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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和冬(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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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和冬(十八)

春花、夏日、秋風、冬雪……

綿長的記憶仿佛沒有盡頭般重覆一邊又一遍地浮躍在腦海中, 故往的前塵、年少初見時、少女的一顰一笑喜怒哀樂、求不得……有如翻越不到的一座山、沒有邊際的海、還有那觸不及的月,皆化為碎散的泡影。

一次又一次。

可就是這樣沒有盡頭的虛幻讓顧牽白苦苦掙紮,他想尋出一條路來, 一條能拯救這個死局的生路。

結果總是不盡人意。

他咬牙堅持著,卻又在聽到那一道道不同於此處的呼聲時, 猶豫了。

這是夢麽?還是幻覺?

顧牽白神情恍惚,又見眼前之人朝他粲然笑著, 這是讓他幸福安心的畫面,讓他忽略了那一道道聲音。

可今日好像有些不同了,他再也不能忽視那道聲音,苦意連連的聲音夾雜著幾分哭聲, 而眼前的少女仍在重覆著昨日的笑、重覆著昨日的動作、重覆著昨日說的話……

顧牽白手指微顫:“阿之, 我是誰?”

笑意盈盈的少女穿上與昨日一模一樣的衣裳, 站在他跟前,晃著裙擺, “好看嗎?”

要是昨日的他, 定是會彎唇笑著說“好看”,每每道這個時候, 他都會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顧牽白執拗地重覆道:“阿之,我是誰?”

少女垂下笑意, 驀地卻又重新展開那與先前一般無二的笑容, 覆而站在他跟前,晃著一模一樣弧度的裙擺,“好看嗎?”

顧牽白眼睫輕顫, 他垂首試圖掩蓋住自己的慌亂, 又聽見那道問詢不斷朝他逼來。

“好看嗎?”

“好看嗎?”

像是得不到他的回應,那道詢問便沒有止境。

“好看嗎?好看嗎?好看嗎……”

先前一直被忽視的外來聲陡地清晰起來, 更是直接壓蓋了面前人的詢問。

這是假的,是假的。

顧牽白終於意識到自己究竟身在何處,他要出去,要找她。

意識逐漸剝離開來,面前一切的景和人都開始變得扭曲,那些他所貪戀的,不能忘懷的,全都在此刻迅速崩塌瓦解,一片空白。

他慢慢地睜開了眼,模糊的倒影落在他眼中,耳邊傳入的聲音終於在此刻完全清晰起來,那像是在埋怨,可又不像。

而那道一直困擾著他的好感度終於在此刻達到了他想要的模樣。

欣喜是在那一瞬的,轉眼便是抑制不住的心疼。

她t哭了。

哭聲壓得很低,應是不想讓人聽見,李溪之垂著頭,雙手仍牢牢抓著他的手,輕微的力道讓他感覺到真實。

“阿之……”

顧牽白開口喚了一聲,像是擠著喉嚨才能發出的聲音,又幹又啞。

李溪之猛地擡頭,發現那一直閉眼昏迷的人終於睜開了眼,他的手指輕輕動了動,蹭著她的手心,她欣喜若狂地湊近,想要看清那雙眼是否是睜著的。

四目相對時,李溪之眼中還蘊著淚,她怔怔地看著他,反覆確認著。

是的,是醒了的。

十日,整整十日。

顧牽白強撐著身子坐起來,滿含歉意:“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她笑了一聲,可喜極過後便是再也壓抑不住的哭聲,她撲到他懷中,爆發著這幾日心中的委屈與悲傷。

嗚咽聲壓過她的話語,她說不出話來了,哭聲依舊,且越發大聲起來。

顧牽白愧疚不已,他輕拍著她的背,哄慰道:“對不起……對不起……下次不會了,阿之,對不起……再也不會這樣了。”

屋外頭本就有守著的人,聽到屋子的動靜,外頭的人以為是李溪之出了什麽事,急忙叫來其他人,奈何那門都被鎖著,黎憂管不得那麽多,一劍劈開了門,何天在一旁默默道歉著,隨即進了屋。

一進去,就看見醒了的顧牽白正寬慰著哭到不能自已的李溪之。

阿寶是最先發出驚喜聲的:“醒了!?”

