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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宮(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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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宮(十四)

四人紛紛趕至李溪之跟前, 可不論怎麽叫喚都沒有反應。

不僅如此,他們還註意到了井口處的動靜,顧牽白和劉妃皆站在那處, 地上還綁著一個穿著前朝宮服的女子。

顧牽白回頭望了一眼,見是他們尋了來, 對李溪之獨自一人坐在那安心不少,如此, 他可盡快的拿到解藥,解決劉雀和曾芙之間的舊事。

“顧牽白為什麽站在那啊?還有那劉妃,看起來要殺人一樣。”襲少州不解道。

“都什麽時候了,問問襲三不就知道了。”沈離霧說道。

沈離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也沒有反應。

好在她那雙眼還時不時地眨著, 不然都要以為她是不是……

襲少州:“她怎麽看不見了?”

襲鶴遠:“好像也聽不見了。”

這麽一說, 沈離霧急忙抓著李溪之的手,“襲三!你怎麽了?”

李溪之察覺到手上的力, 微微側過頭去覆上來人的手。

“顧牽白?處理完了?”

發現不對, 李溪之撇開沈離霧的手,滿臉戒備:“你是誰?”

沈離霧急得快要跳腳:“我是沈離霧啊!”

一直靜默不語的淩瑛發現了端倪, 她指著李溪之粗陋包紮著的手,心中有了些猜測。

“她可能中毒了, 之前劉妃總是揣著些毒草, 我也是在書上見過才知道,問她也不說是什麽,也許是她種下的。”

三人一驚。

沈離霧說道:“那顧牽白是在替她討解藥?”

襲少州點頭讚同:“肯定是。”

襲鶴遠:“那我們也去, 多些人說不定還能快些拿到解藥。”

眾人齊齊讚同, 只是李溪之仍處在警惕的狀態,她既聽不見也看不見, 沈離霧腦中忽地靈光一現,她又抓住李溪之的手,任她怎麽反抗都不松手。

她在李溪之手心處寫了一個字後,她便安靜下來了。

“你是沈離霧?你們都來了?”

沈離霧欣慰地笑了笑,果然就是聰明的,一點就通,她連忙繼續寫道:“等我們,別擔心。”

李溪之說了聲好,幾人便匆忙前往那口舊井處。

*

劉雀自知不是顧牽白的對手,在密園時她便已然知曉,所以此刻不敢貿然動手,她怕自己還沒殺了曾芙,就先死了。

密園曾是赫連悅最喜之地,她很喜歡獨自一人流連密園處,一待就是一日。

那時她身邊沒有旁人,只帶著劉雀。

昨夜劉雀犯了病,不知不覺便來到了密園,也正好撞見了沈離霧和李溪之二人。

巧的是,穹深也在那。

穹深是劉雀在大火後發現第二個沒死的人,他當時被掩在幾段橫梁下,側著的半邊臉滿是火燒的痕跡,焦黑腫裂。

他半睜著虛虛的眼,試圖找尋著能帶給他希望的人或物。

那時的劉雀剛從留有灼溫的火堆中爬出,她全身都在叫囂著發出抗議,疼痛讓她止不住地蜷縮,可她的神情木訥,像是對□□上帶來的痛感絲毫沒有反應。

滿片焦虛,狼藉不堪。

木梁下可見的殘渣,還有一具具被燒得不成人形的人,幾乎已經是看不出那是誰了,每一具屍體形狀不一,成團成塊的,已是常見。

片刻後,她那張遍及灼痕的面龐驀地出現了一絲裂縫,木訥的雙眼中滿是痛苦,她憤恨、不甘、甚至是嫉妒。

為什麽!

她為什麽沒有死?

劉雀試圖找尋赫連悅的身形,她應是死在前殿的,可當她走到前殿時,那裏的火似乎更旺些,什麽也尋不見,但她看見了赫連悅素日佩戴的那條玉,上面刻著“悅”字,除了她,沒有人會有這樣的玉,也沒有人敢偷。

她的狀態更差了,幾乎是想都不想就往墻上撞。

可是t她居然聽見了聲音。

就是穹深的聲音。

他在說:“救我。”

可當時的她沒有半分猶豫,提著腳下燒黑的木棍就往他腦袋上重重砸去。

穹深悶哼一聲,徹底閉了眼沒了聲。

正當她也準備尋個硬墻撞死自己時,她轉念一想,若是還有人活著呢?

