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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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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宮(四)

臨近射獵日, 因為此次活動在宮內的後塢山舉行,所以凡是參加此次活動之人,皆需提前進宮, 一是為了準備,二也是為了能熱鬧些。

那處地勢廣闊, 是先皇為了游樂而擴建在宮中的,只是還未來得及用上, 人便沒了。

顧府自然也是受邀之一。

李溪之想去,顧牽白便跟著一起去,其餘的人他根本不在乎。

顧梁梧稱病去不了,林秋要留下照顧, 所以此行顧府只有幾個年輕人去。

不能去和去不了差別還是有些大的, 顧牽白聞此冷笑一聲, 特地帶來宮內有名的醫師前來替他瞧病,在外人看來, 這一幕是父慈子孝, 可在顧梁梧眼裏看來,這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但是效果做到了, 顧牽白也就沒再理會。

顧梁梧只能隨便找些理由將人打發,原本的小病也不得不變成難以治愈的惡疾。

入宮前, 顧遠殊與顧雲霓吵著鬧著要和李溪之二人一輛馬車, 說是熱鬧,沒顧上顧牽白的黑臉,就一股子勁地掀簾沖進來。

李溪之快速瞥了一眼顧牽白, 見他臉色沈沈, 卻還是耐著脾氣溫聲對著上來的兩人道:“出去。”

“嫂嫂,我們想跟你們一起嘛。”

顧遠殊自知撒嬌無用, 便推了推一旁的顧雲霓,她心領神會,扯著李溪之的袖子撒嬌。

顧牽白沒等她開口,慢條斯理地擡眼,覆而道:“雲霓,不想進宮的話,我便叫姨娘來接你回去。”

看似柔和的話語暗藏威脅,顧雲霓退縮了,她抓著顧遠殊就下車,“嫂嫂,我們下次再一起罷!”

李溪之失笑一聲。

“這麽嚇人啊。”

人一走,顧牽白便倒在她身上,埋在她頸窩處,慢聲慢語中還聽出些委屈來,“我就想和你一人獨處,不好麽?”

才說完這話,顧雲霓又覆返回來,掀開車簾時一霎,瞥見自己一向端方的長兄正貼在自家嫂嫂身上,與方才截然不同,完全就是兩個樣子。

若放在以前,哪裏能見到這樣的場面,今日她顧雲霓也是開了眼了。

顧牽白不滿地輕“嘖”一聲,卻也還是轉過身t來,問:“可還有別的事?”

嚇得顧雲霓回過神來,直說:“就是想問問嫂嫂到時候射獵需不需要我來幫忙,不知嫂嫂射術如何,之前也未曾領教過,不過我現在想,嫂嫂身邊有長兄這麽厲害的師傅,哪還需要我來關心,我先走了,這次真走了!”

說到後面時,顧雲霓的語速越發快,且連最後的話還沒說完,就放下車簾溜了,剩下的話便被隔在車簾外隨風散去。

李溪之覺得好玩,兀地笑了一聲。

見顧牽白仍端著臉,像是怕等會又來人,可臉上莫名浮現的一點紅騙不了人,她勾了勾他的尾指,道:“害羞了?”

也是,身為他們的兄長,平日總是嚴厲的,被瞧見這麽個樣子,難免會覺得有些丟臉。

不過,某人就是嘴硬,死不承認,還是端著臉,道:“沒有。”

李溪之就是喜歡他這個樣子,覺得有趣,就很想逗他玩。

“哦。”她淡聲道。

顧牽白聽到她只有這麽一個字時,不免慌張,他終於低下眼,一言不發地盯著身側那張神情自若的臉。

他伸出手,勾動著她垂下的尾指,見她還是沒反應,敗下陣來,嘆道:“阿之,我錯了。”

李溪之沒堅持很久,到最後也是繃不住了,笑出了聲。

“笨蛋。”

雖是被罵了,某人卻也跟著笑,笑了一會就抱著人,貼在她耳廓處,低聲道:“多罵罵我。”

李溪之:?

這是什麽無理的要求?

入了宮門,朱紅的高墻立在兩側,捎著熱意的陽光映射在琉璃瓦片上,只是一小部分,便能看出這皇宮內氣勢恢宏,金碧輝煌來。

受邀入宮的人皆被安置在離後塢山不遠的無宮內,說來也巧,這無宮也是最近才修繕完畢,不僅與那後塢山挨得近,和後宮離得也不遠,便於眾人游行。

這無宮說來也是大得很,光是宮室就有百來座,足以接待此行來客。

顧牽白知道李溪之想家想得緊,二人才進到無宮內安置下來,皇上便把顧牽白叫走了去,留下李溪之一人。

傳喚的太監在外候著,顧牽白將門掩上。

他柔聲道:“你想去哪便去,不必擔憂我,我辦完事會來尋你的。”

李溪之彎了彎眼,笑望著他,“去吧去吧。”

“你……”顧牽白欲言又止,眼中滿是愁緒,“阿之……”

見他還不走,又這一副扭捏模樣,李溪之笑問:“怎麽了?還有什麽事要交代給你的妻子的嗎?”

