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C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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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old

回憶起那段時光,游敘懷疑自己沒開過燈,不然畫面為什麽能這麽暗?

原來,這是他的人生最黑暗時刻。

談夢西推開他,父母逼迫他,他還是跑去租了房子,花光全部的錢,執意構建他們的家。

他絕望又固執地等待談夢西來。一個人打掃衛生,布置家具,笨拙地選窗簾顏色和廚房用品。很多次,他不怎麽睡得著,徹夜抽煙,茍延殘喘,又不肯放棄希望。他看見行屍走肉的自己,在陰暗的客廳,破舊寒冷的沙發上,孤獨地蜷縮著,好像從未入睡過。

電話響,他匆匆接起,以為是談夢西。接起電話,面對最親切卻最不支持他的人,他的情緒爆發,像個小孩子,對著話筒裏的媽媽邊哭邊喊。

他給了他媽談夢西的號碼。

游敘咬住後槽牙,“我給的。”

談夢西繼續驗證:“你為什麽給?”

“她勸我,我說我不想聽,我……說了那句話,我活不下去了。她問我想聽誰的,我說你的,可我不能打你電話,你也不回我信息。她說她來辦,叫我把你的號碼給她。”

“你希望你媽傳達你的話,對嗎?”

游敘幾次醞釀,“對。”

談夢西的嘴唇顫抖,明明驗證完了,沒有得到些許得意。

游敘和他媽的行為在某種程度上達成合作。明知道他會被這個電話嚇得發瘋,也不能讓心愛的兒子變瘋,說出活不下去這種話。

要是,他沒有當真呢?

他問:“如果我沒有來,你會自殺嗎?像你說的,活不下去了。”

游敘不想回答。

談夢西靜靜等待,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游敘受不了了,對愛的人坦誠代表毀滅的話,那快些讓刀落下。

他回答:“不會。”

“這才像你,自殺太沒腦子。”談夢西盯著他,神情並不意外,“你一向沈得住氣,更適合謀劃一場陰謀。”

理性的,殘忍的,詭計多端的——男人。

當年誰的錯更大,是私奔到一半後悔莫及,還是隱晦地威脅對方與自己私奔?

“‘陰謀’,”游敘的鎮定已經裝到末路,“你他媽說話真狠。”

心中埋藏多年的問題,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談夢西認為自己該笑一笑。

他“呵”地發笑,刻意吐氣的聲音,冷血無情,像蛇在游敘耳邊吐信子,“你要是會,至少是愛情的什麽來著——殉道者。”

游敘踩了腳急剎車,額頭滲出細汗,“你不會希望我去死。”

談夢西當然不希望,但殺紅了眼,不否認是他最大程度的殘忍,“我來找你的時候,你表現得我是一個天大的禮物,幫你活過來了。你看著我拋棄所有,一步步走向你,你敢否認,心裏沒有竊喜?”

“我竊喜了,我很滿足。我一想到我們分手的話,你會跟別人在一起,會有別人趴你身上,我就想殺人。我不能殺人,也殺不完世上的人。”

“你承認了?你的卑鄙,自私,可悲膨脹的占有欲,你把我當成你的私人物品。”

“我只比你大一歲,當時的你會做錯事,我也會,我不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人生該是什麽樣!”游敘大吼。

談夢西用漠然的語氣應對他的吼叫:“你還是不承認,你把自己幻想成一個好人,滿是愛,滿是憐憫,拯救了一個缺愛又迷失自我的弟弟。”

漠然比嘶吼顯得更危險,對游敘而言,談夢西每一句話化成匕首,往他的心臟紮。

他又冷笑,比每一次都明顯,都惡劣,“別把自己幻想成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誰主動勾引我,誰欠 操的嘴臉幾乎貼到我臉上,一遍又一遍,明知道我想要什麽,是什麽人,反覆給我臺階下?”

談夢西的舌尖抵住臉頰,扶在手套箱上的手指伸了伸,差點給游敘一個耳光。

出於安全考慮,他沒給,擰滅煙蒂,狠狠剜了游敘一眼,“說得好,看來以後你不需要臺階,我也不用再替你的行為打掩護。”

“你給我打什麽掩護了?”

“我猶豫,你推我一把,說養我沒關系。我後悔,你拉住我,要我別離開你。那時候的我在痛苦什麽,你明明知道,你就是一個字不提。你在害怕什麽?怕我脫離你的管控嗎?我只需要向你提供情緒價值,別的一概不重要。我是你養的寵物,每天兩腿一張,只知道挨 操的玩意兒!”

