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伏嶺鎮(四)

關燈
第43章 伏嶺鎮(四)

日上竿頭, 客棧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經熱鬧起來,交談聲此起彼伏。

江離別別扭扭地把頭發編起來,小心觀察了很久。

那群逼著朱籬嫁給老祭司的人並沒有出現,只是暗暗地增添了不少人手在到處檢查有沒有什麽可疑人員。幸好, 靈虛宗的易容之術首屈一指, 再加上他們又是分批出現的,目前這些人並沒有註意到他們。

雖是如此, 江離心中仍隱隱有些緊張。

事情一直拖下去不是個事, 能速戰速決才是最好的。

“阿離?”咚咚咚的敲門聲伴隨著沈清淮的聲音一同響起, 打斷了江離的思緒。

她撓了撓頭, 拍了下自己又變得發燙的臉頰, 硬著頭皮上去開門。

昨晚上,沈清淮洗完後把房間整理得十分幹凈。

等她冷靜完重新回到屋裏後,他已經早早離開了, 只剩下一張字條漂浮在空中。

感應到她的氣息,字條化出冰霜, 安靜落在她手心。

江離回憶了一下當時自己的感受, 是在驚喜嗎。

驚喜於這張過於漂亮精巧的字條。

——上面是沈清淮飄逸淩厲的囑咐,大意就是早睡,然後明天見。

一想到那張字條,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的痛苦又一次湧上心頭。

那句“明天見”總是讓她覺得怪怪的,她從來沒聽過這裏的人說“明天見”這種字眼。

就好像, 他也曾經和穿越而來的她相處過一樣, 那應該是現代的問候語。

“阿離?要出發了。”

沈清淮的催促聲近在耳邊,江離再也顧不得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 開門前又看了一眼銅鏡,這才能在沈清淮推門前把門打開。

“來了來了。”江離剛走出門, 一擡頭,差點兒一股腦撞進沈清淮的懷中。

她眼前一亮,被勉強壓下的心臟又一次不規則地跳動起來。

沈清淮他......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長袍,精致紋路在衣服上若隱若現。而最讓她驚訝的是,沈清淮把頭發都綁了起來,淺藍的發帶把頭發高高束起,整個人身上的少年氣格外足。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沈清淮如此打扮。

江離蹙眉,上次還是在玄都城逛街的時候。

“走吧,大家都在等著了。”沈清淮彎了彎唇,整個人的氣質更加柔軟,明亮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金光。

他就知道,江離很喜歡自己這副打扮。

心中的愉悅越來越強烈,直到他看到江離下樓後急匆匆跑到顧書衍旁邊。

沈清淮瞇了瞇眼,眸中的黑氣幾乎溢了出來。

顧書衍今天也收拾得格外利落,他沒有用發帶,簡單用了一根發簪把頭發固定,反而顯出幾分溫潤如玉的感覺。

沈清淮看了眼並肩站在一起的兩人,只覺得格外刺眼。

“原來是這樣...”江離恍然大悟,看著聯絡玉佩中漸漸顯現出來的字樣,垂眸深思。

果然,師叔他們還是在宗門裏發布了通緝令,沈清淮這個人已經完全從靈虛宗中除名了。昨日顧書衍和柳青清雖然沒有過問發生了什麽,但江離還是把這一切簡單講了講,只是沒說沈清淮入魔。

師叔他們應該是屏蔽了她的聯絡玉佩,那封通緝令她這裏根本看不到。也是因為這個,江離才急急忙忙跑來見顧書衍,他是宗主欽定的內門弟子,聯絡玉佩中能看到的消息更多。

上面一條條都是對沈清淮的抨擊和否定,看得江離心裏難受,恨不得直接罵回去。

但是她知道這樣做不行,沈清淮的名聲也不會因此就好過來。

要想辦法證明他的清白,就要把背後作亂的人揪出來。

江離有些愁悶地嘆了口氣,任重道遠......

忽的,身後籠過來熟悉的冰雪氣息。

江離聽到頭頂響起沈清淮冷淡的提醒,“接親的人過去了,我們也要走了。”

不知怎麽的,他似乎在生氣......

