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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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雲詞收下鑰匙, 進屋裏放東西。

他衣服也不多,但拉開衣櫃之前,還是擔心塞不塞得下。也許會沒有地方放。

然而他拉開衣櫃之後, 卻楞住了。

“你這衣櫃, ”雲詞指了指面前特意空出來一半的櫃子, “昨晚就收拾好了?”

虞尋在鋪床,頭也不擡說:“昨晚我怎麽收拾。”

“……”

虞尋又補了一句:“兩只手都在抱你。”

雲詞也想起來了。

昨天晚上他和虞尋一晚上就沒人闔過眼, 早上又是一起去的學校。

……

更不可能是提前猜到他會突然來他家門口蹲他。

所以只剩下唯一一個,不太可能的可能了。

雲詞垂下眼,視線落在空蕩蕩的, 特意被空置出來的地方, 接下來的話, 變得有些艱澀:“……你一直留著麽。”

“這個位置。”

“從你搬進來的那天開始, ”雲詞說,“就留著了嗎。”

回答他的,是虞尋的一句“嗯”。

雖然這人不願表露, 嗯也故意嗯得很隨意。

雲詞明知故問:“為什麽。”

虞尋鋪完床後,直起身,說:“還用問麽。”

說完, 他走到雲詞面前,接過他手裏的衣服, 幫他掛上去的同時說,“因為之前約好了。”

虞尋很少回憶兩個人分開的那段日子, 不回憶也記的深刻, 住進來的第一天, 他沒理迫切地想過來看看的流子, 一個人沈默地在客廳坐了很久。

他將書桌, 衣櫃,洗漱間的架子,都空出來了一半。

即使知道已經沒有意義了,卻還是控制不住。

雲詞嘴邊有很多話想說,又一個字也說不出,最後他只能很輕地,抱了面前這個人一下。

“男朋友,”他說,“抱會兒。”

雲詞和虞尋這兩人自認行動力十足,平時做事效率第一,罕見地,第一次在收拾東西這件事上效率變得奇慢,拖拖拉拉地,幾件衣服楞是掛了半天才掛好。

雲詞還有些其他零碎的東西要放,放之前忽地想起來有東西忘拿了:“牙刷沒拿。”

虞尋說:“等著。”

“我下去買。”

樓下附近不遠就有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店員正打著哈欠,睜開眼看見一位老顧客推門進來——她們上班時間,熱衷於給顧客取外號,比如這位住在附近的那個很帥的帥哥。

這位帥哥總是深夜過來買東西,似乎很忙,有時候淩晨了,來這買份便當。

每次過來,還會帶著厚厚一沓的文件。

上面寫著什麽什麽律師事務所,起訴狀,什麽立案字樣。

……

不過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樣。

店員說不出具體哪裏不同,偷摸盯著看了半天,發現他過分漂亮的眉眼比以前亮了很多。

店員掃碼,說:“一個牙刷,九塊。”

“還有什麽需要的嗎。”

虞尋在付款之前,手頓了下,然後頂著那張萬花叢中過的臉,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耳尖莫名紅透地,從邊上貨架上又拿了一樣東西。

“還有這個,”他說,“一起結賬。”

虞尋把那盒東西隨手塞進褲兜裏,手裏拎著牙刷,卻沒有立刻回公寓樓。

他把雲詞喊過來一起住了。

這也意味著,他打破了當初對嚴躍的承諾。

他答應過嚴躍,從今以後會徹底從雲詞的人生中退出,讓他的人生回到正軌。

嚴躍是他的恩師,他男朋友的父親。

他沒辦法不聲不響地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也不想雲詞去面對這些。

他打算在雲詞之前,先面對嚴躍。

只是虞尋站在公寓樓下,按下撥號鍵的同時,電話裏響起的是一句“您所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他楞了下。

忽然想到白天在宿舍收拾東西的時候,牙膏和牙刷還有其他洗漱用品都放在同一個位置,雲詞為什麽會落下牙刷。

他又去打雲詞的電話,電話裏響起和剛才同樣的提示音:“您所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

十分鐘前。

虞尋前腳剛走,雲詞就去了陽臺。

嚴躍一整天都沒找他。

自從一年多前,那天之後,嚴躍也擔心他出什麽問題,每天都會跟他保持聯系,雖然兩個人聊的內容不多,也就是一些吃了沒,今天在學校怎麽樣之類的話題。

……

雲詞覺得,嚴躍可能是註意到了虞尋突然換回去的頭像。

仿佛是在印證他這個猜測,嚴躍接起電話的前一分鐘,一直在沈默。

他在電話裏沈默了很久。

直到雲詞打破這份沈默,喊了他一句“爸”。

第二句:“我搬出去住了。”

接著下一句:“和虞尋一起。”

“……”

嚴躍還是沒有說話,對面安靜地,幾乎讓人懷疑這通電話到底接通了沒有。

但一分一秒不斷在往上累積的通話時間證明了這通電話的存在。

於是雲詞輕扯了下嘴角,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你可能,會想提起我媽吧。”