不可以。

她要再找出那些存活的人,有一個就會有兩個,她要把他們全部殺光,這才不會愧對赫連悅。

殉主,也算是他們這輩子最後的榮幸。

她將穹深挖了出來,伸手探他鼻息時意外發現他竟還沒死,本想再次下手時,她猶豫了。

如今的她也是將死之人,如若無人幫襯,她用不了多久還未找出存活的人就先丟了命,所以她將人帶走了,藏在了一處隱蔽之地。

無宮外的宮人哪裏見不到這場火?

可他們都進不來,火勢極大,大到無宮上下所有的門都被火舌傾卷,讓人無法靠近,他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將水澆在那些門框上。

火停以後,無宮外的宮人終於推開了那些沈重滾燙的宮門,看著那滿地狼藉,人人皆是唏噓長嘆。

後便有史官記策。

葵酉八十二年春,無宮失火,無一人生還。

再後來,劉雀發現了曾芙。

穹深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攔她殺掉曾芙,那時的劉雀已經動了殺心,想把兩人一並殺了。

可那時的她卻病得更重了些,時而忘了事,認不清人。

曾芙和穹深二人一直在私下茍且,這是劉雀清醒的時候就知道的,但一當她糊塗起來,便會忘記。

這也給了曾芙躲藏的機會。

穹深只是個小侍衛,只會些拳腳功夫,可劉雀不一樣,她生來就是保護赫連悅的死士,不論在她清醒還是糊塗的時候,兩個人合在一起也除不掉一直想殺掉他們的劉雀。

這也是為什麽曾芙一直躲躲藏藏著,生怕哪一日露了行蹤被劉雀發現。

直到今日,她還是被綁了住。

要不是因為這些外來之人,她又怎會被發現!

原本在密園之時,穹深便想除掉李溪之她們二人,為得就是確保曾芙不會被發現,因為那時的曾芙就在密園之中,穹深不明白為什麽,那樣的地方,明明是最讓她不敢踏入的地方,曾芙居然進去了。

更要命的是,劉雀也在那。

她故意嚇走二人,也是在那時,對穹深做了警告。

劉雀已知曉他的目的,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竟也殺了□□餘人,沒有想到,那場火還是不夠旺,不能燒死所有人。

她不懂,為什麽都要逃?

公主對他們這般好,竟是連這小小一點的要求都不能滿足她麽?

都該死。

背主的東西,該殺。

她也是知道了,在這無宮內,最後只剩下曾芙、穹深和她自己三人。

當初一同侍奉在無宮內的人。

為了能殺死他們,為了不再拖延時間,為了能早日再見到公主,她給自己下了平國特制的蠱毒。

是可以讓她保持清醒,可以讓她不再執著用何種方法死去的蠱。

等殺了他們,她就能解脫了。

那穹深臨死前居然不僅妄圖反抗,還求她饒了曾芙,可笑至極。

說起來,這穹深對曾芙是真好,替她治愈傷疤,還偷了皇子殿內的古籍替她生了一副新皮囊。

就說為何總是找不見她。

原來日日都在換皮啊。

低賤的東西,怎配翻閱皇子殿下的東西?

想到這,劉雀故意捏住曾芙的下巴,尖長的指甲劃著她那細膩的皮膚,陰陰地笑了一聲,臉上的燒痕輕輕扯動著,溢滿著冷意。

“曾芙啊?”

曾芙滿眼恐懼,試圖從她手中掙出,可她的力道實在是大得嚇人,若不是劉雀的手也被燒毀,定能瞧見她手背上鼓鼓而動的青筋。

被這可怖的痕跡嚇到,曾芙哆嗦著:“劉,劉雀,你放過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

劉雀驟然俯身靠近曾芙的臉,手上的力道更緊了幾分,慘白的面容上瞬地印出好幾道紅來。

曾芙本就懼怕她,又見她這般令人惶遽的臉貼近,失聲尖叫著閉了眼。

隨後,耳邊落下一句極低的輕語,可卻叫她不寒而栗。

“你、該、死。”

顧牽白只掃了一眼,沒有說話。

劉雀卻是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他的視線,不過她並未松手,緩慢將手移至曾芙細長的脖頸處,淡淡地提著一抹極其模糊的笑意轉過頭來看他。

“我現在不殺她,你不用這麽緊張,”劉雀瞇著眼,道:“我認得你,也認得那個姑娘。”

