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南溟吹浪(十一) “我沒有名字,我也……

關燈
第59章 南溟吹浪(十一) “我沒有名字,我也……

上清宗的藏書閣很大。

萬古傳承落在一冊冊書卷上, 足夠一個人埋首一生。

心懷壯志、志氣高遠的年輕弟子們輕易是不會來這裏的,這世上有太多能代替書卷的載具,功法道術刻在玉簡上, 短短幾刻就能熟記, 遠比皓首窮經快得多。

只有佶屈聱牙、百無一用的經傳還托賴書頁載錄, 而他們沒有那麽多時間浪費。

走進藏書閣,繞過重重回廊,在偏僻安靜的角落,他立在高大的書架間, 沒處坐,捧著書卷一站就是一下午。

他每天都來, 寒暑不落。

打掃藏書閣的老修士取著符,依次推開一扇扇門,將每一間少有人踏足的書屋除盡塵灰。

推到他所在的那一扇門時,老修士微微一頓, 而後又神情平淡地催動符箓,把書脊的灰塵吹走。

衛朝榮捧著書卷朝他微微頷首示意。

“你是什麽時候進宗門的?”老修士卻第一次開口同他搭話, “以前沒在這裏見到你。”

衛朝榮寒暑不落地來藏書閣已有半年,見過老修士很多次,只是沒說過話。

也許對於老修士來說, “以前”比半年更長更久。

“我原來是牧山宗弟子。”他如實說,“隨牧山宗並入。”

老修士明白了。

“牧山宗也是咱們上清正朔啊。”他豁達地說,不知是不是寬慰,“都是一個祖師, 千百年前本就是一家,只是鬧了矛盾,這才分了宗。”

“可這又有什麽要緊?親兄弟也有打架的, 可最後還不是一脈同胞?”

衛朝榮握著書卷望向老修士。

牧山宗對於上清宗嫡支弟子來說,算是半個尷尬的自己人,很少有老修士這樣坦蕩接納的。

“我記得哪一卷寫過分宗故事——”老修士來了興致,苦苦思索,“分了宗又要分家,那時宗門裏鬧哄哄的,誰都想分走點好東西,個個精明會算計。”

“有人搶走了半部道經,有人分走一半靈石,還有人搬走了祖師舊庭院的一對玄獅,能令人靜心悟道,突破幾率大大增加……”

“只有你們牧山宗的那位祖師木訥老實,不善爭搶,旁人搶剩下不要的,他默默撿了去,去牧山開宗立派。”

牧山宗在當年分宗時什麽好東西也沒搶到,衛朝榮並也不意外。

如果真有什麽好東西,也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祖師分到了什麽?”衛朝榮問。

老修士合掌,“你們牧山宗去時什麽都沒剩下,只有十四尊紀念歷代化神祖師的石塑。”

偌大家資,千年傳承。

分宗時,卻只得到十四尊聊以紀念的石塑。

衛朝榮見過那十四尊石塑,每個牧山宗弟子都見過,那是他們尋根的唯一寄托,每一年都要傾全宗之力拜祭那不會說話的石塑。

那時誰也不會說一句“勞民傷財”。

可並入上清宗後,拜祭雖然沒停,卻比從前敷衍了太多,還有多少昔日牧山宗弟子願意千裏迢迢趕回牧山拜祭那十四尊不會說話的石塑?

他不說話。

老修士握著符箓,擺擺手,半步退出書屋,卻停在門檻前。

他又收回了將邁出的腳。

老修士半掩上門。

衛朝榮微疑。

“避一避,那群真傳弟子又來湊熱鬧了。”老修士無奈搖頭,“不知誰想出的鬼點子,要埋首書卷百日,靜心養氣——一天天的只見他們來擾人清靜。”

言辭似是厭煩,但語氣卻透著親昵,顯然也不是真的厭煩。

是比方才說起牧山宗時更親切的溺愛。

衛朝榮便不再說話。

他平靜地低下頭,卷起半邊書頁,向下翻動。

門外回廊裏有人嬉笑怒罵,“徐師兄,你來養氣幾日了?怎麽我每次來都不見你,小心下回早課對練,被我殺了威風。”

“靜心養氣靠的是來藏書閣的次數嗎?”被稱作徐師兄的人笑罵,“若想嘗嘗我新習得的符箓,待會就叫你試試,等什麽早課對練?”

“你再來藏書閣一百回,你師兄還是你師兄。”

簇擁相伴的人影綽綽走過半掩的屋門。

笑鬧恣睢的真傳弟子身形高大,昂首闊步,不經意地說,“要是道心按修士來藏書閣的次數來算,那個牧山宗的魔修豈不成了全宗門道心最完滿的人了?”

