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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不要再互相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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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不要再互相折磨

看了一場落日,談夢西和游敘的情緒平穩多了。

日落後,月亮躲進雲裏,周圍黑得無聊。他們隨便對付一口晚飯,不想玩手機,也睡不著,打手電筒去撿柴。

談夢西走在前面,負責打手電筒。

游敘跟在他後面,只能看見一道黑漆漆的影子,先開了口:“我從沒想過,我們會吵成那樣,好像瘋了。”

多年同居生活不容易,他們吵完架,會覆盤吵架內容,哪怕是很小的事情。

談夢西停下,手電筒的晃動也跟著停下,照亮一蓬張牙舞爪的幹枯灌木,“現在想起來,我當時的反應像應激了。”

沒有光線,仿佛可以暢所欲言。

游敘想了想,“我當時的語氣也不好。”

“我……很羞愧,害怕,不知道該怎麽辦。”談夢西的聲音帶了笑意,用來掩蓋苦澀和悲哀,“我在車上對你說的那些話,很傷人。”

游敘沒吭聲。

談夢西說:“吵架的時候,情緒會放大,語言也放大了,我不希望你去死,只是想氣你。”

游敘知道談夢西看不見,還是搖了搖頭,本來也沒把那句話留在心裏。談夢西是什麽人,刀子嘴都算不上,經常吵不過他,豆腐心倒是真的,他了解,過去輕易拿捏。

回想自己發出的汙言穢語,還有對談夢西的精準攻擊,他認為自己也沒好哪兒去,“我知道。”

談夢西嘆了一口氣,生怕游敘聽見,“那時候,我無法忍受你養我,你不準我覆學,我沒有為自己開脫的意思,我知道安心接受你對我好,就足夠了,問題在於我安心不了,我天生這副鬼樣子,拿了別人好處,總有種欠人什麽的感覺。”

游敘“啪”地踩斷一根樹枝,聲音低了一些:“可能年輕的我,沒有獲得你足夠的信任。”

“游敘,我信任你,我甚至沒想過離了你要怎麽活。”

“那時候的你經常心不在焉,我很多次懷疑你不愛我。”

“我不是不愛你,我厭惡這個世界,更厭惡我自己。”談夢西盡力覆原當時的心境,不加修飾,“我當時……就像巴黎綜合征,我以為的生活和我過上的生活差距太大,受了重大打擊。我隨便去做什麽,都可以養活自己,可我盲目,狹隘,覺得在社會上要有一樣拿得出手的本事,又只接受自己會做的事。愛情、我自認為的個人價值,我全都想要,結果我搞得一團糟。”

游敘靜靜聽著。

大約人在本能上會選擇逃避,在即將出口的話面前,談夢西體會到什麽叫無地自容。

滅頂的羞愧,山呼海嘯的內疚,預想面臨控訴的膽怯,這些覆雜的情緒一寸寸向內侵蝕,上演一場關於本能意志的虐殺。

直面錯誤和痛苦的滋味不好受,他的身體連同喉嚨,不受控制地發顫,全身的細胞在抗拒和尖叫。他感覺自己正石頭似的一點點裂開,有火燒了他的臉皮,又一層層翻卷著掉下。

不要只訴說痛苦,也不要找借口,往最壞了想,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談夢西在心裏數了“一二三”,開口:“游敘,我沒恨過你,恨你是我給自己找的借口,不敢面對現實,不肯承擔選擇的後果,把錯誤的源頭轉嫁給你,我的心裏會好受很多。”

只有走到再無挽回的絕境,人會開始直面自己的錯誤,看見自己的自私,懦弱,卑鄙。

天沒塌,地沒陷,他還一身輕松,身上的傷口好像都沒那麽痛,彎腰撿了幾根樹枝,抱在懷裏。

游敘差點接不住他這番真心實意,沒有指責或包容,更別提理解,就是胸口忽地暖意融融,覺得舒服和輕松。

他們之間的敵意和對抗,在不知不覺地漸漸消散。

如果說十二年的談夢西是首難讀的詩,他們大吵一架前,談夢西的內向程度,不亞於把自己鎖在箱子,沈入海底。

而現在,談夢西向他翻開了自己的封面,並且啟動大白話翻譯器,逐字逐句,在他的眼前完全展現。

可惜環境略糟糕,他們的身份是分手的人,各自狼狽,站在大山裏的一片湖邊,手裏還抱著兩捆柴。

安靜了幾分鐘,游敘喊:“談夢西。”

談夢西用手電筒指著一根樹枝,“你說。”

游敘不想撿了,咬了咬後槽牙:“在我當時的認知裏,你不會在前途和我之間猶豫,因為我完全沒有猶豫,你也應該這樣,我感到挫敗和受傷。”

談夢西問:“現在看,我有猶豫的權利嗎?”

