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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和冬(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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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和冬(十五)

冷而硬的尖銳物抵在他頭上, 那山匪頭子哪敢說個不字,舉起雙手,將那大刀高舉於頂, 生怕惹到對方。後邊一群人也跟吃幹飯似的,看見這樣的情形居然沒有一個人上來幫忙。

他雖是驚訝這車內還有個女人, 但更多的還是警惕。

畢竟面對他們這麽多人,這女人居然沒有半點懼意, 反而還拿弩對著自己。

李溪之可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持著弩箭的手一直往前推著力,逼著他往後退去,直到自己安全下了車, 才能看清周遭的形勢。

跟著頭目的一眾山匪手中皆舉著一把大刀, 想上又不敢上前地圍在馬車周邊, 只能裝裝樣子,李溪之也是猜到這一點, 所以才有這麽幾分把握下車。

這群山匪應是沒什麽惡性的, 也就是這大當家的,瞧著倒是有些不一般。

李溪之手上用力幾分:“扔了。”

山匪頭子裝傻充楞:“扔什麽?”

李溪之扳動弩柄扭機, 發出清脆的一聲“咂”響,那適才舉著的大刀“哐啷”一聲就被扔在地上。

“扔了, 你這娘們真帶勁。”

李溪之嗤聲:“還有功夫耍嘴皮子呢。”

雪勢愈發強烈, 只才下了這麽一遭,披著的紅狐裘此刻幾乎只露著一點紅,正思索著該如何時, 面前震過一道道凜風, 拂散開落雪,彈指間, 銀光劃過,一眾圍著她的山匪兀地倒地,發出哀嚎聲不斷,似是被下了狠勁,久久不能起身。

而在他們身後,立著一手持長劍的青衣男子,他身上落著薄薄的一層雪,先前的狐裘早已掉落在地,垂下的眼睫上也沾著瑩白的雪片,眸色淺淡,散著幾分與雪一般的涼意,卻給人一種極為驚心動魄的美感。

“顧牽白!”李溪之喚了一聲。

他緩緩擡首,眼底的冷意逐漸散去,見到那被挾住的男人後,快步上前,提起劍鞘便橫在他脖子上。

“你可無事?”顧牽白問道。

“我沒事。”李溪之搖搖頭。

她收回弩,繞身走到顧牽白身側,於奉此時也已將先前那群山匪給綁了住,待他過來後,一應將剩餘的山匪綁在一處。

“你們膽子倒是大,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攔搶他人車馬。”顧牽白冷聲道。

郊林中的落雪似是小了幾分,眼前可見之處逐漸清晰,被架著的山匪頭子淡笑一聲,完全不畏懼自己脖間的冷器。

“老子想搶就搶了。”

雪空的晴陽高懸刺眼,顧牽白不緊不慢地抽出劍鞘,才剛不屑的一雙眼瞬間茫白,山匪頭子猛地閉眼,等再度睜眼時,比那劍鞘更為寒涼的薄刃就壓在自己的喉間處,他低下眼,不等他開口,被綁住的一眾山匪倒先求了饒。

“別殺我們!別殺我們!我們只是想討口飯吃!”

“你們跟何天那老二一個德行。”

李溪之見這一群人都沒這一人冷靜,難免佩服,“你倒是冷靜,你叫什麽名字?哪個寨子的?”

山匪頭子向上沖了沖眉,笑道:“黃沖。這是你相好嗎?要不要考慮走道兒跟了我,保你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威風死你!”

李溪之:“……”

“多說無益,一道綁了送官。”顧牽白彎起眼,笑意卻不見底,“於奉,就拉在馬車後頭便是,雪雖大,他們也皮厚,凍不死的。”

於奉領了令,押著黃沖準備一道扔進人堆之中用麻繩將其綁在一起。

可那劍才離了喉,哪料到這黃沖身上還藏著暗器,他身子高大粗壯,體型是那於奉的兩倍,抖下一身的散雪,反身便將藏於手腕處的尖刺自下而上驟然貫向於奉的喉管處,他未來得及躲開,只渾身僵硬地盯著那銳器,像是沒了反應,眨眼間便飛來一記劍鞘打開了那只早有預謀的手,使其偏離幾分,只在那脖間留下一道細密的劃痕。