江離有些茫然,看了看沈清淮又回頭看了看顧書衍,最後選擇跟著沈清淮往外走。

確實有點晚了,婚宴還不知道要多久。

朱籬站在柳青清旁邊,顧書衍等著兩人跟上來,這才提步向前走。

兩個女孩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無奈笑開。

江離也太遲鈍了,沈清淮明明在吃醋她卻一點兒都沒有發現。

-

順著人流往前走,江離聽著旁邊幾個婦人聊天,也聽到了不少八卦。

這次接親的兩人都是孤兒,男方是個書生,女方曾在青樓當過舞女,是一個俗套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江離特意看了看說起這個話題時幾人的表情,她們臉上倒沒有鄙夷嫌棄,反而還有幾分欣賞祝福。她們並沒有因為女方是青樓女子而心生厭惡。

既然這麽說,撞日子提前成親的就是祭司的主意了?

日子提前得也格外湊巧,剛好讓他們幾人遇上。

思索間,他們已經到了目的地。

因為兩人都是孤身一人,住的地方是湊錢買的小宅子。宅子不大,兩人住卻剛剛好。

外面人流擁擠,還時不時地竄出幾個小孩子,一時間,江離差點被擠入人群中央。

驀的,一只有力的手臂從旁拽住她。

力氣很大,江離一個不察直接被攬了過去。

後背貼上胸膛,江離一楞。

“跟緊我。”沈清淮冷淡開口,伸手扶了一下她,接著很快松手。

江離眨了下眼,恍然覺得剛剛身體的觸碰是錯覺。

她抿了下唇,莫名覺得沈清淮有些不對勁。然而,周圍人說話的聲音太大了,完全掩蓋住她的說話聲。

江離皺了皺眉,聽話地跟了上去。

兩人手指相觸,沈清淮牽著她手的力氣有些大,就像是擔心她走丟一樣。

江離看了眼走在她前面的青年,抿唇不語。

新娘新郎兩人的喜宴辦的很簡單,流程簡約。

江離翹腳往裏看了看,新娘果然是個很漂亮的姑娘,新郎文文弱弱的,也符合書生的身份。

“喜糖喜糖——”

活潑的小孩跳上跳下的,一轉眼,江離手裏就多了一大捧糖。

她彎了彎唇,被周圍的氣氛感染,也跟著大家一起歡快跳起來。

糖果甘甜,舌尖瞬間被柔軟的甜侵占。

“師兄,這塊好吃。”江離享受地瞇著眼,遞給沈清淮一塊淺粉色的糖塊,大大的雙眼目光灼灼。

宅子屋檐上掛了紅燈籠,所有的裝飾物都是鮮紅的。

江離就站在那一片紅下,仰頭看著沈清淮。

她嘴裏還含著好幾塊糖。

沈清淮俯身。

和他不同的是,江離喜歡一股腦塞好幾塊糖一起吃,她不喜歡一塊塊慢慢吃。

所以,她現在腮幫子鼓鼓的,在臉頰上戳出一個個尖角。

沈清淮喉嚨發緊,控制自己把目光從江離粉嫩的唇上移開。

在那片赤紅照應下,江離吃過糖果的嘴唇格外晶瑩。

應該又軟又甜吧。

沈清淮不受控制地舔了舔唇,伸出來的手卻極為克制地從江離手中接過糖果。

他放進口中,綿軟的甜瞬間侵占了所有。

就像江離一樣。

入夜,烏雲濃郁,遮住了天邊彎彎的月牙。

宅子裏仍然很熱鬧,百姓們湊在一起,借著這個機會喝酒吹牛。

江離打了個哈欠,有些疲憊地倚在樹幹上。

她們幾個湊在一起,等在外面。因為擔心朱籬出來會增加暴露的風險,所以傍晚時候就讓她回客棧了。

眼下,只有江離四人等在外面。不是,兩人。

柳青清素來愛熱鬧,早早融入人群和一群老大爺們喝起酒來,推杯換盞的,看來是打算不醉不歸。顧書衍擔心她,像個侍衛一樣圍著她打轉,忙前忙後地幫她倒酒,還時不時偷偷把酒換掉。

江離看著兩人你來我往,情不自禁笑出聲來。

這兩人單獨看一個比一個成熟冷靜,湊在一起卻像兩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

“...在笑什麽?”忽然聽到旁邊人說話,江離楞了下,然後看過去。

沈清淮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漆黑的瞳孔格外專註。

江離這次沒有移開目光,就這麽和他靜靜地對視。

腦中一時間亂糟糟地想起了很多,比如今天沈清淮若有若無的鬧脾氣,比如聯絡玉佩裏沈清淮被摁在鎮妖塔下的模樣......