游敘深深呼吸著,“有。”

也許換兩個人,不是談夢西和他,當然有,這是人生常見的選擇題。

談夢西點頭,“謝謝你這樣說,我又好受很多了,之前我覺得自己會下十八層地獄。”

游敘也直視自己。

二十二歲的自己,到底在想什麽——他愛談夢西,想談夢西老老實實讓他愛。

周圍不斷響起蟲鳴,冷風一吹,他回過神來,在肚子裏對自己評價:“我好像根本沒變?”

多年難以啟齒,現在再提,有一種大人看小孩耍賴的既視感,丟臉可笑,卻也懵懂熱烈,惹得他苦笑。

他扯了扯嘴角,“不想活了、活不下去、活著沒意思,應該每個人年輕時候都說過這種話,我沒說過,在我爸媽眼裏,不說我多出色,至少懂事聽話,只有那一次。我開始想拿這話威脅他們,叫他們不要再阻攔我,結果……”

“只有我被你威脅了。”談夢西接話,笑了出來,“好逗!”

游敘聽見他傻兮兮地笑,有種磨牙的沖動,看見可愛的東西,忍不住咬牙切齒的那種,“這不正是我真正目的麽?”

談夢西不笑了,“其實,有跡可循,我最討厭別人耍我。”

游敘理解他的意思,隨後感到深深的、被命運看穿的無力:“也是。”

父母這麽大歲數不是白長的,不會上他的當。如果他對別人說,大部分人當他發神經。

只有談夢西會相信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談夢西自願且一定受他威脅。

有一刻,游敘不想再說了,怕談夢西的怒火重燃,怕談夢西對他產生恐懼心理。

他對針鋒相對感到疲憊和厭倦,又對現狀感到絕望——他們像朋友,只是朋友,毫無顧忌地傾訴和懺悔,仿佛過了今天不要明天。

朋友不好嗎?不好。

但比當敵人好。

他嘆了口氣,“我……用無視來否定你的個人意願,這件事上,我確實自私了點。”

雲飄走了,月光照亮談夢西的臉,正好對著游敘。

他把眼睛睜得圓溜溜,有股稚氣未脫的感覺,邊笑邊學他說話:“自私了點?”

游敘認為他這副樣子挺欠咬,“你有罵直罵,不要陰陽怪氣。”

談夢西扭身往營地走,“你像個國王。”

好一句更嚴重的陰陽怪氣。

“我們兩個的地位完全不對等,永遠是你在走,我在追,你才是一個國王,一個大小姐,一個主人,我是你的奴隸,你的一條狗。”游敘跟上他的腳步,沒察覺到,自己用著委屈無力的口吻,“憑什麽,憑我慣著你?”

談夢西忽然“啊”一聲,無限感慨的樣子,“那時候,我們怎麽熬過來的……”

游敘沒反應過來,“什麽?”

“我們都很傷心,窮得要死,前途一片黑暗。”

不管生活還是感情,都烏煙瘴氣。

游敘覺得這個問題很蠢,答案清晰明了:“那時候我覺得,沒什麽比我們在一起更重要。”

“我也這麽想。”談夢西輕聲說,靜了幾分鐘,回到上一個話題,“我說過一次‘別過了’,精神出軌一次,又第二次說‘分手’,一段感情裏,怎麽有人能當兩次壞人?太殘忍。我覺得,我在你面前像一個魔鬼。”

“我在你面前呢?”

“一個撕破偽裝的反派。”

游敘氣哼哼地笑:“謝謝誇獎。”

談夢西邁過一塊石頭,回身幫游敘照亮腳下:“反派挺好玩的。”

游敘頓了頓,擡腿邁過去,“怎麽好玩?”

“我們這樣沿著湖邊撿柴,挺好玩的。”談夢西說,“明天我們煮東西吃吧?邊吃邊看風景,像真正露營的那些人,在湖邊度過悠閑的一天。再去爬山,到山頂搭帳 篷,看星星。”

游敘沒有拒絕的理由:“好。”

兩人在月光下對視,看見對方臉上有笑意,氣氛越緩和,茫然越在心頭升起。

他們互相拆去臺階,撕破偽裝。他們承認自己做了什麽,不再為自己辯解,不再挽回對方的心中形象。他們又分不開,還要前進。

接下來,他們該用什麽方式相處?

不知道。

那就順坡滾下去,遵從本能。

還是一個睡車,一個睡帳 篷。

臨分開前,談夢西問:“接下來的行程,有什麽規定?”

游敘回答:“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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