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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和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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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和冬(九)

經過這麽一介紹, 眾人對李溪之的好奇心更加重了起來。

尤其是孫緲和吳長垣,在見到顧牽白眼底那股少見的柔意後更是沒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過。

李溪之笑意從容,大方回應著:“各位父老鄉親安好。”

“李姑娘, 要不要隨我進屋坐坐?我娘方才做了好些冰點,你們一路舟車勞頓, 正好解解暑氣。”孫緲莞爾笑著,很是誠摯地發出邀請。

偏頭回望, 一直望向她的顧牽白似是沒想到她會突然回頭,微彎的唇角驀地垂平,似乎有些愕然。

“我去啦,一會兒見。”

李溪之松開了手, 嵌著燦光的黑眸彎彎, 他不自覺低眼笑了笑, 望著她扶著孫緲進屋的背影。

又是想到什麽,顧牽白急急地喊了聲:“阿之。”

一旁的吳長垣略帶疑惑地盯著他, 那眼神並不像是有什麽善意。

李溪之回頭:“怎麽了?”

顧牽白略有些底氣不足地囑咐道:“少吃些冰。”

李溪之:“嗯嗯嗯。”

顯t然是沒將他的話當回事。

顧牽白無奈微嘆一聲, 這才註意到吳長垣那道犀利的目光。

顧牽白:“吳兄這是作何?”

吳長垣:“李姑娘不論相貌還是品性都和欒玉姑娘有幾分相像,你莫不是將人家當消遣?這我可不答應。”

顧牽白:“?”

雖是覺得他這問題很蠢, 但還是破天荒地耐著性子回他。

“吳兄多慮了,她是我的妻子, 我沒有將她當作消遣。”

吳長垣滿眼疑色, 打量了好半晌,倏地松下一口氣,“那就好。”

顧牽白:“……”

吳長垣見他神色仿若當初那般, 心中頓覺安心不少, 還是一副冷然的模樣,隨即尷尬笑了笑, 拉著他坐在空出的家人席桌上,欲與他閑聊閑聊。

不過顧牽白根本不想搭理他,還是那臭樣子,滿心滿眼只盯著那屋門。

望眼欲穿著,吳家的門都快被他望透了。

但那吳長垣豈能讓他這般坐著,來了即是客,抓著他此刻的反應,開始扯著家長裏短的話,一般的顧牽白根本不聽,但一提到李溪之,他才有了反應。

就著這個,二人也是難得地聊上了話。

借此,顧牽白還從吳長垣那學到不少有關哄姑娘開心、如何讓姑娘多喜歡自己幾分等一系列的妙招。

裏屋內,李溪之小心翼翼地扶著孫緲坐下,她回頭看了一眼,連連擺擺手說:“李姑娘無需這般,我身子骨強健得很,都是長垣非要這樣,害得我這幾天都快悶出病來了。”

說著便起身去端那桌上擺著的冰點。

“不用扶我哈!”她特意強調著。

李溪之伸在半空的手縮也不是不縮也不是,等到人將裝著冰點的盤子端來後,她才尷尬地縮回手來,乖巧地坐下等她。

孫緲笑意溫柔:“李姑娘千萬別生分了,把我當成正常人就是了,莫拘著束著,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說話了。”

李溪之點點頭:“好,謝謝。”

孫緲:“嘗嘗看?”

拿起其中一碗來,李溪之身上就已經消去大半熱意。

這些冰點看著就很消暑,每一碗都是不同的水果樣式,以碎冰做底料,綴著滿滿當當的果子。

雖是快到了晚上,但這天氣依舊燥得很,李溪之本想意思意思嘗幾口的,奈何實在太過解暑美味,沒一會兒便一碗下了肚。

孫緲笑盈盈地看著她:“好吃吧?”

李溪之滿足地點頭,涼意遍及全身各處,而後興沖沖地看著孫緲,餘光卻時不時落在剩下的幾碗冰點上。

“好吃便多吃些,不夠我可讓娘再去做。”

孫緲將剩下幾碗都推向李溪之面前,也沒再客氣,李溪之也熟知她的性格,便又拿起一碗冰點,只是這次吃得慢了許多。

她還記著顧牽白的叮囑,不過應該很快就沒用了。

見其吃得高興,孫緲目光逐漸堅定,下一刻便一掌拍了桌,李溪之拿勺的手一抖,撞在瓷碗上發出幾聲丁鈴當啷的聲響來,她楞楞地看著孫緲,“怎麽了?”

