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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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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五)

幽月下,光影拂拂。

除去凜風,些微能聞見急促的喘息聲。

那是過於激動帶來的興奮。

顧牽白獨身於屍骸之間,冷睨著草間的橫屍,周身盡是帶著戾的死氣。

素凈的衣袂上浮著腥濕血氣,卻無一處是他身上的。

方才喧嚷著的僧人此時皆張口不語,各個毫無聲息地倒在地上,唯睜圓著驚恐的雙目望向黑天。

覺是不夠,顧牽白將劍從那僧人胸口拔出,竟是連眼都不眨便往手上劃去。

青白的衣袖上極快染出一片紅來,白皙的皮肉驀地綻開,只再深下便能見白骨,他卻無知覺般,甚至於發出一聲滿足的低吟。

方才傷過她的那只手,早已從那僧人身上卸下,不知所蹤。

在見到她脖子的血痕的那一霎,他就要瘋了。

更別說眼見他們將人帶走。

他要殺了他們,要找她。

找她,找到她。

腦中只剩這一個念頭。

找她。

找她找她。

找她找她找她……

他沿著路,來到了義莊。

這樣的地方,留她一人,怕是要嚇壞了。

顧牽白在一堆女屍中翻找著,終是將註意放到了那副新釘的棺材上。

在這。

掀開棺蓋那一剎,他是害怕的。

可見到裏面瑟縮著的人後,他興奮極了。

那是不可言喻的。

他找到她了。

*

滅了火,金渡寺內總算是消停了一會兒。

襲鶴遠和襲少州到處尋著襲如清的蹤跡,翻了遍,都見不到人影。

“小妹!”

沈湘遲遲等不到人的消息,也有些急了,兄弟二人忙地安撫,尋了更多仆從一同去找人。

與此同時,顧遠殊和顧雲霓也在一同尋著顧牽白。

“長兄!”

更可怕的是,他們都發現皇後和公主都不見了蹤影,此事麻煩至極。

兩家人對在一處,眼神中都已了明了情況,顧遠殊帶著顧雲霓將所有人都聚在原祭臺處,包括那些僧人。

襲鶴遠走到那些僧人面前,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們瞧,直到他們心裏發毛。

有人沒忍住,問道:“這位施主,火已滅了,今日的儺戲也到此為止了,可還有何要事要我們幫忙?”

襲鶴遠冷哼道:“是麽?”

其他僧人也跟著道:“夜已深,其餘施主皆受了驚嚇,應回去好好休息。”

襲少州甩出一句話來:“皇後和公主,被你們藏到哪裏了?”

本想休息的其他臣眷一聽到這話,先前被喊來的不滿頓時消散,湧上的滿是驚恐,皇後公主一同失蹤,這事說大了,在場之人都是要掉腦袋的。

“還有我的小妹,被你們藏哪裏去了?”

“還有我長兄!”

襲鶴遠輕睨過這一群僧人,語氣森寒:“今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將人給我找出來,皇後公主在此失蹤,你們不想掉腦袋吧?”

此言一出,眾僧人連連冷汗涔涔,哆嗦著身子,就差跪下去。

*

聽到熟悉聲音時,李溪之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一睜眼,看到顧牽白的臉時,她的鼻尖登時一酸,眼眶打著熱。

見到那道早已凝結的血痕,顧牽白下意識撫了上去。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撫上她脖子的那一瞬間,身體不禁戰栗。

“疼麽?”

李溪之搖搖頭,疼是疼的,但也沒那麽疼。

他沒再說話,輕輕將李溪之從棺內扶起,替她拿下那團堵住她嘴的破布,再用劍挑破了束住她手腳的繩索。

松開手的一瞬間,李溪之忽然輕松不少,可先前的惶遽仍在,望向顧牽白時,眼中的淚水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直簌簌往下落。

顧牽白心滯一瞬。

手中劍柄快要攥斷,烏黑的瞳眸中如潭水般沈沈,他深吸一氣,俯下身去一把抱住了她。

“對不起。”

壓抑許久的情緒在此刻爆發,哭出來後感覺好了不少,李溪之輕輕地拍了拍他,示意自己已經好多了。

顧牽白帶著幾分眷念松開了手,這一松,便讓李溪之瞧見了他手上的傷口,她抓住他的手,“你手受傷了!這麽多血……”

只顧著害怕,都沒註意到顧牽白此時的面色極其蒼白,他卻還掛著笑,似是根本不在意。

李溪之從本想從棺內踏出,不想被給摁了回去。

“怎麽了?”

顧牽白:“他們將你放在此處,定是知曉會有人來拉走你,被他們拉去,便也知道皇後下落。”

他說的有理,李溪之思索片刻,“那你進來坐下,我給你包紮一下,萬一失血過多就麻煩了。”

顧牽白唇角一彎,“好。”

收好劍,顧牽白進入棺內,二人對坐著,他將那受傷的手完全交予她。

借著義莊內的幽燈,李溪之用力扯下身上的衣布,小心翼翼地纏在顧牽白的手臂上,沒有酒精消毒,她只能先給他將血止住。

冷風入棺,顧牽白垂眼,雙目盯著她腰間的烏發。

近在咫尺的距離,他不自覺地伸手觸碰,那一縷長發隨風而搖,悄然從他手中拂過,帶上幾分癢意。

顧牽白輕嗤一聲,以為他是痛了,李溪之放緩了動作。

“怎麽樣?”