另外四位匆匆趕來的人見勢不對,停駐在臺階處觀望著。

劉雀也掃了他們一眼,只這冷冷一眼,就讓幾人倒吸一口氣。

沈離霧從未見過哪個人的臉是這樣扭曲的,與劉妃相視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打著顫,還是一旁的襲少州眼疾手快地將人拉到身後才緩了些勁來。

“她的,臉怎麽了?”沈離霧低低問道。

“不清楚,傷得很嚴重,你要是怕就別看了。”襲少州道。

襲鶴遠也開口問道:“那我們要不要上去啊?小妹那……”

二人糾結,不確定地搖搖頭。

淩瑛拉著欲上前的襲鶴遠,道:“顧公子在,先靜觀其變。”

三人又安靜下來。

劉雀收回視線,她似乎對這四人的到來並不在乎,更像是直接忽視。

她看向了李溪之。

半晌,劉雀似是在回憶,輕蹙著眉頭道:“什麽時候了?一年?五年?不對,好久之前了,我記不清了。那時宮裏在歡慶什麽呢?竟邀了公主。”講到赫連悅時,她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開,“那是公主第一次出無宮的門,也是她第一次隨心所欲地逛園子無人阻攔,因為那時都在忙著,沒有人管我們。”

說到這,劉雀的眼神不自覺的柔和下來。

“公主就是太善了些,才會叫他們欺在頭上。”

眾人無一人發言,皆在默默聽著她講述那段過往,甚至更是松開了扼住曾芙的手。

曾芙大口地喘著粗氣,可又不敢搞出太大的動靜,就怕下一刻劉雀又會發瘋重新掐住自己的脖子。

劉雀的聲音停了一會兒,又驀地響起。

“這姑娘那日落了水,所有人都瞧見是誰做的,就是沒人敢吱聲。公主很想跳下去救她,被一眾人攔著,我也攔了,公主那樣的千金之軀,怎可因此受累?我便向公主提議去救她,竟是被你給搶先了一步。我才說完,就聽見那池水又是一聲咚響,瞧見你將那姑娘帶上了岸,一臉惶恐的樣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喜歡這姑娘。可她們一群蠢貨還真沒瞧出來,公主松了口氣,便繞道回了。只說這地方晦氣,她留不下。”

她的目光緩緩從李溪之身上移開,落在了藏在襲少州身後的沈離霧上。

沈離霧並無完全掩住自己,雖是害怕,卻也露出一雙眼盯著上邊的動靜,聽到劉雀一番話後,她慌亂地垂下眼,可還是好奇,又擡了眼,恰巧碰上劉雀那道探視的目光。

劉雀哧哧地笑了一聲。

“也是個有趣的。”

顧牽白斂了斂眸,朝石桌處望了一眼,李溪之還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

太過安靜些,他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她被那藤上的刺紮了?暹花啊,”劉雀說道:“我種的,公主最愛這花了。”

終於等到關鍵,顧牽白遽然回眼,冷聲道:“解藥。還有我們之前你承諾的解藥。”

劉雀疑惑道:“什麽解藥?”

縮著的沈離霧忽地跳出來大聲說道:“你之前下在我們身上的毒,還有襲三被你那破花刺傷的毒,這兩個解藥!”

襲少州:“對!小妹現在聽不見也看不見,看得我難受。”

顧牽白瞳孔驟然一縮,他驚愕地看著他們,又望向李溪之。

“她,看不見了?”

襲鶴遠一臉不解,“你竟不知?”

淩瑛扯了扯他,示意他少言些,領會到意思,襲鶴遠連忙住了嘴。

顧牽白心中一緊,冥冥中像是萬千螞蟻在撕扯啃噬著他的心臟,陣陣抽疼讓他呼吸緊促。

原來她方才那樣的舉動是因為看不見了。

為了不叫自己擔心,掩飾得極好,他竟半分瞧不出。

他不想等了,眼底浮起一片陰郁,扯過被綁住的曾芙,使其遠離劉雀的可行範圍內。

“解、藥。”

劉雀忿忿地瞪著他,“把她給我!”

襲鶴遠和襲少州哪裏不明白顧牽白此舉是何意圖,趁著劉雀不註意,一個轉身便將曾芙拉去,護在身後。

劉雀的目的很簡單,眾人皆知。

她只想要曾芙死。

可他們偏生以此作為要挾,迫使她拿出解藥來。

劉雀癲狂地捧著頭大叫起來,瘋了一般t地想要去搶地上的那柄斧頭,卻被顧牽白搶先一步。

又被他先了一步!又被他先了一步!