孫緲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抱歉,我有些激動,就是,哎呀,我就直說了,李姑娘可知夏棄有個姐姐?”

李溪之眨了眨眼:“知道。”

孫緲似是松了半口氣:“那你知不知道……”

李溪之頓時明白她要說什麽了,唇角一彎便笑出了聲。

“孫姑娘無需擔憂,我都知道的,也謝謝你。”

孫緲驀地松下了剩下半口氣,“知道就好,別謝我,我也是姑娘家,哪裏不懂他們那些心思,夏棄沒有瞞你,說明是愛重你的,我也就放心了。”

李溪之感動地將頭低下幾分,怕被孫緲瞧見眼底的濕意。

雖然欒玉就是她,但聽著這番話,她也是很開心。

“欒玉是個好姑娘,就是命苦了些,夏棄身為她的弟弟,一直與她相依為命著。就是年紀輕輕走得早,人還是在除夕夜走的,光是一想,就知道夏棄有多難過了。”孫緲嘆了口氣,“我們還是第二日上門來送禮才得知欒玉姑娘去了的消息,夏棄那時的狀態、面色,幾乎可以說是頹得不成樣了,明明前一日碰面的時候還是一個鮮活氣的少年,那時一瞧,我都沒敢認是他。”

“你是不知道,當時那場景,我真真是第一次見,要不是長垣上前,都當欒玉只是還在睡著。”

李溪之心中一震:“什麽場景?”

孫緲默了一會兒,不忍瞞她,便全給說了出來。

“那時我和長垣前去送禮,聽聞欒玉那幾日胃口不好,我們便自己做了些開胃的菜食和糕點,上了門,發現那門竟沒鎖,在外敲了好久,以為是夏棄出門忘記關了,便直接進了門,準備將東西交給欒玉,誰知進了裏頭,那屋門也是半掩不掩的,像是被風吹開的,進去了一瞧,那屋冷極了,且發現夏棄竟坐倒在床前,盯著那炭盆裏積著的滿滿白灰,但那炭火早冷了。而欒玉就躺在床上,閉著眼,我們只當她是睡著還未醒,可叫了半晌,二人沒有一個人回應,我們就發現不對勁了。”

那情景,可以說是誰見了都要為之心驚。

當時顧牽白傾頹著身子,眼底的疲憊顯而易見,高束的頭發雖是微亂,形容卻是有些許癲狂。

只見他一只手伸在被褥中,應是在死死握著躺在床上之人的手。

吳長垣見到欒玉那平靜蒼白的面容後,又見顧牽白這般反應,不用猜也知道是發生什麽了,孫緲同是,二人半垂下眼,眼神哀戚地看著欒玉。

欒玉的神情很是安詳,沒有一絲痛苦,她被厚重的被褥緊緊裹著,不露一絲縫隙。那張素凈的臉上被擦拭得很幹凈,只是過於蒼白,像是塊幾近透明的玉般,一碰即碎。

吳長垣放下手中的禮,忍著心底的難過,勸慰著顧牽白。

“斯人已逝,早早安排她下葬吧,也是對她好。”

顧牽白沒有反應,要不是那雙眼時不時微動著,二人都要以為他也跟著去了。

孫緲心有不忍,拉著吳長垣出了門,而後對他說道:“你在這等等我,我去跟他說幾句,聽不聽得進去就看他自己了,也是苦命人,唉。”

吳長垣沈重地點點頭,“去吧,我就在此等你。”

覆返到屋內,顧牽白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孫緲走進了幾分,望著欒玉半晌,才開口道:“夏棄,我知你難受,可這樣總歸不是個法子,你阿姐也不願見到你這樣不是?將她好好葬了,開始新的生活吧,你阿姐之前就跟我一直提到你。”

許是聽到最後一句話,顧牽白的神情稍稍松動幾分,長睫微顫,他倏地開口道:“提到我。”