誰料他下一刻便揪上她那縷長發,引得李溪之痛呼一聲,“你幹什麽!?”

顧牽白眼中無辜,“痛。”

李溪之:“……”

“痛你喊一聲,揪我頭發做什麽?”

他不答話。

得。

最後打結的時候,李溪之加了點私人恩怨,打了個又大又顯眼的蝴蝶結。

而且,非常用力!

雖說顧牽白也沒吭聲,看著這個蝴蝶結也只是略微揚了揚眉,對此並無任何怨言。

“躺好,我要閉棺了。”

李溪之乖乖躺好,顧牽白將棺蓋拉到棺身一半處時,跟著躺下,將那棺蓋一點一點給閉了上。

光線逐漸微弱,直至合閉時,只剩虛無。

可此時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身旁還有顧牽白,就沒之前那麽怕了。

“怕麽?”

李溪之搖搖頭,雙眸彎彎:“一點也不怕。”

黑暗之中,李溪之只感覺身旁的呼吸聲甚為清晰,她扭過頭,依稀看見顧牽白是緊挨著她的。

接著,她聽到一聲極輕的笑。

“膽子不小。”

李溪之無語,真是沒變樣。

現在這種情況居然還有功夫嘲笑她。

靠著棺壁,李溪之感覺異常的擠,明明這棺木挺大的,足夠裝下他們兩個人了,怎麽空間還是這麽小?

李溪之:“你那還有空間嗎,我這好擠。”

顧牽白:“沒有。”

好像更擠了。

足等了好一會兒,終於聽見腳步聲。

李溪之抓住顧牽白的衣襟,小聲道:“來了來了。”

顧牽白低笑一聲:“怕了?”

李溪之回應道:“沒,有!”

擡棺的約莫有四人,一人擡一角,失去重心時,李溪之險些以為自己要掉出去,還好他們擡住了。

外頭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躺在棺內的人也靜靜聽著。

“今兒個的女人怎麽這麽重?四人擡我都覺得費力。”

“這可是最後一次來這破義莊了,裏頭擡著的自然有些分量,做完這場法事,我們就得解脫,入涅門重塑金身,再也不用幹這些臟活累活了。”

“說的是,空無法師會帶我們解脫,再也不必受世俗的眼光。”

走了大概半炷香,棺材落地,發出沈悶響聲。

有些不穩,裏頭顛簸著,李溪之撞到顧牽白懷中,腦袋實實地磕上去,痛到t瞇眼。

那四人正準備離開,又被外頭匆忙進來的一人攔住,聽聲音,後頭似乎還跟著一人。

那人嗓音渾厚,怒遏道:“進去。”

四人不知做錯何時,又不敢反駁,只好低著頭站到一旁。

下一刻,那怒氣沖沖的人對著幾人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責罵,不由其是對是錯,聲音都快傳到二裏外去。

“蠢貨!誰叫你將皇後和公主給擄來的?你知不知道這是哪?夏國!不是你作亂的地方,本想著放場火將人趕走了事,你個被漿糊糊了腦的,居然讓人把這兩個燙手山芋抓來了!”

“無了法師,我是為了我們著想,將人擄來,手上有這兩個籌碼,豈不是多了談判餘地?”那人嬉笑著臉,“再說,今日儀式就要開始,得了解脫,我們的力量便會更加強大,哪裏怕他們?”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你個蠢貨!”無了法師怒容滿面,手指他道:“你知不知道今日來了多少人,皇後公主失蹤,你若將所有人都抓來也就罷了,可你不將事情做全,剩下外頭那群人就是將金渡寺翻了個面,也要找出人來,更何況今日那顧牽白也在,你就不怕他殺進佛堂內,殺了我們所有人!”

李溪之眨了眨眼,把顧牽白說得還挺可怕的。

一聲低語在她耳旁臨近,“莫聽他胡說,我沒那般窮兇極惡。”

李溪之:“……”好好好。

那人似不服氣,大聲道:“不過是個小人物,哪有法師說得這般可怕?”

無了冷哼一聲:“此人坐朝廷尉一職,守得便是嚴明律法,我是親見過的,那高家女真是被他親手斬首,不顧皇權壓迫。這人古板至極,卻也可怕至極!”

嚴明律法,頑固古板。

這倒是和原著還有幾分對上了的。

那人慌了神,眼珠胡亂轉著。

“還有你們,”無了轉頭將怒氣對上擡棺進來的四人,“你們四個是死人嗎?杵在這一動不動!”

那四人紛紛開口:“無了法師,我們只是來擡棺的,這裏頭是今日剛送來的完整身,儀式最後一步。”

無了指著棺材:“打開看看。”

四人急忙打開棺蓋,誰知裏面竟躺著兩個人,還是一男一女。

李溪之頗有些尷尬地起身:“嗨。”

看到顧牽白右側還有極大的空間後,頓時惱羞成怒,“顧牽白你騙我!”

他悠悠起身,面容訝異,真真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樣。

“嗯?原來還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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