她有很多想要問的,然而此時看著沈清淮時,她又發覺自己什麽也問不出來。

江離忽然松了心神,彎唇笑開。

想這麽多做什麽,等她完成了攻略任務,他們估計也就沒什麽交集了。

沈清淮是書裏的龍傲天大男主,她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小炮灰。

雖然這麽安慰自己,江離胸口卻悶悶的,並不開心。

這些日子,她屢次想要忽視攻略任務的存在,也屢次想要把自己單純當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師妹。

但是她發現,她根本做不到。

佛心蓮和雪竹節進入體內後,她明顯感覺到靈府中的系統正在慢慢蘇醒。

系統醒來後,她還能這樣隨心所欲地和沈清淮相處嗎?

一想到她會變成帶著目的刻意接觸沈清淮的那種人,江離就覺得自己格外可憎。

“阿離?江離?!”

江離猛地擡頭,有些茫然,“啊?”

沈清淮兩手捏著她的肩膀,語氣急促,表情也不覆鎮靜,“在想什麽,你剛剛在想什麽?”

妖族向來敏銳,沈清淮作為九尾靈狐更是敏銳。

就在剛剛,江離的靈魂就像是要飄走了似的。

這種熟悉的感覺就像是當初,當初她拋下他離開的時候一樣。

心臟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捏緊,轉著彎捏緊。

沈清淮感受到強烈的沈悶的劇痛。

他控制不住心中的緊張和恐懼,漆黑的瞳孔甚至溢出了水色,一眨不眨地盯著江離,努力放柔了語氣,一字一頓地問,“阿離,剛剛在想什麽......”

江離被他這副樣子嚇到了。

沈清淮就像是覺得她會離開一樣,鉗制著她的力道格外重。

“師...師兄...”她緊張地有些結巴,胳膊用力想要掙脫,卻發現自己根本掙脫不了。

沈清淮的手掌就像牢籠一樣將她緊緊鎖住。

“我在想這麽晚了裏面也很正常,說不定那個祭司發現了什麽不來了。”江離迅速說完,然後安靜地等著沈清淮慢慢放松了力道。

肩膀重新脫離了掌控,江離扭了扭胳膊,心中的那股氣卻仍然沒有松下來。

她肯定不會說出系統的存在,攻略任務更不可能告訴沈清淮。

江離一遍遍在心中囑咐自己,千萬不要讓沈清淮看出來。

她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完全避過了任何一種可能和沈清淮對視上的機會。

沈清淮怎麽可能看不出江離的逃避。

他有些懊惱,嘴唇緊抿著。

有些太快了。

江離心裏裝的東西太多,他或許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但是不是最重要的也不是唯一的。

沈清淮忽然覺得昨晚的主動有些過了,江離可能根本不想和他有這麽親密的接觸。

濃濃的自厭和懷疑情緒從心底升起,一直被他藏得死死的聲音也重新在腦中響起。

【你看,只有鎖上才不會走...】

【她心裏在想什麽你根本不知道,萬一她跑了呢...】

【裝可憐還有用嗎?】

奚落聲和嘲諷聲就像是在諷刺他所做的一切,沈清淮心中更是煩悶。

兩人之間重新沈默下來,直到月牙升至半空,然後又慢慢落下。

太陽緩緩升起。

江離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睜眼。

他們在外面守了一夜。

江離擡了擡胳膊,動作間她這才註意到自己倚在了沈清淮身上。

她身上蓋著沈清淮的外衣,高大的青年筆直地在旁邊打坐,她歪在他肩膀上。江離甚至看到了衣服上印出的深色水印。

莫大的尷尬瞬間襲來,江離猛地起身,揉著臉挪開。

腿麻了...

