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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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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銀河

山頂是一大片陡峭又光禿禿的石頭,幾棵自由生長的歪脖子樹,不適合過夜。

他們搭好帳 篷,距離山頂走路五分鐘左右。

這是在山上的最後一夜,明天最後一天。

他們在帳 篷邊挑選一棵長歪了的樹苗,綠葉,桿子直,品種不重要,好看就行。土質松軟加樹苗紮根不深,隨便一拔,連根起來了。游敘用小小的鏟子挖好坑,談夢西把樹苗放進去。

兩個人跪坐在地上,談夢西用手攏起一捧捧土,往小坑裏放。

游敘扶著樹根,心虛地擡起頭。

那些沒有實現的願望,敷衍過去的小事,談夢西委屈或驚嚇的面孔,在他心頭幻燈片似的閃過。

光線昏暗,只能看見談夢西跪在地上的模糊身影。

談夢西說:“不用扶了。”

游敘拍掉手裏的土,兩個掌心潮乎乎的,緊張地發抖,聲音低得像在贖罪:“談夢西,我會做你一輩子的後路,為你的人生負責。你可以把我當成任何人,老公,哥哥,值得信任的朋友,當一個提款機也行。”

談夢西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瘋狂的話,“你不用這麽做。”

“沒人逼我這麽做,沒有法律會制裁我,男人什麽鬼樣子,你我都清楚。”

“別這樣。”

又遭到拒絕,游敘覺得不可理喻:“你不能什麽也不要。”

談夢西做了幾個深呼吸,緩解心底無端升起的負罪感,殘忍又理性地說:“我能,你沒有義務對我的人生負全責。”

“我是不是嚇到你了?”游敘補充,“我跟我爸吵架。”

“有點。”

“我在你眼裏像精神病。”

“不像,你一直喜歡去網上賣二手,我們每部舊的手機都會保持最好成色,你把手機砸了,像應激了。”

游敘難堪地靜下來。

談夢西說:“我以為我們會擁有一次美好的旅行,誰知道越走越可怕。事情也不是完全糟糕的,我們解開了一些心結,緩解了一些痛苦,對工作的看法也不一樣。現在,我特別慶幸我們出來了,我可以二十四小時看著你。”

他好像找到了一個答案。

壓實最後一捧土,他精疲力盡地坐下,“游敘,我看見你寫的恐懼,下午你爸媽打你電話,你變了個人一樣狂躁,我忽然有點明白。”

“明白什麽?”游敘陷入某種恍惚呆滯的狀態。

“你說你不是天生無聊的工作狂,營業額帶給你的壓力卻能導致你生病。”

“我也不想生病。”

“沒人想生病。”

“我想我們快點過上……美好的生活。”

“我沒有否定過我們的心血,我們得到了很多。”談夢西說,“你在害怕。”

“我說過嗎?”

“你的每一句話我會聽,沒說的,我也會聽。”談夢西替游敘、他們、過去這些忍受傷痛的歲月,感到悲傷。

他顧不上手臟,輕輕抱住游敘,“好在我們把話說開了。吵完那一架後,我對你說我不後悔,也不恨你,你有感覺到心裏輕快了,舒服了嗎?”

游敘脫離恍惚呆滯,“有。”

談夢西拍著他的肩膀,哄小孩似的,口吻溫柔:“我感謝你這些年辛苦工作,也感謝你愛我,陪伴著我。”

游敘在這個擁抱裏找到平靜,觀察自己的心。

他受傷了嗎?他也會害怕?他很脆弱?

談夢西說:“你說避免我跟你再吃一次苦,不對,你在避免自己受苦,怕窮,怕走投無路。”

在游敘眼裏美好的青春,也有他深深懼怕的無助,貧窮,租房,低聲下氣,給他留下一生的傷痛。

他的皮囊無堅不摧,他表現出來的勇敢和堅定令人敬佩。在腦海裏重讀一遍自己寫下的恐懼,他感到震驚,無言以對。

談夢西又說:“你不需要機車,我也有了很多戒指,那些已經過去了。我們有還清了貸款的房子,洗一百次衣服也不要緊,有還清了貸款的車,存款,理財,就算這些都沒了,我們還有工作經驗,不管發生什麽,也不會淪落到過去的地步。”

隱忍的時候,最怕精準的安慰,安慰像一把號令槍,理智再壓不住沖出來疼痛和脆弱。

游敘抱住談夢西,顫抖地敞開心扉:“我……不太喜歡那段時間的生活方式。”

用“不太喜歡”還是客氣了,應該用“巨他媽討厭”。

現在已經冷靜,他試圖解釋事情沒那麽覆雜和誇張:“我爸只要回我一句‘行,你好好玩’,我不會跟他吵起來。”

他明明很開心,他爸要說些氣人的話。他只想在坡上打滾,他爸憑什麽不想他打滾,他一聽到這些話就想發狂。

談夢西認為他還是想覆雜了,“大家經歷不一樣,看法也不一樣。你爸媽一輩子活得嚴肅,你希望他對你說好好玩,不可能。”

“所以我們說不到兩句就會吵,我不想吵。”

“你不想吵,你害怕吵,你想得到他們的認可,希望用最有力的方式打他們的臉。這麽大歲數,你逼他們放下面子跟你好好談?他們可以不談,也可以永遠不給你正面回饋,那你永遠不承認自己過得好?”談夢西對他搖頭,“你本來就沒有按他們的意願去走,不喜歡頭上有領導,不喜歡按部就班,你正在做適合自己的事。在你父母眼裏,不管是個體戶,還是你以前說過的自由職業者,只要不符合他們的預期,你把診所運營到平臺排行第一,全市第一,他們還會覺得……萬一經濟蕭條,不如單位好,這是事實,你反駁不了他們。”

游敘也反駁不了談夢西,他爸媽絕對會這樣認為,苦笑:“你看得比我清楚。”

“因為我不是他們的兒子,沒有感情會影響我。說實話,我不太了解你們家相親相罵的模式,但我們都有父母,都經歷過這些。我以前也覺得自己可憐,沒做錯什麽,被媽媽嫌棄。現在再想,那些話沒影響我活到今天。”

“你現在怎麽想的?”