他的嗓音幹啞極了,像是吞有千斤沙堵住他的喉管,叫他的聲音讓人聽著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孫緲接著他的話繼續道:“提到你,說希望你以後可以開開心心的,不要總是像個大人一樣心事重重的,該如何便如何,以後也不要因為她做出什麽讓她不高興的事來,我和欒玉姑娘一見如故,聊了許多,可從她口中聽到最多的便是你和你的名字,她只希望你好好的。”

她嘆了口氣,“我言盡於此,希望你能明白。”

孫緲離開後,顧牽白終於站了起來。

他釋然地笑了一聲,踉蹌起身掀開那將人壓得死死的被褥,旋即躺了進去,擁住那具依舊冰冷的身體,手上的力愈發收緊,好像下一刻人便會消失一般。

握著一夜的手,像是怎麽捂也捂不暖。

他在想,蓋了那麽多的厚被褥,燒了那麽多的炭,怎麽就是暖不起來呢?

後來孫緲他們便收到了欒玉下葬的消息,就埋在河西村的村冢處。

那一日,河西村內所有村民都來了。

自那以後,夏棄便離開了河西村。

不過每逢月末,都能在村冢處和他們之前所居住的地方瞧見他的身影。

如今又見他帶回了一個姑娘,皆是為他發自內心的歡喜。

聽完這些,李溪之心底一點兒也不好受。

孫緲以為是這些話讓她不高興了,忙道:“李姑娘莫要多想,夏棄與他阿姐多年相依為命,也是重情義的。”

李溪之覺得她是誤會了自己,但一時又想不到該說什麽,只能垂首應了句:“嗯。”

孫緲凝神片刻,又在桌上拍了一掌:“李姑娘,都過去了,如今見你們夫妻二人恩愛,欒玉定是高興的,不說這些了,吃冰點吧,哎呀,都化了,我重新拿幾碗給你。”

她站起身就往屋t外走去。

“哎!”李溪之喊道:“不用麻煩了,沒怎麽化,我可以吃的。”

孫緲見她這般堅決,也只好坐了回去。

李溪之慢慢吃下方才那碗,而後笑道:“我吃好了。”

正好,吳長垣此時敲了門,在外喊道:“娘子,李姑娘,可以用飯了。”

二人走到屋門口時,孫緲忽地拉住李溪之的手:“麻煩姑娘扶我出去,做做樣子,不然長垣又該念了。”

李溪之不禁失笑:“好。”

出了門,老早守在門前等著的吳長垣將人扶了去,而顧牽白則坐在席桌上,溫笑著看向李溪之。

李溪之驟然酸了鼻,她斂下眸,快步走到他身側坐下。

顧牽白問道:“怎麽了?”

李溪之搖搖頭,牢牢握著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許松開。”

他先是一怔,又輕笑一聲:“嗯。”

宴席散過,二人向吳家人道了別,便回到屋中。

竹屋還是老樣子,裏面輕掃得很幹凈,像是一直有人在此居住過一般。

睡前,窗外的明月垂落,透進一縷清光。

今夜似乎有些不一樣。

李溪之緊緊靠在顧牽白身上,似是不嫌熱了,貼得很緊。

今日匆忙,顧牽白並未來得及弄冰來解熱,可此刻卻不需要冰,她也會挨著自己。

李溪之笑嘻嘻問道:“我暖麽?”

顧牽白點點頭:“嗯。”

李溪之:“大夏天的,你不覺得熱嗎?”

顧牽白搖搖頭:“不熱。”

李溪之:“說謊。”

顧牽白失笑一聲:“嗯。”

那時候的顧牽白就很想靠近自己了吧,只是她當時對他戒備得很,現在想想,確實怪可憐的。

李溪之忽地起身,半支著身子靠近顧牽白,“你想親我嗎?”