黎憂蹙了蹙眉:“醒了便叫她乖乖喝藥,逃了幾回了,就是再怎麽年輕,也不能這樣。”

何天笑道:“是,是,咱先出去吧,別擱這打擾人家。”

黎憂頭也不回地走出屋,何天緊跟上前,只有阿寶還停在原地,他面色沈重,不過還是朝顧牽白點了點頭便出了屋,順帶將門給關了上。

只是那門方才被狠狠“改造”了一番,此刻是怎麽也關不上,阿寶的腳步聲遠去不久,那門就被屋外的寒風吹開。

“啪——”的一聲,嚇了李溪之一跳。

顧牽白摟進人,耐心哄著:“別怕,我沒事了。”

李溪之也不知自己哭成什麽樣了,反正肯定很難看。

聽到他們都出去了以後,才肯擡起頭來,淚眼汪汪地看著顧牽白,癟著的嘴角也向下彎著,像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瞧著怪叫人心疼的。

顧牽白歉疚地拭去她的淚,擡手撫上她的面頰,“阿之,對不起。”

李溪之緘口不言,過了好一會兒,她伸出手捏向他的臉,直到捏出紅印來她才松了手,只是不管她用多大力,顧牽白都沒有喊一聲痛,這讓李溪之又有些不高興了。

“你怎麽不說話?我是不是又在做夢?”

她懊惱地斂眸,旋即額上落下一吻,她心尖一顫,擡眼便是顧牽白那雙彎彎的潤眸。

“這不是夢。阿之,是不是怕做小寡婦了?”

李溪之一聽這熟悉的調侃,就知道這好像真的不是夢,她哽聲道:“是,你要是死了,我就找別人去,我才不做俏寡婦呢,我要……”

話不及,炙熱的吻意便落了下來,堵住了她後面的話。

“不可以,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你也不許找別人,我會瘋的,就是做了鬼,我也會瘋的。”

李溪之終於綻了綻眉眼,“你真自私。”

顧牽白沒有否認,他貪戀眼前人的溫暖,像是永遠得不到滿足的餓狼,找到了能為之一生相伴的母狼,便開始渴切地求歡,求著她陪伴自己不離不棄相守相依。

他輕輕用唇蹭著她的面頰,一點,一點地宣示著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你愛我,我就是再怎麽自私,你也是愛我的,阿之。”

李溪之輕哼一聲,似是不讚同他這話,可嘴角上揚的弧度和她眼底的高興是騙不了人的。

“罰你今晚抱著我睡。”

她快快地上了榻,躺在他身側處,一臉期待地看著他躺下。

顧牽白失笑一聲:“好。”

今夜不再是那麽漫長了,李溪之沈穩睡去,多日的疲累讓她倦意滿滿,顧牽白一眼便能瞧出,她比之前憔悴了許多,也瘦了不少。

顧牽白心疼地伸手攬住她,將人緊緊錮在懷中,不顧腹部傷口的疼痛,甚至於是毫無感覺般,只想與她挨近些,再挨近些。

那日的決定是突然而生的,可在那之後,看見她之後,他就有些後悔了。

可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沒有時間了。

由於沒日沒夜地照料顧牽白,以及忘記大夫囑托沒有及時喝藥,更是因為看見顧牽白醒來後的馳懈,到了第二日,李溪之就病倒了。

這病來得快且兇,才一大早的時候,顧牽白便發現了不對勁。

李溪之渾身燙的不像話,雙頰泛著病態的紅暈,可整個人又直縮在被褥裏,像是冷極了。

連叫了幾聲,李溪之都不曾回應,顧牽白忙地跑出去尋人。

可大雪封了山,出不去也進不來,根本找不來大夫,不過寨子裏有早年間建的藥房,要是哪個弟兄病了,就按著已經開來的藥方去抓藥治病。

這個藥房一直延續到今日,何天領著人到藥房處,顧牽白熟練地抓了藥後便前去煎藥,何天本還想叫幾個弟兄來幫他一起,可他這速度比任何人都還要著急,也不像是能放心交給別人的樣,就由他去了。

但該有的東西他還是會叫人送去的。

拉風寨別的不說,可以說是什麽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這找不到的。

尤其是最近,寨子裏的東西莫名多了不少,足以夠山上的弟兄們過完年後都不必下山采買。

不過眾人還是擔心顧牽白的傷勢,畢竟也才剛醒來,但就是阿寶去勸了,也沒有用。

何天見狀只能嘆氣:“兩個人來回照顧唄這不是,非要折騰,瞅瞅瞅瞅,年輕人都這樣啊?”

