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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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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闊(一)

婚期定在了六月初八。

該全的禮數全都在這一期間悉數補盡。

四月底時, 顧梁梧和顧牽白帶著一應聘禮上門,數不清臺數的聘禮沿著一條長街堆進了襲府,大大小小竟是擺滿了好幾個院子。

看得剛起床的李溪之目瞪口呆。

襲鶴遠和襲少州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

就是同皇室娶親相比也差不下半分。

自林苑一事後, 襲府上下都將李溪之看緊的很,不許她亂跑, 也千叮嚀萬囑咐著她,不僅如此, 沈湘吩咐著金繡需得無時無刻地跟在她身邊,不管李溪之怎麽說,也不能讓金繡離開她半步。上回沒註意便叫她跑進新泥築的洞底下去,險些給炸死, 上上回也是沒看住, 險些給那群瘋子一般的假僧們拉去渡金身。

且沈湘一家人跑去那寺廟裏替她求平安, 不知捐了多少香火,那廟裏的銅簽也是被他們直接抽出所有不好的簽子, 也不管廟裏的人接連搖頭嘆氣勸阻, 搖出來的每一根都是上上簽才肯罷休。

千求萬求,就是求著她能平安些。

這也快成婚了, 不僅是襲府,顧府那處也不想再出有什麽亂子來。

覃孜王一案事發後, 皇帝大怒, 雖是同宗親室,秉著國之律法,卻也不能不罷黜, 王府上下之人凡是參與其中的, 一應事由全權交予顧牽白斷處。

他算計一生就是為求能登上那帝王寶座,可這位置偏生就是與他無緣, 在羅國時一樣,在夏國時也是一樣。

於刑法之六,皇室中人無故殘害人命,當斬;於刑法之五,教唆他人意圖犯亂,當以車裂;於刑法之三,意圖謀逆之人,當以縊刑懸掛城樓做以警告。

判決一出,無人不驚不嘆。

尤其是在城樓上瞧見數十名屍體被粗繩綁掛時,皆是忠心跟隨覃孜王的叛黨,最顯眼的便是在正中央的覃孜王。

再過不久,他的頭顱便會獨掛在城樓最高處。

還剩下一些未露出馬腳的餘黨,只待時機成熟便可一網打盡,世道也會太平不少。

顧牽白原是休假一年,卻又不得已著手辦公,這一回結束後,才真的是休下了這個公假。

春雨連綿的夜裏,冷清寂靜,伴著雨聲“踢踏”濺起,一人一馬奔走在去往垣山的道路上。

垣山之路遙遠,馬上之人外披棕褐色蓑衣,頭戴尖篷鬥笠遮掩面容,行至天色微明,馬蹄聲才漸止,遂攜著一夜雨水翻身下馬。

煙色的晨空朦朦朧朧,籠罩著一片春景,唯見山頂之處懸雲通天的一座道觀散著一層淡白色的光芒。

那人摘下鬥笠,露出一張清秀俊朗的面龐,許是趕了一夜的路途,加之雨夜侵寒,面容有些病態的蒼白。

此乃垣山最有名的道觀——無相觀。

也是顧牽白處理完手中事後第一時間騎馬趕來的地方。

李溪之不信佛,他也不信。

但李溪之好像相信道士,那他也相信。

襲府眾人為她去廟裏求佛,那他顧牽白就去觀裏替她求神。

據說此觀求願最是靈驗,上山之人凡是心誠,觀中供奉的神像便會聽見信徒的心聲,替他了徹心願。

顧牽白又解下蓑衣掛在馬側,垂眼撚了撚手腕上的嬌粉色的花環,雖是有些女子氣,但佩在他手上卻也沒那麽突兀,旋即他彎了彎唇,獨自走上山路。

無相觀開門得早,此時觀內還在上早課,映照滿堂的紅香燭搖搖晃晃著,伴隨著整齊低沈的念誦聲。

觀t內種著許多花草樹木,春色盡顯。

最惹眼的便是臺階旁一顆掛滿木牌的青松。

一位老道士走出迎著顧牽白,他一身青白色道袍,頭發疏白,樂呵呵地捋著一把胡子,卻不失一派鶴骨松姿的風範。

“不知居士今日來此所謂何求?”

