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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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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七)

本以為可以逃過一劫的僧人們就此松下一口氣,他們已經將皇後放了,之後應當沒有他們的事。

空印忍住腳下的痛意,一瘸一拐地走向顧牽白。

“大人,您看這人已經放了,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脆亮的聲音忽而自顧牽白身側傳出,猶如羽毛拂過,透著幾分恣肆的狡獪。

“走?帶我們一起啊。”

空印身子一抖,驚懼地看向李溪之,轉而又望向顧牽白,只這一眼,就要嚇得他快站不住腳。

顧牽白面上雖是帶著柔和隨意的笑,可卻叫人捉摸不透,究其深意,又令人驚恐交加。

“你們不是要準備去聽空無法師的講經麽,我原是也要被獻於他塑金身的,帶上我,這儀式才能完整不是?”

少女的笑容淺淡,卻又明媚亮麗,明明給人以一種歡快恣意的感覺,可空印卻是怎麽也笑不起來。

顧牽白轉了轉手腕,劍隨其舞著,打了個彎,又架在了空印的脖子上。

他懶洋洋地笑著,語調卻冷:“聽她的。”

空印嘴唇顫抖,不敢反抗,稍稍避開那劍,頭便如搗蒜般瘋狂應著。

真是兩個活祖宗!

此處雖是離金渡寺有好幾裏遠,先是翻過義莊,再是翻上幾座小坡,但這應是那群假僧的總據點。

畢竟有金渡寺這麽大的廟宇做遮掩,做那些見不得人的腌臜事也方便不少。

打著佛門的幌子,做出這些殘害女子的事來,其心可誅!

越往深處,眼前可見的光線便暗下一分,深谷內的祭臺隱蔽,從不讓來往僧人打燈照路,避免暴露。

黑沈沈的夜色,樹影聳聳,拍打出駭人的喧聲。

天邊似是蘊了層黑布,一眼望去,霧蒙蒙的,見不著一絲光亮。

林中霧氣更是濃重,幾乎見不清前方的路,走得久了,便能瞥見幾座高挺的佛像林立與林木之間。

霧下的佛像猶若蒙上了一層紗,變得神秘莫測,神情不再是平日見到的那般慈悲憫人,有時像在笑,有時又在像哭,有時又像是在緊緊盯著來往的每一個人。

李溪之還是有些怕的。

她的雞皮疙瘩已經豎起來了,不過還好,她能抗住。

走這麽一段路,本來是只有她和那些帶路的僧人的,顧牽白在後面跟著,但他卻沒有,這一路上都伴隨其側。

他說是怕李溪之一個人走嚇破膽,又說這群假僧又蠢又壞,萬一趁他不註意將人給拐走了,他還得費一番功夫尋。

所以他就跟來了。

李溪之對這群假僧又蠢又壞的評價還是十分認同的,但說她會嚇破膽,她是一萬個不認同。

雖然有些怕,但也只是有些而已。

她可沒這麽膽小!

路上走得輕緩,好似離那空無法師所在的地方越近,他的神情就越加放松下來,放松到何種地步?到他也敢開始搭話。

“這位女施主,你可真是願意替我們完成這偉大的儀式?”空印望著天,雙手合十朝其中一尊佛像拜著,眼中升起幾分敬意,虔誠不已,“空無法師曾言‘心中有佛,所見皆是佛’,那些塑成金身的女子皆已在空無法師的帶領下成了佛,使她們得到解脫,空無法師讓我們真的成了佛,不再受人歧辱。這位女施主,您也能得道成佛,入了涅門,您就是我們唯一的佛女。”

李溪之無語,這人被洗腦成這樣。

他們自身有缺陷,將這一切歸咎於天不公,人不公,可唯一就是沒想著去改變,而是將女人拉來掩蓋身上的缺陷。

抓來那些身有缺陷的女子,就好像自己要比她們高一等,沒那般下賤,實則是用來謎蓋他們的罪業,妄生殺孽。

“可那些女子是自願的嗎?”李溪之止步,面色憤然,“你真的了解佛是什麽嗎?佛愛眾生,悲天憫人,無有殺戮,你們將她們抓去塑金身,難道不是在造殺業?”

空印合十的雙手一僵,心中寒顫。

“什麽所謂的空無法師?都是在放屁!你們因為自己身上的一點點缺陷,尋不到他處發洩,就要將這些苦業全部發洩在女子身上?!”

穿到欒玉身上那日李溪之親有體會,狹小的佛堂內,自稱為法渡的人滿面兇惡,哪有半分慈懷?對待堂內的女子更是狠戾,在他們眼中,那些身有缺陷的女子好似不是人,被當作畜生般虐待著。

將人拉去試藥,折騰得半人不鬼的樣,活下的就塑金身,沒那個命的就扔在破敗的義莊中,被蝙蝠肆意啃噬。

她們的下場憑什麽是這樣?!

空印若是不提還好,可他這麽說出來,簡直就是踩在李溪之的雷區上。

女人的命就能任由他們這般肆意踐踏嗎?

空印似要反駁,瞥見顧牽白那雙深黑的瞳眸中滿是戾色,嚇得一縮,連忙壓下頭不再說話。

“莫氣,”顧牽白牽住李溪之的手,微微摩挲著,似是安撫,垂斂的長睫蔀著戾氣,“我們今日替那些枉死的女子,討回公道。”

李溪之的心逐漸沈定。

討回公道。

走了又有一段路,逐見那霧頭籠罩之中暗有光色,步伐愈近,光亮愈清晰,走於交界處時,終是撥開那迷霧,見得真景。

看清了後,便能見到一座巨大的祭臺,深紅的漆木包圍著濃郁的夜色,印有佛印的經幡高高地插在木樁上,在空中不斷飄搖。

祭臺中央坐有一人,他穿著紅錦袈裟,雙腿盤坐,雙目微閉,手心合十。

做得人模狗樣。

臺下立著一座座金佛像,每一個金像旁都站著一個女人,她們每一個人的面上都浮現著將死的烏氣,臉色慘白如鬼,面頰凹陷得不成人形,整個身體也瘦得不正常,黑白的眼珠間或一輪,這才讓t人感覺到她們還活著。

李溪之眼眶微微泛著酸,她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這樣的場面。

臺下的女人,加起來快有兩三百人,各個沈如死木。

“準備好了麽?”

顧牽白的聲音驀地在耳旁響起,她點點頭。

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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