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關燈
第03章

「你追隨的目光,是我愛情的命脈」

隔日晚上,沈蓉慣例回家吃飯。

工作調動以後,她晚上偶爾會加班,後來偶爾的頻率高了點,幹脆就在單位附近買了套公寓,加班回家方便一些。

沈家三代行醫,父母和哥哥沈聿都是頂尖的心胸外科醫生,在舒城頗有名望,只有她,從小立志從軍,不顧家人反對,跑去念了警校。

四個人都是忙得顧不上家庭的職業,好在都互相理解,家庭十分和美,後來就幹脆固定每周周末家庭聚餐。

飯後收拾好桌面,泡好茶,沈媽媽應玥往沙發上一坐,盯著坐在面前的一雙兒女,座談會開始。

應玥看著沈聿:“上周啊我們院的陸醫生說她有個外甥女今年二十八了……”

矛頭指向的是她哥,沈蓉笑瞇瞇地當吃瓜群眾。

“名牌大學碩士畢業,長得特別漂亮,穿衣品位眼光特別好……

沈蓉配合著應玥的演出,一臉滿意地替她哥直點頭。

應玥突然轉向沈蓉,目光和藹地繼續說道:“小姑娘說他們公司有一個小夥子,無論外形學歷理想都跟你很搭,見一見?”

沈蓉的笑僵在了臉上:“媽,你歪樓了你知道嗎?”

不是正正經經地在給我哥介紹對象嗎?

應玥:“我前面說了什麽不重要,我只是舉例說明人家品位好,不會介紹歪瓜裂棗?見一見嗎?”

這話鋒轉得太快,但沈蓉還是立馬做出反應,甩鍋:“長幼有序啊媽。”

“哦,你哥說他有女朋友了?”

吃瓜群眾驚呆,不知死活地說了句:“他?有女朋友?這你都信啊?花錢雇來的吧?”

沈聿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涼涼地,嚇得她縮了縮脖子。

應玥臉一板:“你倒是也花錢雇一個回來我看看?”

“……”

沈蓉趁他爸坐下來加入戰鬥之前,找了個借口溜了,沈聿也跟著起身一起走。

推開門,十二月的涼風直灌脖頸,沈蓉緊了緊身上的大衣,看著沈聿關上家裏的大門轉過身,才問:“你不會是讓你們醫院裏,迷戀你的小護士來演假女友吧?你這是犯規哦!”

沈聿是仁禾醫院高薪聘任的醫生,他天性冷淡,話少,儼然是一朵高嶺之花,但並不妨礙整個仁禾的小女生對他的迷戀。

小的時候父母忙,沈蓉就整天跟著沈聿往外跑。

他話少,她就負責多說一點,他太沈悶無趣,她就負責闖禍,增加一下生活的樂趣。

當然最後收拾爛攤子的人,還是她哥沈聿。

所以從小到大,兄妹倆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沈聿從小到大已經習慣了她的鬼馬和胡言亂語,一路都沒搭話,直到走到車邊,沈聿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頭問:“淩玿回來了?”

沈蓉一楞,抿了下唇,才故意用不太確定的語氣說:“好像是吧。”

沈聿點點頭,說:“那改天約他一起吃飯。”

沈蓉撇嘴:“和他有什麽好吃的?”

兩人從小不對盤,從小到大沒少吵過架,沈聿習以為常,也沒在意,拉開車門,說了一句:“隨你。”

隨即,沈聿彎身坐進了車裏。

天黑了,夜幕沈沈。

小區裏的路燈,在夜色裏暈開,留下一點一點昏黃的孤影,從車裏望出去,視線所及的那一片天地,像是被籠在了煙霧中,朦朧而清冷。

兩個人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成為一對小冤家的?

哦,好像是八歲那年,因為一部動畫片。

八歲的沈蓉迷戀上了《美少女戰士》裏的晚禮服假面,拿著壓歲錢偷偷地去小賣部買了一堆貼紙,暗搓搓地貼在了自己最喜歡的書本上。

淩玿在一旁看著,心裏不知怎麽就是不太高興,後來趁她午睡的時候,將書本偷了出來,把貼紙統統撕了下來。

沈蓉醒來後發現,當場就氣哭了,發誓再也不要原諒他。

她太討厭他了。

可那時候,沈聿太悶了,其他小夥伴又嫌她是條小尾巴不肯帶她玩,只有淩玿和她能說能吵還能打架,心裏一邊討厭他,一邊又舍不得他這個唯一的玩伴。

後來她遇到了敘誠,那個俊朗少年,比沈聿活潑,比淩玿成熟,簡直是沈蓉心中模範哥哥的標本。

沈聿的車子經過她車前,停下來,降了車窗按了兩下喇叭,才將沈蓉拉回思緒,她轉頭笑了笑表示自己也馬上走。

接下來的一周,忙碌而平靜,自那晚以後,淩玿沒再出現過,也沒聯系過她。

唯一發生的壞事就是,沈蓉感冒了。

她還有個不太好的習慣,永遠不記得吃藥。

周六早上她睡得昏沈,鬧鈴響了兩回才記起,今早要帶同事去電視臺錄制一檔法制節目。

她緊趕慢緊到的時候,同事已經進棚了。

臺本之前都對過,沒什麽大問題,沈蓉站在棚外,喉嚨口發癢有股抑制不住的沖動。

和工作人員打了個招呼,她直直走了出去。

找到安全出口,推開樓梯門,才放任自己咳起來。

她靠在墻上緩了好半晌,回身推門出去,有人迎面而來,是一名記者,笑著打招呼:“沈警官,帶人來做節目嗎?”