一片哄笑。

笑聲震得青石磚嗡嗡地顫,整條走廊也盛不下這許多歡笑,一遍又一遍回蕩。

衛朝榮握著書卷,平靜地站在書架狹窄的過道裏,從半掩屋門收回目光。

“你……”老修士在角落裏,驚疑地看著他,似乎不信眼前這x個寡言的青年竟是傳聞裏那個多年在魔域求生,甚至還博得魔修“狠辣瘋戾”之名的狂徒。

那些傳聞中的故事,足以讓任何一個上清宗修士心裏發毛。

老修士欲言又止,眼神卻變了。

方才短暫的和諧溫情都不見,他沈默片刻,嘆口氣,推開門要走,卻又回過頭,“他們說的話,你別往心上去……都是好孩子,沒有惡意,只是太年輕了些。”

衛朝榮沒有回答。

老修士匆匆跨過門檻,腳步聲順著走廊遠去,像是身後有惡狼追趕。

衛朝榮靜靜佇立在原地。

過道逼仄,前後的書架像是把他架在中間,屋舍闊大,供他容身之處卻窄得幾乎轉不開身。

他望著半掩搖晃的屋門,過了好一會兒,又重新低下了頭。

書頁微卷,他平靜地翻向下頁。

*

冥淵下荒寂晦暗,無定的幽風東來西去,衛朝榮的神色也像是被燭火映照,晴一時,雨一程。

當時在藏書閣裏,巧言引得眾同門哄堂大笑的真傳弟子,就是今日這個徐箜懷。

上清宗傳承上古,屹立不倒,門下真傳弟子中有人晉升元嬰,成為後輩眼中的傳奇,衛朝榮並不意外。

這個幸運地成為後輩眼中傳奇的人是徐箜懷,衛朝榮也不太奇怪。

他說不上怒或恨,當年或許有一時失意,但早都是過眼煙雲。

可徐箜懷對曲硯濃說起他,把他的名字當作與她攀談的談資,他竟忽生膈應。

如鯁在喉。

咽不下,吐不出。

“夠了!”衛朝榮在靈識戒裏冷淡地說,“之前那個被檀問樞附身的小修士不是說記得徐箜懷在艦船上大開殺戒嗎?”

“問他是怎麽回事。”他聲音寒峭如山上雪。

申少揚從這能凍死人的聲音裏後知後覺地領悟,冒冒失失地把本不該出現的問題拋擲到他眼前:

“前輩,你原來叫衛朝榮啊?”

聲如黃鐘大呂。

遙遠穹蒼下,天河倒懸。

曾靜寂奔湧了數千年的冥淵以前所未有的態勢沸湧著,不盡揮灑,肆無忌憚地向外延伸,死寂的天河水在滾沸中蒸騰著,將周遭的一切山川河海都吞噬。

那原本就因毗鄰冥淵而被修士們所舍棄不居的山河,在短短的幾個呼吸間已染上冥淵的氣息,轉眼便令冥淵向外擴大了整整一半,其中蘊含的稀疏靈氣生機,就在一瞬間被全部奪走,融進了冥淵水,再也不能蘊育生靈。

倘若有不幸的修士還停留在這樣的人間絕地,如果他們沒有倒黴地覆滅在冥淵蒸騰的浪潮下,那麽他們便能感受到腳下這片大地的劇烈震顫,一聲又一聲,仿佛是君王加冕歸來的鼓聲,從遠天晦冥中傳來,越來越急。

仿佛冥冥中有什麽恐怖詭譎的存在即將從冥淵下出來,分開這沸湧擴張的天河水,來到這明麗繁盛的人間世界。

但凡是有一點常識的修士就能意識到,這個恐怖詭譎的存在倘若來到人世間,顯然不是單純地看一看這人間,帶給這個世界的,也絕不會是生機和靈氣。

冥淵下,妄誕不滅的魔主如有實質,高大的身軀幾乎被洶湧的魔元撐得凝實如真,他如狂風巨潮,瞬息越過乾坤冢,奔赴向這人間。

冥淵轟隆隆地嘶鳴沸湧,隨著他的靠近而更加洶湧,一陣又一陣地向外吞噬,猙獰的嘶鳴和緊繃的聲息中,宣告著這人世覆滅的時間將近。

當距離冥淵只剩一線之隔,當那道虛妄詭異的身影已到了乾坤冢的邊緣,他忽而停下了腳步。

一條玄金索橫穿過虛妄魔元凝成的寬闊胸膛。

衛朝榮身形明明滅滅,虛虛實實。

玄金索橫穿過他的心口,沒過他的胸膛,傷口處的魔元劇烈地蒸騰著化為煙霧,汩汩的黑色血水流落,將他牢牢地定在原地,寸步難移。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很久才緩緩低下頭。

