無常多變、隱秘莫測的符箓。

方才她和公孫錦爭奪春盤,動靜極大,周遭靈氣混亂,正是此類符箓見用的絕佳時機,就算祝靈犀只是個築基修士,也未必不能一擊得手。

最重要的是——

“為君者,三千大道皆在掌中,曲仙君不愧是當世第一人,真不知這‘九轉晦冥坎符’究竟是何等高明的符箓。”英婸由衷地說。

小符神望著天才師姐真心實意的艷羨,啞口無言。

曲硯濃又看她一眼。

這意味不能更明顯了。

祝靈犀無奈。

她板正的神色短暫地凝了一兩個呼吸,吞下方才的大實話,竟天衣無縫地接上後半句,“只是我們這一屆應賽者運氣好,撞上仙君親至,這才得了大便宜。真要論起本事,英師姐是上一屆的閬風使,豈不比我強十倍?”

她這話一出,幾個同伴先一驚。

“原來這位英師姐就是那個英婸。”富泱恍然。

——這是明白過來的。

“剛才那道劍光很厲害。”戚楓小聲說。

——這是心裏有數的。

“啊?上一屆閬風使?原來上一屆頭名是上清宗的?”

——這是個傻的。

就連曲硯濃也饒有興致地打量了英婸幾眼。

方才隔著大半個雲臺聽見英婸和公孫錦的對話,她知道這金丹女修是鸞谷出來的精英弟子。

這雲臺流光數不勝數,旁人看得眼花繚亂,但在曲硯濃的眼裏卻一清二楚:在場所有修士中,就數這個英婸實力最強,比那個公孫錦還要稍勝一籌。

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鸞谷是正朔嫡傳,但牧山也有立身之資,英婸來到牧山,自然會被牧山弟子排斥,這事她不該不知道。

但英婸還是留在牧山,想必在此盤桓的時間還不算短,因為她主動來奪八珍禦饌,算是來搶牧山弟子的資源,必然會引發與牧山弟子的沖突,倘若只是短暫路過,英婸這種已經結丹的金丹修士沒必要為了這幾萬銖清靜鈔結怨。

只有篤定自己要長時間停留,早晚會發生沖突,避也避不開,英婸才會主動爭奪牧山的八珍禦饌。

方才公孫錦對英婸提及的“岵裏青”,叫曲硯濃有點好奇。

她對牧山的記憶不全,很明顯是她當初為了應對道心劫留下後手時主動抹去的,反過來也能說明她留給自己的機緣與牧山、尤其是“謁清都”有關系。

凡是她沒有印象的,曲硯濃都有意弄個明白。

思慮至此,這才有了方才順手將春盤塞給祝靈犀的舉動,曲硯濃打定主意要把這口鍋扣在自家“小符神”的頭上,就算英婸沒有主動找過來,她也會帶著祝靈犀到對方面前大搖大擺地晃兩圈。

——以剛才英婸和公孫錦寥寥幾句對話的內容來看,她們分明是需要實力強勁的同脈弟子的,而且在“岵裏青”中還分了鸞谷、牧山兩派。

有什麽比虎口奪食更能證明第三人的實力?

起碼英婸已經信了。

“祝師妹,實不相瞞,我有一事相求。”英婸再無猶疑,和盤托出,“你可知道牧山閣的‘謁清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祝靈犀餘光瞥向曲硯濃。

“不甚了解,請師姐教我。”來到牧山閣之前,她根本沒聽說過這個習俗。

——難道這就是曲仙君故意讓她頂替的目的?

“這事說來話長。”英婸嘆口氣,“在仙門典籍裏,‘清都’二字多指得道朝聖之所,也代指我們仙修真正超脫至聖後的玄妙之境,‘謁清都’顧名思義,是你我凡夫俗子有向道之心,拜謁至聖。”

“除卻夏枕玉祖師,上清宗萬年來共有十四位化神祖師,均已坐化。後人為紀念祖師,塑成神塑,年年祭拜,又敬祖師道法高深,便把這拜謁神塑的儀式取名,叫做‘謁清都’。”

“謁清都”這名字聽起來高深莫測,實際上就是個祭祖掃墓的活動。

“為免冒犯,每位祖師都只有一尊神塑,傳承千萬載,已是上清宗溯源尋本的象征。”英婸說到這裏,露出些苦笑。

祝靈犀神情板正,聽得極認真,見英婸驟然停在這裏,猶自茫然,不明白這突然停頓的用意——上古嫡傳,風俗傳世,所以呢?