沈蓉的工作是新聞外宣,對接新聞媒體把控輿論,這電視臺每月都得來幾次,大樓裏的工作人員她能認個三分之一。

沈蓉抿唇,展開一個笑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她不敢開口,怕一說話,就抑制不住咳嗽。

記者寒暄完回身,朝身後的人說道:“淩先生,這邊請。”

沈蓉這才發現,她身後的人是淩玿。

今日他穿了一身黑色西服,身材頎長,面容俊俏。

她站在原地,清了清喉嚨口,心裏還想著要不要打招呼,可人連一眼都沒看過來,直接擦身而過,權當她是空氣。

沈蓉看了眼那個挺拔的背影,聳了下肩,心裏也當從未見過他。

沈蓉回到棚裏,設備出了點故障正在修理,錄制暫停,工作人員正靠在一起閑聊。

沈蓉站在一旁喝水,聽她們八卦。

甲一臉神秘:“聽說沒?隔壁組放了大招,請來了淩家小少爺做專訪。”

乙驚訝:“真假啊?用了什麽招?”

丙眼神揶揄:“招數無外乎就那麽幾種啊,你懂的!”

水喝光了,沈蓉將手裏的一次性杯子捏扁,往旁邊走了幾步投入垃圾箱,回身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一束燈光打過來,導演喊話,節目可以繼續錄了。

節目繼續進行,八卦就被迫暫停了,沈蓉沒耳福聽到後續了。

錄完已經是飯點,電梯等了兩批都是客滿,好不容易等來第三次,門打開沈蓉一怔,腳步還在躊躇,身後不知誰推了一下,人瞬間又填滿了整個電梯。

中間停了幾次,有上有下,沈蓉被擠得往後退了幾步,後面人發出“嘶”的一聲,她想應該是踩到別人了。

她微微側身,垂眸,朝身後被她踩到的人道歉:“對不起。”

沒人回話,她不想再回頭。

在她身後的應該是淩玿,他的氣息,她太熟悉了。

走出電梯,身後有個清脆的聲音:“沈蓉。”

沈蓉沒回頭,大步往前走,倒是有人多事,攔住她:“沈警官,葉主播好像在叫你呢。”

她停步,莞爾微笑,心裏卻在翻白眼,我又不聾,但我裝聾你看不懂啊?

沈蓉深吸了口氣才轉身走回去,問:“有事?”

葉昕就站在電梯口旁,齊耳的短發,染了亞麻棕色,大約是剛下節目身上穿的還是套裝,妝容精致,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幹練。

葉昕笑著說:“一起吃個飯吧?”

沈蓉剛想說不了,只聽葉昕又說:“正巧淩玿也在,就當是老同學聚會咯?”

沈蓉心裏呵呵,過去幾年裏,兩人遇見過八百回,也沒見她提過吃飯兩個字,這醉翁之意啊昭然若揭。

葉昕:“就對面那家港式茶餐廳,你們先去,我上樓拿個包。”

葉昕快步走回電梯,門關上的間隙,看到那兩道身影沒動,只是對望著,她瞇了瞇眼。

其實節目一錄完她就約淩玿吃飯,只不過被他委婉拒絕了,送他下樓的時候,恰好看到沈蓉走進電梯。

她記得,學生時代他們兩人關系很好,她想,會拒絕她,應該不會拒絕沈蓉。

可她不知道,他們兩人如今的關系,勢如水火。

兩人就那麽對立站著,靜默,大堂裏人來人往,投過來好奇的目光越來越多,沈蓉不想多事,問:“不吃?那我先走了。”

對面那個男人,面容肅然,眸光裏透著近年來才有的凜冽,聞言,眉宇間終於有所松動,看著那道離開的身影,擡腳跟了上去。

沈蓉想速戰速決,所以沒等葉昕,一落座就將所有菜都點好了。

兩人面對面坐著,誰也沒開口,沈蓉嗓子疼,垂眸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茶水。

淩玿坐得筆直,眼睛看著她,手指輕扣著桌面,這聲音不大,可落在沈蓉耳裏,心底莫名的煩躁。

她放下杯子擡眼看了他一下,隨後視線再落到桌面,那只手忽地就不動了。

水續到第二杯,葉昕落座,沈蓉驚奇了一番,女主播換衣服的速度就是快啊。

這拿個包的時間,就換了一整套行頭,甚至還換了個妝面。

葉昕與他們是初高中同學,那會三人的成績差不多,都在中游水平,只不過葉昕與沈蓉的最大不同之處在於,她蟬聯了六年的校花。

在她和淩玿每天午飯時爭誰的排骨比較大的時候,葉昕就已經開始管理自己的身材了。

從不吃食堂的飯菜,每天自帶午餐盒,內容不是黃瓜蘋果,就是水煮的蔬菜。

那個食盒沈蓉見過一次,當時的唯一想法是,就算餓她三天三夜,她也不太願意吃的。

這一餐飯,她倒是吃得挺多。

淩玿吃了哪個菜,她都下筷子嘗一嘗,沈蓉坐在一旁都驚疑,她吃完回去是不是會催吐?