沾了黑血的斧刀貼在她的後頸,突如其來的涼意不僅沒能讓劉雀冷靜下來,反而更狂暴了些。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會被這把斧頭傷到,她更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在被斧子砍死前殺了曾芙。

思慮一番這樣的可信度後,她終於冷靜下來。

不行。不可以。

她還沒殺了曾芙,不能死。

於是她安分下來,後頸處的鮮血順著黑色癍痂汩汩而出,劉雀沒有知覺,只是冷著一雙眼,平靜地看著眼前被護住的曾芙。

可曾芙卻像是不知死活了一般,沖劉雀叫囂著:“劉雀!你就是赫連悅的狗!她棄了你!你殺不了我的!哈哈哈!殺不了。殺不了!”

沈離霧吃驚地看著曾芙,“你不要命了!?”

曾芙依舊哈哈大笑著,她雙眼布滿血絲,配上一副蒼白的面龐,悚然至極。

淩瑛輕微皺眉,對曾芙的做法感到很是不理解,就算此刻他們將人護住了,那也是暫時的,她怎可這般不知天高地厚地公然叫罵?

劉雀的眼神陡然變得淩厲起來,下垂的眉尾已然掩蓋不住她散出的殺意,且那看著曾芙的眼愈來愈冷。

“小子,”劉雀忽聲道:“你讓我殺了她,我就給你解藥,救那位姑娘,還有你們所有人。”

她語氣輕快,與顧牽白做著交易。

“我說過,夏國宮內,不可肆意殺人。”

淩冽的沈聲響在劉雀身後,她眸色一暗,自覺談不下話,冷哼道:“那你們都等死吧。”

顧牽白詭笑一聲,可嗓音裏聽不出一絲笑意,讓多年未曾犯怵過的劉雀忽地慌了一瞬。

卻也只是一瞬。

“你可以不給,我有的是時間,就憑你在無宮內的所作所為,按律足以處死,可曾芙不一樣,她什麽都沒做,她能活著,還能好好的活著。”

劉雀身形猛地一顫,礙於身後的斧刀隨時都有可能讓她人頭落地,她尖聲道:“不可以!她必須死!必須死!我可以死,但我要帶走她!帶走她!”

曾芙又猛然大笑起來,她那張臉已經笑得扭曲,瞧著還有些猙獰。

“我說了!你殺不了我!呵呵哈哈哈!劉雀!你殺不了我!”

淩瑛聽著實在覺得聒噪,隨意掏出一塊帕子便堵在曾芙口中,並惡聲道:“再吵下去,你是死是活我們不管了。”

曾芙憤憤地瞪大眼,迫於威脅只能閉上嘴。

躁風吹拂在每個人的身上,劉雀死死盯著被束縛住的曾芙,怨念頗深,活像一只討命的厲鬼。

顧牽白重覆道:“解藥。”

劉雀依舊堅持著,“你讓我殺了她,我就給你。你不想救那姑娘了麽?還有這些人,只因你的決定,將他們全部拖下水,廷尉做不出這樣的事吧?”

她不僅知曉顧牽白的身份,也對他的做事風格甚是了解。

原來早就查過了。

二人僵持著,不論是誰進一步退一步,都討不到好,就當顧牽白思索凝神間,李溪之那處傳來了不小的動靜。

“誰!?”

眾人齊齊看去,發現一玄衣男子笑瞇瞇地將手搭在李溪之肩上,眼神很是挑釁地對上顧牽白的目光。

那人不緊不慢地垂首,緩緩靠近李溪之,一根手指虛虛地掩在唇間。

“噓,怕什麽?”

顧牽白攥著斧頭的力乍然收緊,看清那人面容後,周身更是毫不掩飾的敵意。

李溪之聽著聲音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是誰。

可這樣賤兮兮的語調讓她極快想到身側之人是誰。

“賀璧?”

賀璧驚喜道:“是我。”

沈離霧指著賀璧,磕磕巴巴道:“他他他,是那日在隧洞底下想炸死我們的人!”

修長的指節緊貼著斧柄,泛著近乎發青的白。

顧牽白近乎失控,一字一句道:“你要做什麽?”

賀璧笑了一聲,擺手道:“別那麽緊張,今日來此就是處理些事情。”

他唇角的笑意驟然冷了下去,琥珀色的瞳眸輕蔑地看著劉雀。

“劉雀,這麽多年了,你還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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