游敘的冷笑僵在嘴角。

是的,他清楚知道。

那個年少無助的談夢西,哭著說自己沒用,去網吧上班強顏歡笑,做夢也想回去實習。

一直在等他說——“你是個傻逼,怎麽會為了愛情休學,快他媽滾回去。”

如果他不接受分開,他還可以說——“你為了我放棄所有,我很感動。”

因為年輕的羞恥心,他不能撤回自己發出過的“死亡威脅”;因為自私,要把談夢西捆在身邊,還要順手抹掉談夢西人生裏別的可能;因為害怕,拒絕聽見談夢西說出與他的意願相悖的回答。

太覆雜了,他本能地把一切營造得轟轟烈烈,為談夢西造一個家。

他不想嚇到談夢西,年輕的自己的確愛得暴烈,鐵一樣的心腸,寧願眼睜睜看著談夢西陷入痛苦,什麽也不說。

不管別人會怎麽處理,有人一定會抱著僥幸心理,把黑的塗白,把白的塗發光。

睜眼說瞎話不是游敘的行事風格,他也點了一根煙,供述事實:“我說過,我討厭成全這種說法,愛情裏沒有成全。你認為我行為惡劣,我不這麽認為。”

談夢西說:“你果然知道。”

游敘說:“我還知道,你恨過我,恨我差點毀了你的人生。”

談夢西搖頭,“我更恨自己是個傻瓜,你簡簡單單一句可笑的謊話,我他媽赴湯蹈火!”

那時,他有很多的恨,恨游敘很少,恨自己愛游敘更多。

從看見游敘的第一眼,已經走進可怕的,天崩地裂的,野獸和野獸之間的愛戀。

游敘是一把鑰匙,把他害怕的地獄完全打開,伸進他的軀體,把他攪得稀巴爛,他失去原本的形狀,不再是他。

“你是傻瓜,我不是嗎?!”游敘踩住剎車,用力掛上空檔,情緒已經失控到不能再開車。

他解開束縛在肩頭的安全帶,讓內心的火山噴發,一個字不留:“你精神出軌,我問你愛不愛我,你這次說分手,我還要腆著臉跟來。我願意用一輩子來償還我的陰謀,回應你的赴湯蹈火,因為我愛你,沒有任何辦法停止愛你!

“想想真是好笑,我盡全力避免你跟我再吃一次苦,最大限度滿足你所有需求,讓你感到幸福。我不是天生無聊的工作狂,我也可以去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沒人不喜歡休假和旅游。你害怕每天醒來,又是同樣重覆的一天,我不害怕嗎?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總得放棄點什麽,所以我從來沒想過,不和你在一起生活會不會更好。

“你怎麽敢想離開我,你以為你選另一條路,就不會過上重覆的生活?我告訴你,你這輩子不會再碰上一個我這樣的人,不會有人像我這樣愛你,比我更愛你,不會有。你現在覺得我不好玩,專橫,自私,陰險,我就是這樣了。真可惜沒人研發後悔藥,我他媽傾家蕩產買給你吃!”

談夢西對著擋風玻璃睜大了眼,近十秒鐘沒眨,眼眶幹澀又酸痛,有種哭不出來的哭,在抽走他全身的力氣。

沒有等到他的聲音,游敘發動汽車。

發動機的白噪音嗡鳴,車身幾次輕微顛簸,談夢西抓住車門把手,隨車身左右搖晃,思緒也混亂飄散。

他想到他們討論過網上的帖子,經常有人在經歷幾年幾年之癢,他們曾經嗤之以鼻,癢是什麽滋味,沒癢過。

他們過著正式的夫夫生活,三觀審美口味一致,各方面超級合拍。他們共同經歷過的,是別人永遠補不上的。他們好像為對方而生,根本找不到替代,是挑不出問題的一對完美愛人。

大部分時候,游敘是他的一生摯愛,換任何一個男性,他都會失去欲 望,各個方面,心靈肉體當場出家。

有時候,他覺得游敘像個陌生人,比如現在。

他又想,怪不得大家都說,心情不好的朋友們,去運動吧。

他們推車,露營,收拾露營留下的垃圾,反覆搬動車內沈甸甸的行李,運動這麽幾天,火一樣旺盛的生命力回來了,連架都吵得比以前有力。

他們像一對仇人,因為熟悉,刺向對方的刀也分外鋒利。

他們甚至不需要對視,像正常開車、乘車的兩個普通人在交談,你一言我一語,偶爾擡手在空中用力地比劃,把對方碾得粉碎,留下靈魂,在深處發出絕望的尖叫。

他們癢在第十二年。

抓破一層表皮,發現過去和現在全是問題,開始痛了。

脆弱的神經繃到極限,談夢西的太陽穴悶痛到不能忍受,胃也痙攣、翻湧,好像暈車,可他從不暈車。

“游敘,我不舒服,開慢點。”談夢西改口,“不,時間還早,停車吧。”

游敘的腮幫子緊咬,降了速度。

“停車。”

“為什麽?”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還在生上次的氣?放心,我不會丟下你,我們不是要去找什麽湖?”游敘只看前面的路,隨便播放一首歌,Chris Stapleton的《Cold》,“你要聽歌,聽吧。”

緩和的鋼琴加架子鼓前奏響起,談夢西並沒有好受什麽,“停車。”

游敘還是沒有看他,“不。”

一輛旅行車的車內空間,走投無路不能分開的兩個人,無休止地爭吵和羞辱,他們不是面臨感情危機,是感情核洩漏。伴隨這首悲傷曲調的沙啞獨唱,車不是在往湖邊開,在往“萬米懸崖”開!

談夢西望向前方,抓在把手上的右手摁下門鎖。

“滴——”

車內瞬間響起刺耳的警報。

游敘猛地扭過頭。

談夢西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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