冰冷赤金的鐵索上湧動著詭譎的暗紋,多看一眼都叫人生出一種頭暈目眩之感,堅冷之極,穿過他的胸膛,牢牢地扣住虛妄胸膛下的冥□□臟。

他向前一步,玄金索深深扣進心臟,洶湧的黑色血水順著鐵索湧出,將虛妄的身軀沾染斑駁。

衛朝榮低低地悶哼了一聲。

他擡起手,握住那根沒過胸膛的玄金索,微微用力,鉆心的痛楚如漫湧的潮水,而他神色冷凝漠然,好似根本感覺不到這痛楚,只有額角青筋猙獰地跳動,敘說一切無聲隱秘。

玄金索像是已和他的心臟牢牢相連,無論他用多大的力氣,也不曾將之分開,稍稍用力試圖擰斷,漫湧的血水便從心臟汩汩流出,將他滿手滿身沾染。

他就站在那裏,一步也不能進,一步也不願退。

晦暗乏味的記憶都游來又溜走。

回憶順著時光穿越千年,又回到這無光日夜的起點:他蘇醒於荒蕪冰冷的枯冢,在日積月累的欲望裏幾經瘋魔失控。

原本靜謐流淌的冥淵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控裏吞噬了一重又一重的山海,化作奔湧的冥淵水,融進他的骨血,成為他桀驁澎湃的魔元。

在魔門的傳說中,魔主誕生於冥淵之下,終有一日離開冥淵,降臨人世,屆時祂魔元所過之處皆為魔物,祂將率億萬魔眾,啖山噬海,直到吞食一切靈氣和生機,淪入崩毀的天地,與這世界一同走向毀滅。

一次次從失控中精疲力盡地醒來,傳說成為了他的宿命,他終於幡然醒悟:

他就是魔主。

啖山噬海、毀天滅地的魔。

當他最後一次止步冥淵前,與滾滾紅塵一步之遙,瘋狂從他的眼底褪去,眼神重又變回枯冷的清明,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慢慢地擡起手,指天劃地發下恒久不滅的誓約:

“我以魔心為誓,拋卻過往、忘記名姓,換靈識一線清明、永不淪陷,從此不再有愛欲貪妄,千年萬歲永鎮冥淵。”

在誓約的最後,他孤註一擲,傾盡他所有去做砝碼,壓住誓約天平另一頭的磅礴魔元和他的宿命——

“往後餘生,與前塵往事一刀兩斷,以我名姓為鎖,畫地為牢。”

誓約立成。

多年前在古戰場同曲硯濃漫談的秘法,從累累白骨中走了出來,在物是人非之後,覆滅了他自己。

他成了磅礴魔元真正的主人,掌控了暴動的力量,重獲恒久的清明理智,荒疏了記憶,淡忘了愛欲貪妄,心甘情願地沈寂在無人問津的荒冢中,成為沒有名姓、沒有前塵的魔。

曾經幾度暴漲擴張的冥淵重新靜寂,一千年靜靜奔湧流淌,好似從開天辟地就流過這些地域,除了默默吞噬的靈氣和生機,與世無爭。

直到一千年後,妄誕不滅的魔淡忘了自己的名姓和過往,淡忘了欲望和貪妄,淡忘了曾經的瘋魔和最後的誓約,渾渾噩噩,在乏味枯寂、一成不變的日夜中醒來,一縷靈識鉆入硌手的石子,徹底改變了石子的形態和材質,結成了一枚漆黑的戒指。

祂在百無聊賴中,信手將戒指拋向洶湧的冥淵,帶著那一縷靈識飄洋過海、翻山越嶺,在幾十個春去秋來後流入一段有去無回的深湖,撞上從高崖上墜落的少年修士,順手給了奄奄一息的後者一身魔骨。

又過了幾次霜雕夏綠,小修士走出茫茫的莽蒼山脈,搭上全部身家換來一張船票,來到一海相隔的山海域,參加了三十年一度的閬風之會,闖過一次又一次的比試,在不凍海上迎來了她茫茫的回身一望。

千年一望,一眼千年。

荒疏記憶、忘卻姓名的魔又生了執迷,已棄置的名姓被找回,神智和清明都敗給愛欲貪妄,他忘了曾發下的誓約,忘了他的身不由己,一門心思只有靠近她。

再靠近她一點,就一點。

妄誕不滅的魔忘卻了祂的誓約,但祂的誓約從未離開過祂,如影隨形,終生不滅。

一道玄金心鎖,牢牢鎖住魔心,畫地為牢。

他無法提及他的姓名,因為他早已拋擲了它,用作籌碼去封印他自己,鎖住他的魔心。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旁人用他的名字搭橋作棧,與她談天說地。

——他自己的名字!

衛朝榮站在乾坤冢的邊緣。

他慢慢地攤開手,松開沈冷堅硬的玄金索,掌心魔血滑落,將地面侵蝕了一重重。

難道這一生就這樣渾渾x噩噩、身不由己,不明不白地分離陌路,又或者一起在瘋狂中走向毀滅?

一千年前不可以,一千年後也不願意。

就算留給他的是死路,他也會托著她走到盡頭。

船樓甲板,靈識戒裏。

申少揚充滿好奇地等待一個回答。

前輩已沈默了好久,他感覺這就預兆著他觸及到了真相,也許很快他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仙君與前輩曾經的故事……

“你問題太多了。”衛朝榮冷淡地打斷他的遐想。

“我沒有名字。”他說,“我也不需要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