雲瀟這兩個字,在雲詞的生命裏過重了。

是他的媽媽。

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

也是他最沈重的枷鎖。

因為雲瀟不在了,沒有人知道她的標準。

他就像一個考生,永無寧日地在考場裏,不斷上交一份又一份的答卷,但卻永遠不知道真正的分數。

同時他也感受到嚴躍日漸加重的控制欲,把很多無形的標準加在他身上,要他絕對“優秀”,絕對“正確”。

雲詞自虐般,心甘情願承受著。

直到上高中後,這種狀態被打破。

他遇到了一個人,一個“敵人”。

虞尋出現了。

高中三年,像一陣意外的喧囂而過的穿堂風,他被風吹著,騰空而起。

半晌,雲詞垂著手說:“我永遠不知道她會怎麽想了。”

“我交過太多份答卷,即使拿滿分,也永遠沒辦法知道她會不會滿意。”

雲詞很少這樣談論雲瀟。如果不是在這一年半裏某些東西被他掙破了,他可能永遠也不會說出口。

他輕聲說:“總覺得做到什麽樣都不夠,背負著另一個人的命活著,好像我的人生都不是我自己的。”

“但這次我知道自己怎麽想,”他說,“我想和他在一起。”

“你之前說過,人生很長,以後我會知道什麽是重要的。”

“人生的確很長。”

“但無論有多長,我很確認,他是最重要的。”

“……”

嚴躍在西高抓過太多早戀了,學校裏越是不允許談戀愛,學生就越好奇,背著他談戀愛的那些學生的招數他一清二楚。臨近下班前,發現虞尋換頭像之後,他就抓到了一絲跡象。

他心神不寧到現在。

在雲詞徹底脫離他控制的這一刻,他反而前所未有地安靜了下來。

這是雲詞第一次這樣談論雲瀟。

……

他才驚覺這些年,雲詞居然是這樣想的。

嚴躍張了張嘴,下意識想替妻子反駁說“你媽從來沒有那個意思,我們並不想成為你的壓力,她也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但這句話從腦海閃過的瞬間,卻擊中了他自己。

好好生活。

這個詞,在這一年半裏,好像和雲詞無關。

嚴躍從事教育工作這麽多年,第一次感到束手無策。

他第一次當父親,身邊也沒個人可以商量。

對於這兩個人的關系他至今也還是不讚成,也很難讚成,但是所有反對的話,又在這一年半的時間裏被逐漸消磨了。

這一年半,幾百多天的時間擊碎了他的很多自以為。

他自以為十八九歲的年紀,一切都做不得數。

自以為他們只要分開,很快就能忘記對方。

像西高每一對早戀的時候喊著非對方不可,畢業了不用故意拆散都難以維系的學生情侶一樣。

……

唯獨沒有想到,這一年半的時間,反倒成了某種堅定有力的佐證。

嚴躍最後嘆口氣說:“你長大了。我想管,也管不住了。”

雲詞也沒指望嚴躍會改變態度,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而已,也不想虞尋再獨自去面對一切。

聽筒裏傳來“滴”地一聲。

通話中斷了。

“……”

雲詞倚靠著墻。

陽臺窗戶明明封著,卻不知哪兒來的一陣風。

他察覺到那張名叫“雲瀟”的網,今天徹底被掙破了。

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他仰起頭,試圖去找星星。

今天夜裏,夜空中真的掛著零散的星,其中最亮的那顆剛好在他頭頂。

虞尋推開陽臺門,看到的就是半隱在黑暗裏,正在看星空的雲詞。

雲詞聽見響聲後,主動交代說:“我剛跟老嚴打完電話。”

虞尋:“我知道,剛給他打電話占線。”

“……”

“猜到你會打。”雲詞毫不意外地說。

虞尋:“所以你就先下手為強?”

雲詞看著他說:“你是我男朋友。有些事,不用自己一個人去面對。”

“順便聊聊我和他之間的問題。”雲詞又補充了一句,解釋說,“不止是我和誰在一起這件事。”

虞尋:“什麽?”

雲詞聲音低下去:“我媽媽。”

這還是雲詞第一次提他媽媽。

關於這個人,虞尋在跨年前一天隱約窺見過,也從嚴躍嘴裏聽過。

雲詞沒有說太多,太多年了,很多話已經無從說起。

他最後看了眼星星,收回眼,只說了一句:“可能這樣說有點奇怪,但高一遇見你的那一年,那一年,我的世界起風了。”

很久很久之後。

虞尋透過漫長的時光,仿佛穿透過黑暗,看到了過去的那個自己。

他說:“我也是。”

進屋後。雲詞拆開牙刷,進浴室之前,虞尋還是忍不住,從他身後環住他,問他嚴躍說了什麽,生氣了麽,訓他沒有。

“沒同意,”雲詞說完,又說,“不過,也沒反對。”

這話的意思就是。

嚴躍放手了。

虞尋那口氣沒松開,但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他擁著雲詞的手正打算放開,雲詞的手倒是落在了他身上。

雲詞被他環住後,兩個人距離拉近,他抵到某個有點硬的東西。

被虞尋裝在褲子口袋裏。

盒狀。有點硬。

“?”

雲詞的手探進去了一點:“你不是戒煙了麽。”

雲詞正想繼續質問,甚至還打算發個火。

但等他把虞尋口袋裏那盒東西抽出來之後,看見上面的字樣:“……”

虞尋低下頭,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解釋:“不是煙。”

……

他看到了。

他識字。

雲詞手像是被燙到,面紅耳赤地又把那盒東西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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