阿寶在一旁也沒說什麽,只能說了句:“少說幾句吧。”

何天:“行行行,你們要什麽咱這都管夠奧。”

病的雖然兇,但顧牽白照顧得好,不出幾日便已有好轉之勢。

除去照顧她的時間外,阿寶也將近些時日禹城內的動向全盤告知了顧牽白,若根據何天的說法,黃沖每隔七日便會只身下山去,那定是與韓衛江見面了。如今黃沖死了,七日早已過去,韓衛江那處聯系不上人,定是會急,但也應會顧慮到拉風寨所在山脈積雪厚重,所以才會斷了聯系,就是不知黃沖與他到底有何交易往來。

不過近日雪勢漸小,幾乎是沒怎麽落雪,又是晴陽高照著,沒多日應當就能下山去了。

一旦能下山,韓衛江一定能第一時間知曉。

這也是顧牽白和阿寶所擔心的,他暗藏軍私,其心不軌,禹城已經不安全了。

阿寶憂心不已,每日見到他的樣子幾乎都是愁容滿面:“如果幾日後雪化了,韓衛江那定然有所動作,貿然清人恐會打草驚蛇,要不然直接抓了那韓衛江?”

顧牽白:“不可,他不是根源,一個新上任不久的城主,有膽子叛亂,身後定是有人撐腰,這人必然是朝廷內位高權重之人,韓衛江只是一顆棋子,他死不死,對幕後之人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威脅,反而會加快他們滅城的速度。”

阿寶皺眉:“廷尉考慮周到,那我們該如何?”

顧牽白說道:“只能等。”

阿寶的人還堵在路上,所以到時雪化通路,阿寶必須第一個離開,所有的一切必須安排好,少了這支軍隊,禹城的希望便就會少一分。

顧牽白:“到時,麻煩你將我夫人一同帶走,將她安置好。”

阿寶卻搖搖頭:“我怕她是不會同意的。”

顧牽白微楞,似乎是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阿寶又道:“你昏迷的時候,她不眠不休地照顧你,任誰來了都勸不住,她太倔了,有幾次找她,她那臉色都快和躺在床上的你一樣了,嘴上一直說著沒事沒事,要不是那黎憂姑娘強行將人打暈,恐怕床上躺著的都不止你一個了。”

“當時在醫館見她,滿身的血,她冷靜得很,膽不小,肯定不會因為禹城變故而害怕,我都能看出來,你應該也能知道的吧。”

顧牽白微微失神,他的心口隱隱泛著疼,竟是比那腹部的傷口處還要疼上百倍。

阿寶走後不久,顧牽白便回了屋。

才給李溪之餵下藥,撫手觸上她的額頭,燒已經退了,這反覆燒了好幾日,人更瘦了些,他又t伸手握向她的手,還是冷的。

顧牽白兀自嘆了聲,轉而上榻擁住人,暖著她的手腳。

等醒來時,天已大亮,李溪之這一覺睡得舒服,又加上這幾日總是在昏睡,起得便早了許多。

她動了動身子,搭在自己身上的手下意識地縮緊,才沒一會兒,顧牽白就驀地睜了眼。

他慢慢垂下惺忪的眼,似乎松了口氣,隨即撫手覆上她的額。

“沒燒了。”

李溪之輕“嗯”一聲,往他懷裏鉆著。

“我餓了。”

顧牽白笑道:“想吃什麽?”

李溪之:“你做的我都想吃,我感覺自己已經能吃下一頭牛了。”

被她這話逗笑,顧牽白慢慢起身,親了親她的唇。

“等我。”

顧牽白走向門外,才拉開門那一霎,就見阿寶面色沈重地站在門外,李溪之心裏咯噔一聲,總覺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

他思及昨日阿寶那番話,便沒再避著她。

“怎麽了?”

阿寶沈默片刻,沈聲道:“雪化了,韓衛江那有了動作,傳了密信到拉風寨,說要見黃沖一面。”

顧牽白蜷了蜷手指,回眼看向李溪之。

“還有,我的人來信,宣州有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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