談夢西很久沒有聊起自己的家,如今再聊,居然還挺適應,沒什麽尷尬和拘束的感受。

在常年的苦難面前,他和他媽活成悲觀主義,把期望放到最低,對生活的容忍度就高了。他媽對他的期望就是能掙錢,養活自己。不管有沒有這個期望,他都會達成,這是成年人的生存基本條件。

他和他媽更像兩個臨時組隊的個體,個體排第一,別的東西可以往後放。

談夢西的語氣平和隨意:“向自己承認,怎麽也做不到,很難嗎?”

游敘驚愕地說:“做不到?”

他多麽要強,除了極力證明,根本沒意識到還有這種想法——怎麽也做不到,符合不了父母的完美期望。

“我媽改變不了她的觀念,接受不了我。我該怎麽向她證明我的清白,沒法把自己重組,變成一個聽話的人。我就是叛逆,就是同性戀,我就是會跟她反著來,我就是厭學了,我做不到。”

承認自己做不到之後,那些話不再是沈重的期望和必須達成的指標,只是字詞組成的言語。也許這個想法不夠勵志,改變不了實際情況,但再聽見,他的心裏會比較舒服。

游敘聲音悶悶的:“有些時候,我控制不了自己。”

談夢西嘆了口氣,“你不止控制不了自己,還要扭轉別人的思想,控制你根本控制不了的東西。”

別人的思想,別人想怎麽想就怎麽想,別人也包括父母。

游敘聽出他語氣裏的無力,低下頭,沒吭聲。

“其實,大家都會控制不住自己。”談夢西為這個遲來的答案感到絕望,要是早些把一切撕開,該多好,“你把一切想得太壞,我又把一切想得太好,我們沒有我們想象中合拍,總是不在同一個頻道。”

離下山越近,他越隱隱害怕,悲傷且無助。

游敘同樣悲傷和無助,不想聽見這些預示結局不美好的話,抗拒情緒跟潮水似的,把他裹挾其中。

他的雙臂死死勒住談夢西,勒得談夢西肋骨發痛。

他們在這棵小樹下抱成一團。

過了很久,談夢西掙了掙,本能地開導對方,也開導自己:“這次我們走了很多地方,很多個瞬間好開心。”

——吃辣子雞的小貓,鄉村道路上狂奔的身影,酸澀的梨。坐在商場的過道喝咖啡,擡頭是空調出風口。談夢西罵老人,游敘罵談夢西是毒蛇。濕漉漉的散發酒氣的臉,不知道裝瘋還是真瘋,“哢”一下咬斷耳機線。兩人站在巍峨的山下,一起擡頭仰望。黑暗中的怪叫,他們百米沖刺跳進車裏,狼狽地想笑。游敘捧起一把小野花,紫色的,在風中搖曳。湖邊有淚,有瘋狂,有大笑和舞蹈。

還有今天,兩個人在草坡上骨碌碌打滾。

游敘的肩膀抖動,笑了。

談夢西也笑。

縱使他們是兩團傷人的火,不斷碰撞,也飛出不少美麗的火星子。

游敘放開談夢西。

談夢西能喘口氣了,甩了下酸痛的肩膀,不經意間擡頭,驚呼:“那是……銀河嗎?”

夜空橫跨了一條星星組成的光帶,銀河的輪廓若隱若現。

光汙染嚴重的城市很難見到純凈的天空,況且他們也幾乎沒有擡頭看過天。

璀璨的星星像一顆顆碎鉆,鑲嵌在一條渾濁又深沈的綢帶上,在他們的頭頂無聲地閃動。

游敘仰起頭,也驚呆了,“是銀河。”

他們從小就知道天上有銀河,這是第一次親眼欣賞它。

沒有一絲雲遮擋,神秘的銀河呈現在他們面前。他們指著星星,你一句我一句說起來。

“游敘,你看這個顏色發紅。”

“我喜歡那個藍色的。”

“好看。”

“那裏,有三顆排成一條線。”

“看我們頭頂,有一群星星湊成了一個問號!”

他們並肩坐在一起,擡頭擡久了,產生暈眩的感覺,又覺得一切是這麽美好和幸運。

游敘看著銀河,不禁想,如果,談夢西生日那天——

當談夢西說出“我們不能再過這樣的生活”,談夢西用了“我們”,他立馬說“好”。

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會因為一句“分手”,對談夢西窮追猛打嗎?

沒錯,出於愛的懲罰,他明明已經在爸媽的手裏體會過,行為通過血液遺傳了似的,變成了刻板印象中的大人。

他把“分手”當成挑戰他在愛情地位裏的絕對權威,而不是難以忍受的愛人試圖撩動他的心弦。

如果他提前知道,這趟旅行會耗盡他們的愛情,從愛人變成仇人,下山也許再變成陌生人。

他還會不會出發?

沒有如果,他們已經出發,找不到答案。

此刻,他只知道自己愛談夢西,過去也愛,這次比過去濃烈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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