不若此刻的場景便是那尖刺穿透於奉的喉管,留下令人心悸的血洞。

可人還是被他給反擒了住。

“你做什麽!”李溪之抽出弓弩,對準黃沖道。

去了鞘的銀劍在晴陽下寒光凜凜,顧牽白同樣是變了臉色,可黃沖絲毫不怯,他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他將於奉全然擋在自己身前,慢步向後退去,壓著人蹲下撿起刀後,砍開被繩索捆住的山匪們,只是這麽一瞬間的事,局勢便被反了去。

李溪之就是再怎麽有準頭,也不敢將弩箭對著被拿做當靶子的於奉身後之人露出的一角,只能垂下手。

他們人多,自己這卻只有兩個人。

她不敢賭。

而且離得太近了。

“公子,姑娘,不必管我!殺了這賊匪,於奉死而無悔。”於奉厲聲道。

黃沖冷笑一聲:“裝什麽?你不過是他們的車夫,賣什麽命?”

於奉:“惡賊!”

顧牽白垂下手中劍,眉眼低沈,似是在思索,又好像沒有半分頭緒。

黃沖領著身後一群人往後不斷退去,附有銳器的手挾在於奉喉間,另一只舉著刀的手則是沖著欲往前的二人。

“不許動,讓我們走!”

這一聲吼,叫兩人不得不止步,不過於奉眼裏異常堅定,做出視死如歸的神態來。

“公子姑娘,不必管我!要不是公子這些年的幫持,我也活不到現在,如今也算是還了恩,你們去尋官,端了這些惡匪!也不枉我於奉這後半生了!”

李溪之安撫道:“你先別急。”

黃沖嫌惡地啐了一聲:“裝模狗樣的。”

黃沖自知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沒面前這男人能打,只能先行退讓。

他轉了轉眼珠,口中哈著白朦朦的霧氣,他下巴處的胡渣沾滿了冰霜,隨著他的表情變化不斷揚動,一雙腳卻沒有停下的意思。

“我們談談。”李溪之開口道:“讓你們走,把人放了。”

黃沖停了腳,瞇起眼惡笑道:“你跟老子走,我就放了他,怎麽樣。”

顧牽白:“那你也帶上我。”

黃沖哂笑一聲:“老子可不好男人這口,不讓你女人跟我走,沒得談。”

顯然是沒有繼續談下去的必要了,黃沖又開始往後退去。

雪似乎停了。

山中地勢逐漸清晰起來,在他們身後有一座不高不矮的禿山坡,崎嶇的石路上積滿了白雪,那應當就是他們來時的路。

一眾山匪緩緩退至那山坡底下準備往回走,李溪之覺得再拖下去就不知道黃沖會做出什麽事來,畢竟是當了寨主的人,身上那股子兇戾氣一下就能感受得到,更何況是離他那麽近的於奉。

於奉仍舊持著那必死的心,眼珠一轉不轉地盯著黃沖手上晃著的大t刀。

沒時間了,李溪之喊了一聲:“我跟你去!”

顧牽白聞言眸光微暗,卻也未發出只言片語,他朝黃沖那看去,等著他接下來的說辭。

黃沖帶著其餘山匪走到山坡底下,離得有些遠,看不清他臉上到底是什麽神情,而後他指著顧牽白,道:“你,走到這來。”

李溪之眉心微蹙,這人怎的變了卦?

顧牽白靜默了片刻,微微側過頭去凝向李溪之,她神色憂思,沖他搖頭,意思顯而易見。

雖不知他在打什麽主意,但就是覺得沒有好事。

顧牽白又默了半晌,隨即朝李溪之彎了彎唇,他收回了目光,徑直往黃沖所指之處走去。

李溪之捏緊手中弩箭,目光緊緊盯著黃沖的一舉一動。

只是等顧牽白才走到位置,就那一瞬,黃沖和其餘山匪的笑聲轟然爆發,透響整片郊林,震得枝頭上覆壓的霜雪砸落在地引得四面八方的鳴動聲響。

太快了,那是早有預謀的,黃沖那壓在於奉喉間的手陡然間便往裏扣緊,笑聲壓沒了銳器橫刺在血肉之間的扭聲,可卻不能叫人在一片皚皚雪色之中忽視那抹突兀的紅。

於奉哽著聲,口中猛地湧出一大口鮮血滑落在雪地間,黃沖笑得陰沈,戴著銳器的手卻不斷往裏扭轉深入,攪動著他的喉管、筋脈、肉骨,直到與於奉的脖子融為一體,他才獰笑著抽出手,炫耀似地揚起那只沾滿黏稠血液的手來。