江離疼得齜牙咧嘴,只能停下揉開小腿肚子,讓那股麻癢感褪去。

忽然,小腿貼過來一只大掌。

骨節分明的手指慢慢揉開已經僵住的小腿肉,動作緩慢舒適。

江離抿了抿唇,然後收手,任由沈清淮默不吭聲地給她按揉。他的手指很長,白皙皮膚上青筋畢露,修長而有力。

“江離,不要離開我。”

就在江離以為兩人要這麽沈默下去時,沈清淮忽然開口,喑啞的嗓音從他口中溢出,輕飄飄地鉆到她耳中。

江離楞住了,呆了片刻又反應過來。

她怎麽會離開沈清淮,他可是她的攻略對象。

他應該只是一時緊張,沒有安全感,或者這只是在試探她。

江離抿唇,淡聲道:“我不會離開師兄的,師兄可是我逃出靈虛宗也要找的人。”

她自認剛剛說的並無錯漏,誰知一直垂頭給她按揉的人卻忽然頓住了動作。

沈清淮看向江離,漆黑的瞳孔映照出她的身影。

江離有些緊張,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正想開口解釋。

接著,她就看到沈清淮又重新低下頭,淡淡地應了聲,“我記下了。”

而後,兩人又重新回到熟悉的沈默中。

“江離江離!這裏沒有任何異常——”

這時,柳青清忽然從宅子裏跑出來,她衣服上浸濕了酒液,頭發也有些淩亂。然而,看到江離和沈清淮兩人的動作時柳青清又猛地頓住,臉頰漲紅,一時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假裝沒看到。

江離:“......”

大可不必。

沈清淮已經松開手了,江離一手撐地慢慢起身,腿已經不麻了。

她抿唇,又不知道該怎麽道謝,最後選擇了閉嘴。

“這是今年第一次,這對新人沒有出事。”柳青清粗神經,很快就把心中的糾結忘掉,湊到江離耳邊輕聲說。

她很驚訝,“這兩人完全沒事,在屋裏活蹦亂跳的,來參加婚宴的人也沒有任何意外。”

江離沈思,終於問出了一直以來的疑惑,“既然都知道婚宴上可能會死人,為什麽這些人不害怕呢?反而還喜氣羊羊的......”

“這個我也問明白了,”柳青清一臉驕傲,恨不得再多誇自己幾句,“他們把這種當成祝福,不是死人了,是去天上了。”

江離整個人呆住。

雖然知道伏嶺鎮的百姓信這種東西,但是沒想到人在自己眼前死了,都能當成升天了。

“信仰的力量是無窮的,黑的完全能說成白的,就是有不相信的又能怎樣,別人都信了。”柳青清對此深有感觸,她昨晚上和那些人喝酒時,每個人臉上的虔誠和驕傲根本無法作假。

這些人是真真實實地把死亡看成了得道成仙。

“那現在這對新人?”江離問。

“這沒事,會被認為沒有仙緣。”柳青清擺擺手,一副早就打聽清楚的熟稔模樣。顧書衍站在她旁邊,一臉無奈地朝江離輕笑。

這裏已經沒有線索了,他們再留在這也沒有意義,江離幾人收拾好便打算折回客棧。

就在這時,一縷黑氣輕飄飄地從宅子上飛起。

江離猛地擡頭,與此同時,空中飛快閃過一道銀藍劍光。

劍光和黑氣相撞,它飄起又散去,徹底消失在空中。

“有妖氣,還有魔氣,很混雜。”沈清淮語氣簡練。

江離皺緊眉頭,心中忽然湧起不安,她下意識看向沈清淮,“我們先回去,客棧裏只有朱籬一個人......”

越說她心裏越緊張,心臟一個勁兒地猛跳,就要跳出嗓子眼。

和沈清淮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接著四人迅速往客棧趕去。

空中的黑氣散去又重新凝聚起來,隱在半空中,順著整個宅子繞了一圈,接著若無其事地離開。

黑氣跟上了江離他們的腳步,隱在身後,慢慢往平安客棧的方向靠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