聽到“妻子”二字,顧牽白眸光微亮,半晌,他壓低聲音,用著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跟她說話。

“什麽?”

李溪之沒聽清,便往前挪了挪步子。

“我說。”顧牽白抓到機會,他故意彎身湊近,“你怎麽不挽留挽留我?拖延些時間也好,這麽爽快叫我去,我倒是有些不爽快了。”

李溪之:“……”

她吻了吻俯身靠近的青年的唇,雙手捧上他的臉,故作不舍道:“夫君不要走好不好?”

見他失笑一聲,旋即正了臉色,原以為他會說什麽“朝中要事不可耽誤”,又或是“皇命難違不可推諉”。

可他卻吐出一句。

“好。”

李溪之:?

怎麽不按套路來?

他眼底的嚴肅不似作假,李溪之真要以為他不去了,急忙推著人往外。

“你別亂來啊!”

顧牽白又笑了一聲,這讓李溪之忽地感覺自己是被耍的那一方,於是收回了手,可下一刻就被拉了回去,他又親了一口,才心滿意足地拉開門,笑著向外走去。

李溪之氣得坐下。

坐了一會兒,她坐不住了,反正時間早,她便帶著金繡出了門,根據宮女的指的路去尋襲少州和襲鶴遠他們,想著說不定路上就能碰見了。

有一段時間沒見了,怪想他們的。

走了好一會,不得不感慨這無宮是真大啊,走了這麽久都沒瞧見底。

無宮內的建築很古舊,面積雖廣,卻像是還未來得及翻新就被搬出來用一樣,路上偶爾能瞥見那宮墻上斑駁的痕跡,都是年頭長所留下的,但這也並不影響它整體的面貌。

出到前方路時,宮室逐漸變少了,映入眼簾更多的是長著矮草的泥地,再往前走去,可見的建築幾乎沒有,除了兩邊的紅墻是宮內標志性的特征,其餘只剩大片田地。

難道這無宮裏已經開始開墾農地了?

金繡看著前方空無一人的泥路,不禁擔憂,“夫人,要不我們往回走吧,前邊也不知是什麽地方,連個宮人都沒有,奴婢有些害怕。”

碰巧此時走來一隊宮人,李溪之攔住他們,問道:“前面是什麽地方?”

為首的宮女低首說道:“是無宮內新開的一片田地,皇上專為淩姑娘開設的,以保其能研制出更好的農作來,福澤百姓。”

原來是這樣。

淩瑛既然在裏面,她猜襲鶴遠肯定也在裏面,李溪之道了聲謝,便向前走去。

果不其然,走了沒多久,李溪之就望見前方一塊綠油油的農田上有一個在草中上下浮動的褐色人影。

李溪之停在田邊,只見那人影緩緩從田中行走,方向卻是直奔著她而來,等到她能完全看清那團人影時,她就有些遲疑了。

這也看不出來是誰啊。

來人身量不高,全身上下穿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其體量,一身褐色長衣,一頂淺黃鬥笠,臉上還遮著白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來,不過被那鬥笠壓得低低的,就連眼睛也看得不甚清楚。

“你是?淩瑛?”李溪之狐疑道。

在田中的人默不作聲,走到岸旁時停了片刻,而後雙手撐在田岸上,甩著腳上的泥上了岸,金繡見狀急忙將李溪之扯到一邊去,生怕沾上這些泥,但又見她稱那人“淩瑛”,也不敢多說什麽,只能默默將人拉開距離。

那人腳上穿著黑色的長靴,像是特制的,脫下後,裏面竟是半分泥水都不曾沾染,脫下黑靴,又甩了甩,金繡又默默將人拉開。

沒一會兒,那人抹了一把手上的泥,才悠悠摘下臉上的白布。

“襲三姑娘。”

果然是淩瑛。

淩瑛站起身來,走向她,見她眼底的困惑,淡笑一聲。

“怎麽?我穿成這樣很奇怪麽?”淩瑛又緩緩摘下頭上的鬥笠,“別帶著這樣的刻板印象,這可不好。雖然我每日忙於農作,可我也是女子,以前我揚言說要成為這天下最有名的農女,但也得是這天下最美的農女,我穿成這樣,也是為了我的名望著想,我可不想以後別人說起我時,只說我的農作好,而記不起是誰將這農作變得好。”

她說這話時,眼中有星點閃爍,似是對未來的向往,也是對此刻所作而展現出的自信。

李溪之彎唇笑道:“嗯。”

淩瑛眼中浮過一抹詫異,她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問道:“襲三姑娘竟不會覺得我這樣的想法太過幼稚,難以成事麽?”

她仔細盯著李溪之眼中情緒,捕捉不到一絲不屑,且笑意滿滿,對她也滿是真摯。

“不會,我只會覺得你很厲害。”

許是想到她的哥哥是誰,淩瑛偏頭目視著自己腳下的田地,又緩緩垂首。

良久,淩瑛發出一聲極輕的笑來。

“你比你的哥哥,要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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