“於奉!”

李溪之怔在了原地,微張的口卻沒能發出半點聲音,她幾乎是失了聲,握著弩箭的手都顫了顫,險些失了力掉落在地。

沒了押著他身體的支撐,於奉哽著聲,身形恍惚,幾乎要倒下去,他的目光仍然死盯著那把被松懈放下的刀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霍然抓住那刀刃,一把奪過黃沖手中刀,反向刺去。

刀刃陷進於奉的掌心,也一同紮進了黃沖的心口處,這是致命的,他的本意便是想讓人一招斃命。

他說不出話來,黃沖那雙方還滿是嘲弄的眼猝然化為不可置信,他臉上的精肉開始不斷抽搐,抖著滿臉的雪,“你……”

於奉的五官扭曲起來,可黃沖看見他居然是在笑,笑著把自己的刀送進自己身上。

他咽了氣,異常堅定的雙目仍未合閉,似有一團火,團團流在他的眼中化不開,散不去。

黃沖登時踢了他一腳,可沒想到於奉那雙手抓得緊,這一踢便將刀帶出去了幾分,他悶哼一聲,只垂頭看著自己心口那把帶血的刀,雙手打顫。

身後跟著的一眾山匪慌了神,想逃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那先前被黃沖叫到指定位置的顧牽白已然殺進了人堆中。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手下留情,於雪面上反射出的劍光都能將他們震懾住,可畢竟是幹了多年的匪,況且他們人又多,豈會被這一人給嚇住了腳。

先前對過招,便知道顧牽白究竟有多難纏。

可就此刻看來,他已經不再是難纏了,反而變成了讓他們都為之懼怕之人。

李溪之急速往前奔去,她現在能做的便是將於奉帶出這裏,盡量不給顧牽白添麻煩。

幾乎是片刻的功夫,那十幾餘名山匪皆被一劍封喉,橫屍於白茫茫的雪地間,大片的紅沾滿了顧牽白周身可見之處,他握劍的手都在抖,似是力竭,原本挺直的身形現卻只能半彎著靠支在地上的劍支撐。

臉上的點點紅跡也不知是何時沾上的,冷意直卷向他的心底,他冷然回眸,望向那奄奄一息倒在地上手抓著刀的黃沖。

李溪之忍著哭意替於奉闔上眼,她拖著人帶他靠在石壁處,擡手解下了身上的狐裘披在他身上。

“對不起。”

顧牽白提著劍慢步走向黃沖,劍上的血色早已冷固,黃沖現在也是進氣少出氣多的模樣,可在人靠近那一瞬間,他猛地握住刀柄,反手刺向來人試圖給以最後一擊。

但事實上,那柄冷固的長劍要比他的刀更快一步。

黃沖青筋暴起,那刀赫然插進了顧牽白的腰間,他竟沒躲,似是故意接下這一刀,但他其實根本沒有多少力氣了,刀口並未紮深。

無力垂放的雙手乍然陷入積雪中,撲騰抓扣湮出一圈紅來,黃沖那粗壯的脖子中央被捅穿成一個巨大的血窟窿,他愕然地無聲痛嚎著,也更是驚恐於主動將刀口沒入自己身體的顧牽白。

李溪之聽著不對勁,猛然轉過頭去,發現黃沖那把刀竟紮進了顧牽白身體中,她恍惚在原地,起身後也是踉蹌不定,等跑到顧牽白身側時,黃沖已經死了。

“颯”一聲,顧牽白手中的劍沒進雪堆。

“顧牽白!”