曲硯濃卻聽明白了。

拜祭神塑的風俗在何處,神塑自然也在何處。

鸞谷正朔嫡傳,向來在上清宗諸脈中執牛耳,外人說起上清宗的山門,也一定意指鸞谷,然而所謂正朔嫡傳,必是根底最正統、最能追溯本源的一支,如此方能在道義上讓人心服口服。

可作為上清宗溯源尋本象征的“謁清都”,卻是牧山閣特有的風俗,作為鸞谷嫡傳弟子的祝靈犀從前甚至沒聽說過。

這麽說來,鸞谷這個“正朔嫡傳”,好像也沒有那麽理直氣壯啊?

難怪英婸要苦笑。

超級大宗門有超級大宗門的苦惱,家大業大自然有明爭暗鬥,牧山占著祖師神塑這個大殺器,能培養出公孫錦這樣能和英婸爭鋒的優秀弟子,這雲臺上的弟子又都不弱,可見不是一枝獨放,那牧山肯定會有爭一爭的心思。

見祝靈犀沒接到翎子,英婸只好挑明,“近年來牧山心思浮動,宗門早就知道,因此也派出弟子來謁清都,我就是其中之一。”

祝靈犀只是沒接觸過這些明爭暗鬥,聽英婸這麽一說,立刻明白過來,恍然中帶著點訝異。

“原來如此。”她慢慢地說,“我竟從來不知還有這樣的事。”

英婸見她明白了,松了口氣,畢竟是修持道心的上清宗,說起自家的勾心鬥角、人心幽微,總歸是很尷尬。

好在祝靈犀明白得很快,英婸不必多解釋,“總之,宗門特意設了一支名為‘岵裏青’的隊伍,擢選精英弟子,常駐牧山,日常巡山,護衛祖師神塑。”

山有草木為“岵”,巡守青山之人,便是“岵裏青”。

“岵裏青中有鸞谷弟子,也有牧山弟子,雖是共同守護神塑,終歸有點齟齬。”英婸含混地說,“說來實在不巧,有位鸞谷同門修練出了岔子,月前就閉關了,現在岵裏青中缺了一人。”

“謁清都”在即,“岵裏青”中必然要補上一人,時間緊迫,根本來不及從鸞谷找人應選,倒是讓牧山閣占了地利,隨時都能選出好幾人參加臨時擢選。

歸根結底,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岵裏青”中究竟使鸞谷人多還是牧山人多,既重要又不重要,不過是人爭一口氣罷了。

“參與擢選之人都是金丹修士,競爭難度不低。”英婸誠懇地看著祝靈犀,“原本我絕不會作此強人所難之請,但剛才見了祝師妹巧奪春盤的手段,方知‘小符神’這個名號所來不虛,想來修為不過是虛度光陰者的寥寥積累,怎比得上真本事?這才厚顏相請。”

“祝師妹,只當是為了鸞谷,還請不吝出手。”

英婸很會說話,說出來的話不能更好聽,甚至把修為硬傷說成了很好彌補的小差距,要不是祝靈犀了解金丹修士的強大,說不定還真信了。

她固然有點實力天賦,對上金丹修士也確實敢試一試,但金丹修士中也有強弱之分——能參加“岵裏青”擢選的金丹修士,還能有弱的嗎?

越階挑戰,也沒人是挑高階中的佼佼者挑戰的啊?

英婸之所以認定她可以一試,是因為一盞春盤,但這春盤真不是她奪來的。

現在反口說春盤和她沒關系嗎?

祝靈犀默然無言。

她幽幽地轉頭,幽幽地望向令她陷入這個絕境的罪魁禍首:這還能編嗎?怎麽編啊?

罪魁禍首很感興趣。

“我能參加嗎?”曲硯濃問。

祝靈犀陷入更深的沈默:“……”

這個、這個,以您化神的修為,來參加金丹修士的擢選,有點太欺負人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