葉昕突然轉頭,問:“怎麽不吃?最近在減肥嗎?”

沈蓉搖頭:“不是。”

菜都是她親手點的,每一道都是心頭好,奈何是真的沒胃口。

沈蓉:“你們聊,我嗓子不太舒服。”

說完,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潤嗓子。

葉昕轉頭繼續和淩玿說話,笑著開玩笑道:“周末還找你錄節目,沒耽誤你和女朋友約會吧?”

淩玿的臉原本一直繃著,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為了什麽不高興。

聽她這麽一問,倒是唇角微微勾起,淩玿的整張臉瞬間柔和了起來,漫不經心地答道:“不會。”

他瞥了眼沈蓉,補充道:“我沒女朋友。”

只有老婆,雖然老婆不認他。

淩玿沒女朋友,葉昕是知道的。

前段時間有個同學聚會,飯桌上,大夥把未婚的,未婚還沒女朋友的同志都羅列了一遍。

葉昕記住了他的名字,這會只是想聽他親口說,因為她是喜歡過他的。

沈蓉正在盤子裏挑肉吃,聞言手一頓,察覺到對面投過來的視線。

那一瞬間,也沒看清筷子到底夾到了什麽,直到放進嘴裏咬了一下,才驚覺是一只紅椒。

瞬間,喝再多水也沒法潤澤的嗓子,終於嗆了。

她轉過頭咳得迅猛,好半晌,才終於停歇,對面的人適時遞上水杯。

沈蓉接過仰頭一口氣喝完,杯底磕到桌面,她才發現,是他的水。

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滿臉嗆出的緋色,沈蓉強忍著喉間翻湧的咳意,說道:“抱歉,身體不舒服,你們慢吃。”

說完,她起身拎了包就走。

本來就是一場莫名其妙的飯局,組織者還醉翁之意不在飯,她再待下去就沒意思了。

沈蓉拐了趟藥店才回家,剛出電梯口,就看見家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蓉蹙著眉頭,問:“你怎麽上來的?”

上周他來過一次以後,她特意和物業打過招呼,不要再放任何陌生人進來。

淩玿看著她:“物業。”

沈蓉扶額,她現在很想去把物業費給要回來!

淩玿見狀,特意補充道:“我給他看了結婚證!”

“……”

“開門。”

沈蓉渾身沒力,不想和他擡杠,很乖地拿鑰匙開了門。

淩玿順勢跟著進屋,一把扯過她手裏的紙袋。

淩玿拎著袋子進了廚房,灌滿水壺燒水,找杯子和勺子。

等水開的時間裏,他又仔細看了遍藥的說明書,再將藥板上摳出的藥,一粒一粒將其碾碎在勺子裏,這一系列動作輕車駕熟。

沈蓉其實也不是忘記吃藥,她是怕吃藥。

小的時候,藥被卡在過喉嚨口,咽不下又吐不出來,造成了強烈地心裏陰影。

後來每次生病吃藥,她都要上躥下跳地嚎上半天,直到被應玥揍了一頓屁股,才肯張嘴。

後來有一次,淩玿來探病,沈蓉坐在床上正抱著一只小海豚,跟它哭訴自己爸爸媽媽不愛,哥哥不疼的慘況。

看見站在房門口的淩玿,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掌心裏躺著兩顆白色的藥丸,哭得一抽一抽地問:“淩玿,你能替我把它吃了嗎?”

淩玿將探病禮物放在她床頭:“我又沒生病……”

沈蓉皺著小臉,控訴:“我們是不是好朋友啊?你連這個忙都不肯幫。”

說完掌心一收,轉頭繼續對著小海豚哭訴,自己交了個假朋友。

後來,小淩玿幫她把藥丸全都碾碎了,她才算肯吃。

八歲那年,他們第一次吵架。

沈蓉額頭上貼著退燒貼,給淩玿打電話:“我生病了,你怎麽不來替我磨藥?”

淩玿在電話裏哼了一聲,問:“我們不是在吵架嗎?你不是不理我嗎?”

沈蓉坐在沙發上,將電話線一圈一圈地繞在手上,吸著鼻涕說:“那等你磨完了藥我們再吵不可以嗎?”

說完,她又低聲補了句,“我是可以的。你要是不可以的話,就克服克服。”

此後,不管再生氣,兩人吵得再天翻地覆,只要她一生病,哭著鼻子給他打電話,他就會立刻變身小藥童。

他想,那時候小小的她,就已經抓住了愛情的命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