他默默望了一眼被披風蓋住的於奉,而後回眼看向李溪之,見她滿臉憂急地看著刺進自己身體的那把刀,他沈默了。

“你怎麽樣?還能不能走?”

李溪之全身都在顫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話時也是在打著顫意。

她哪裏能想到,這群山匪既是劫財也要劫人命,要是一開始在警惕些,是不是就不會發生現在這些事了……

顧牽白擡起手,垂眸瞥間手上的血跡後,微微蹙了蹙眉,他將手又垂下了。

“阿之,我沒事。”

一聽他這麽說,李溪之更想哭了。

“你騙人……”

李溪之撕下衣裙一角,覆壓在他腹部的傷口周圍,可那刀沒取出來,這樣做根本是於事無補。

她又撕下一角,折疊起壓在傷口處,可還是無用。

“怎麽沒有用……”李溪之執拗地想要扯下更多的衣角,卻被顧牽白伸手攔了住,她雙眼通紅,“我們現在就走,現在,去禹城,去找大夫,走。”

顧牽白微聲道:“阿之。”

李溪之愧疚地別開眼,忍住淚意,可就在她轉頭的那一刻,顧牽白將刀拔了出來。

李溪之楞然回頭,發現那被她撕下的衣裙登時暈滿了紅色。

“你瘋了嗎!”

說完這句話後,李溪之已經是完全冷靜不下來了,顧牽白虛弱地踉蹌著,她只能上前扶住,下意識伸手壓在他腹部處,溫熱的暖流不斷向外流出,蔓延至她整只手。

“阿之……臟。”

“閉嘴。”

李溪之將人扶坐在地上,撕下大片裙角,全然不理顧牽白的勸阻,疊成厚布一般再貼上傷口處。

“我們現在就走,我先將你帶上馬車,然後再把於奉背過來,等我,等我。”

顧牽白又想開口,卻在對上那雙固執的眼睛後,緘了口。

拿起劍後,只是李溪之才帶著人往馬車方向走時,山坡處又來了人,似乎是與這群山匪一個打扮的。

李溪之一顆心沈了沈,將顧牽白往自己身後帶了帶。

他苦笑一聲,以往都是自己護在她身前,今日卻竟讓她護著自己了。

李溪之拿出弩箭,對著為首那急奔向前的男人,只要他有所動靜,她就爆了他的頭。

那男人惡兇兇地跑來,看見死了一地的山匪後,竟“撲通”一聲跪在李溪之跟前,且滿臉不可置信地沖著他們道:“你把我大哥黃沖殺了?”

他身後跟著的一眾山匪見到此情景皆面面相覷,無一人敢上前。

李溪之捏緊弩柄,不動聲色地往前邁去,潤黑的眼眸中盡顯冷然之意,她盡可能擋住顧牽白受傷之處,旋即拿起弩箭便對上他的頭。

“你也想死麽?”

在她身後的顧牽白微微側過身,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誰知那男人俯首磕拜道:“沒有沒有,我們都要多謝你替我們除了這禍害!何天在此叩謝姑娘大恩!不然我還要想辦法除了黃沖,謝謝奧!”

面前遠遠未上前的一群山匪也跟著跪謝:“謝謝謝謝謝!”

李溪之只覺得這是在迷惑她的一種手段,她緊了緊弩柄,沈聲道:“滿嘴胡言。”

何天就是黃沖口中的二當家了,聽之前他們的談話,像是不對付的,但還是得有所戒備。

以為是自己長相嚇到她了,又看向自己手中的刀,那本是為了來救人而用的,現在用不上了,他將刀扔得遠遠的,舉著雙手哈笑道:“真沒騙你,騙你我找不到媳婦兒。”

其他人見狀也將刀扔出一米開外,然後又跪回在地上,一直磕謝。

何天覺得她還是不信,又道:“這麽滴,你來我們拉風寨當大當家的,你說一我絕不說二!你往東我絕不往西。”

李溪之不能繼續這麽跟他們t耗下去,又回頭看了一眼顧牽白,他朝自己點點頭,她只能賭上這麽一把。

“你去給我找禹城中最好的大夫來,我就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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