顧牽白微微垂頭朝他說道:“求平安。”

老道士明白地點頭:“噢,是為自己求還是為家人求?”

顧牽白:“家人。”

老道士帶著他走到那顆青松下,招手叫來人拿了許多木牌子,一一展示給顧牽白看,“居士可隨意挑選,選好後便在上刻著心中所想,上神會看見的。老道看得出來,居士這般天不亮趕來無相觀,誠心早在來時就已被上神看見,像這般為家人求平安的很多,居士你這般的,我倒還真是第一回見,想必居士很愛自己的家人吧。要是被他們知道,肯定誇你有孝心。”

他這麽喋喋不休說了一大堆,手卻沒閑著,從左至右拂過那些空白的,卻各有不一的黃色木牌。

青松上垂掛的木牌皆刻著長短不一的字,被風一吹竟也能同鈴鐺一般發出清脆的響聲,悅耳動聽。

顧牽白輕笑一聲:“只求一人平安。”

老道士以為他家中只剩一人,不好意思道:“是?”

顧牽白挑起一塊木牌,邊角處刻有幾朵小巧的花骨朵,惹人喜愛,只不過這一般是姑娘家喜愛的,不想他拿起了。

他攥著那塊木牌,手指細細摩挲著邊上的紋路,眉眼間盡是溫情。

“我只求我的妻子平安。”

老道士明白了,他笑道:“既如此,居士也已選好木牌,隨我進殿雕刻吧。”

顧牽白收緊了木牌,道:“不必,我就坐在這裏刻。”

明白他的用意,老道也準備離去,端著木牌的小道士正準備下去,顧牽白驀地攔住了人,將那一堆都給攬了下來。

小道士不解,他歪著頭看向老道士,只見老道士笑著搖頭,“給他罷。”

拿來了纂刻的工具,顧牽白便著手開始刻。

刻下木牌便能讓上神見到他的誠心,那些人都是在殿內刻的,如若是殿外呢?是否會先一步被上神看見?

顧牽白覺得是。

他刻得仔細,悠悠地,那太陽便升出了雲間,再又悠悠地沈下西山。

夕陽快要落幕時,他終於將所有木牌鐫刻完成,最初那把木牌被他藏於袖口,其餘的便被一個一個掛上了青松。

小道士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般攬下所有木牌的居士,好奇過了頭,便也就盯著他過了頭。

到了最後掛牌,他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將木牌直接掛上去便是,為何要耗時這麽久?

雖然數目多,但也不至於到太陽下山了才勉強掛完吧。

臨了,顧牽白往功德箱中放了沈甸甸的一袋子,老道士眼睛都亮了,更是歡喜地送他到觀外好些路,還是顧牽白告訴他不必再相送,這才回去。

回到觀內,就見小道士又是困惑又是無奈地向他訴狀。

“道長,此人好生奇怪,他竟將自己所有的木牌全都集中在一處,還是最高最顯眼之處,將其他居士早先掛上去的都移到了別處,是不是太過……”

老道士及忙打岔:“不可胡說,這位居士氣宇不凡,又是誠心滿滿,定是愛妻心切,才這麽急著讓上神看見他的願望。”

“可他每一個木牌上刻的字都是一樣,上神見了豈不煩倦?”小道士又問。

“他刻什麽了?”

小道士回答:“李溪之平平安安,每個皆是。但是……”

老道士問:“但是什麽?”

小道士面色糾結,不知該講不該講,講了又怕冒犯,不講放在那也覺得有些冒犯。

老道士察覺到他的糾結,拍了拍他的肩:“但說無妨。”

“但是我不經意間在背面還瞧見了一小排字,”小道士頓了頓,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白首同歸,不死不休。”

老道士聞言,捋了捋胡須,哈哈笑了幾聲,“寂同啊,你涉世未深,等你見得多了,便也就知道了。”

寂同疑惑地撓了撓頭,仿佛吹來一陣風,耳旁傳來一陣玲玲當當的敲打聲,以往都有,只是今日好像格外的響。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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