顧牽白微楞,還未反應過來,唇上便覆上一點熱意。

那力道加重了幾分,可又像是沒開竅,毫無技巧地胡亂啃咬著,顧牽白擡手搭上她的腦袋,輕巧翻身將人壓在身下。

熱意不斷蔓延在二人之間。

“阿之……”

顧牽白眼神微有迷離,清潤的眸子浮起淡淡的水霧,夾著幾分欲色,心底騰升而出的東西不斷咆哮著,他的心跳極快,快到沒了章法。

他想。

他怎麽會不想。

看他失神的模樣,李溪之覺得可愛,趁其不備又將他壓了回去。

他悶哼一聲,玉一般的面頰暈著淡淡的霞紅色,李溪之坐在他身上,微微俯下身去,他緩緩閉上了眼,耳邊倏爾落下一聲低語。

“顧牽白,我愛你。”

顧牽白猛地睜開眼,生怕眼前這一切都是假象,他顫聲道:“阿之,你再說一遍好不好?”

“我愛你,顧牽白,我說我愛你。”

顧牽白覺得眼前的一切太過於虛幻,可那感受太過真實,像是被拋送到雲端之上,無限的快意讓他更想要抓住她。

他反覆確認,知道這並不是夢。

他笑了。

那些所有說不完的話語都被壓在了今夜的月色之下。

清輝映落,樹影婆娑。

她愛他。

……

到第二日清晨時,他兀地睜開眼,見到懷中人熟睡的面龐,空懸著的一顆心漸漸垂落,他滿足地笑著。

原定今日出行,但李溪之想多留一日,便將行程推到了明日。

得知這個消息的吳長垣和孫緲,將兩人招呼到家中做客,這次不同,是只邀了他們兩個人。

不過在此之前,二人去到了河西村的村冢。

顧牽白牽著她走到欒玉的墳前,發白的青石上刻著深深的字印。

——亡姊欒玉之墓。

是顧牽白的刻跡,但他並不知道李溪之知道了什麽,而且李溪之也只告訴他自己就是想來看看欒玉葬在何處。

所以二人今日便來到此處。

說實在的,李溪之看見這一幕心底不好過,好像對於親人來說,先走的人永遠不知道留下來的人的痛苦。

難怪他總是想拉著自己一起死。

要是自己,說不定也是這樣。

可能還會更加瘋狂。

因為她接受不了的,接受不了任何人早她而去,這太痛苦了。

對活著的人是一種慢性煎熬。

看著這裏大大小小的墓碑,少說也有幾百座了,看來這河西村的村史也是比較悠久的。

“對不起啊。”李溪之忽聲道。

顧牽白擡眸望著她:“為何要說對不起?”

李溪之微仰起頭笑道:“我們走罷。”

見她沒有回應自己,顧牽白也沒再追問下去,他笑著輕“嗯”一聲,拉著人往吳家的方向走去。

一日的時光過得也快,今日高興得緊,李溪之貪涼,多吃了好幾碗冰點。

孫緲想著要是能帶走就好了,可這日頭曬,沒多久就化了,存不了。

於是便多做了好些冰點,自己也跟著吃了好多,吳長垣想攔,卻被一記眼神給壓了回去,他只能默默地燒著熱水,等她歇下再餵她。

李溪之一臉滿足,轉頭就看見了顧牽白眼底的憂色。

“沒事的沒事的。”她捏了捏他的手,“就吃這一次,沒事的。”

自是拗不過她,顧牽白無奈靜默著。

轉眼到了出發日,孫緲夫婦拿了好些果子給他們,這些都是他們家裏種的,甜得很,李溪之沒客套推辭,很是高興地收下了。

馬車出發後,李溪之掀開車簾,沖著他們二人招手:“回去吧!下次見!”

孫緲回道:“好!我們等你!”

馬蹄聲漸快,李溪之放下簾子,眉眼間滿是笑意。

緊趕慢趕,住了幾日過路的客棧後,終是趕在落日前找到一戶離荊海極近的漁民家。

這戶人家的主人是位老婆婆,性情溫和慈霭,有個孫子,年紀同顧牽白差不多大。

他們本來不收房費的,說是借宿而已,可顧牽白直接將錢放在了漁婆婆的魚簍裏,說是買魚錢,他們本就是靠海做買賣的,這樣一來,也不好推辭,只能收下。

漁婆婆特意打掃出一間大屋子來,供二人居住。

這樣一來其實也方便,既有住處,也有當地人告訴他們哪裏好玩。

但是到了夜裏,李溪之覺得自己太倒黴了些。

好像是因為在吳家吃的冰點太多了些,大半夜的,她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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