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糖和巴掌

關燈
第28章 糖和巴掌

為了相愛拋開一切的行為是偉大的私奔,談夢西和游敘已經私奔了二個月。

他們不再看日出日落,早上不再做了,沒時間和精力,改成早上分別時用力擁抱。

偶爾有小摩擦小吵嘴,游敘嘴直,行動派,善用小禮物和誠實的肢體動作哄好談夢西。談夢西習慣不跟他計較,給他的臺階能鋪條通天大道,一哄一個準。

游敘的父母還是沒能做到“不管”,隔三差五打游敘電話,偶爾跟兒子進行短暫的面對面談話。

談夢西能出門就出門,不能的話,全程當隱形人。

電視劇裏的父母很戲劇化,會大吵大鬧,威逼利誘。游敘的父母不會,他們向談夢西問好,也說再見,關心游敘,勸阻游敘。兒子永遠是兒子,他們把他當一個路人,路過他們一家三口,擺明了希望他隱形。談夢西不能說他們有錯,感覺這樣似乎比戲劇化更殘忍。

游敘希望父母平安健康,但該隱形的人不是談夢西,導致每次談話都以不愉快收場。

在外面,二人各自受盡委屈,偷偷咒天罵地。回到家,他們擁抱對方,一切又值得。

真的值得,除了吃糖,他們從未感受過這麽真實的甜蜜。

談夢西經常半夜口渴,一渴就來回翻身,睡不踏實。不管多晚,游敘睡得多熟,察覺到他渴醒了,會瞇著眼睛給他倒水,夢游似的端到他嘴邊。

半夜能送到唇邊的水,跟沙漠裏的泉水一樣清甜。

游敘發第一個月工資那天,跟同事聚餐回來,右手藏在外套口袋裏。

他神神秘秘,給談夢西帶了東西。

談夢西在喝白粥,放下勺子,“什麽東西?”

游敘拿出打包盒,一只棕色的海星躺在裏面,還是熱的。

談夢西瞪大眼睛,“海星?”

游敘不好意思地嘆氣,“只有一只。”

這東西在內陸城市比較稀奇,預約菜品,餐桌上一人一只。談夢西不吃陌生人過嘴的東西,游敘也舍不得他吃剩菜。

這只是游敘的,沒人碰過,很幹凈。

看著奇怪的醜醜的海星,談夢西的鼻子酸澀了,戳一下海星,“你同事看你這樣,沒笑話你?”

心裏同樣酸澀得不行。

以前的游敘沒吃過苦,跟他出去,吃不完的東西從不說打包。現在能面不改色地打包一只小海星,還因為只拿得出一只,對他不好意思。

“我跟他們不熟。”游敘微微笑著,看出談夢西在憋淚。

上次一個小戒指,這次一個小海星,談夢西被感動得稀裏嘩啦,他卻認為自己還沒做什麽感天動地的大事。難受,幸福,無法消解這份矛盾又美麗的心情。

他笨拙地剝出一根腿,“快吃,冷了可能會腥。”

“怎麽吃?”

“吃裏面的肉,我想到你喜歡吃小貝殼,應該也喜歡吃小海星。”

談夢西把第一口海星塞游敘嘴裏,“怎麽樣?”

游敘皺起眉頭,嚼完,“不好吃。”

“是鮮甜的。”談夢西吃了一口,邊笑邊嚼,“我發現,你一點兒也不裝,不愛吃的東西,哪怕我餵你,你也不說它好吃。”

游敘也笑,“我這樣是不是挺討厭的?就像你給我帶的炒面……”

談夢西深深望著游敘,“誠實不是缺點。”

在他眼裏,游敘的優點數不完。

游敘有著符合年齡的無畏樂觀,有空去周邊城市玩玩,有工資了當然要犒勞自己。

兩人在市中心胡吃海喝,游敘給談夢西換新手機,給自己買新鞋,再一人一桶甜到發膩的奶茶。半夜雙雙渴醒,對著傻笑。

生活不可能只有糖吃,還要挨巴掌,像壞掉的洗衣機,反臭的下水道,幹癟的錢包。

談夢西在投簡歷和找工作上挨過不少次,苦楚和牙齒往肚子裏咽。月末,當他領到身為網管的一千一百塊工資,導師正好打來電話,他拿出的手機是游敘給他買的——

他又狠狠挨了兩個巴掌,分別叫現實和自卑,疼痛感達到頂峰,引他向自己叛變。

他以為自己擁有細菌的頑強,卻成了一條沒用的寄生蟲,寄生在游敘身上,吸游敘的血。

不管游敘是否樂意被他吸,他不能接受。就像明明念了四年多大學,在學歷欄填寫“高中”,不能良好接受。

導師唉聲嘆氣地問他什麽時候回去,他不是第一個休學的學生。導師告訴他,一切還有希望,不能撈也給他想辦法。

他的回答支支吾吾,答應去醫院做身體檢查,出了結果再看。

還有希望嗎?

談夢西不這麽認為,厭惡起自己棱模兩可的回答,跟厭惡自己的出生不相上下。

回就回,不回就不回。

什麽叫再看?

當天晚上,談夢西夢見自己回到學校和醫院,跟游敘分手了。

夢裏,他見到師哥和老師,重新寫起病歷,坐在各種儀器前,特別高興,把分手後的游敘拋之腦後。他還是以前的他,用看石頭的目光看每個向他示好的人,沒愛過誰。他回到那座昏暗老舊的實習醫院,做瑣碎的小活兒,給人擠瞼板腺,割麥粒腫。

尖頭刀片劃開皮肉,血和膿液滲出的瞬間,像從失憶恢覆記憶——游敘跟家裏鬧翻了,在工地上班,很苦,很累,為了掙錢給他當生活費。

他怎麽能高高興興地撇下游敘?

游敘會傷心到死。

這是一個殘忍的噩夢,精準戳中他隱蔽的內心深處,挖了出來,毫不留情地晾給他看。

談夢西哭著醒過來,心驚膽戰地睜開眼,窗是出租房的窗,不是寢室或醫院。他的滋味跟噩夢裏一樣,失落又慶幸,二者共生,瘋狂濃烈地並行。

游敘聽見他含糊不清的囈語,拍拍他的背,“你做夢了。”

好像真的做了這些事,談夢西心虛,滿臉不安:“我……我夢見自己回學校了。”

游敘困得睜不開眼,本來在打哈欠,聽到他這話,身體有一瞬間的緊繃,“然後呢?”

“然後,一切沒什麽變化。”

“沒變化?”

“夢裏,我不認識你,回到最開始了。”談夢西撒了謊。

他對他媽撒謊,說自己在實習,對游敘撒謊,同樣對自己撒謊。

半睡半醒狀態,游敘來不及裝堅強和鎮定。

他的內心恐慌,同樣脆弱不堪。這場可怕又持久的風暴,他不能一個人承受。如果談夢西離開,他所做的一切豈不是成了笑話,頭破血流的代價換來一場空。

顧不上粗魯,他把談夢西拽進臂彎,喃喃乞求:“不要離開我。”

“不會的。”

“我不敢想象,如果不認識你會怎麽樣。”

“別怕。”

談夢西回抱游敘,臉頰偷偷在枕頭上蹭,蹭去殘留在眼角的夢裏的眼淚。

有什麽未知的東西一步步把他擊潰,他無處可躲,躲進游敘的懷裏,還不敢像以前那樣放肆地訴苦。

談夢西只知道自己不能退,游敘也不能退。

他們交出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現在,未來,為愛分擔彼此的命運。他們是組成鐐銬的兩道鋼條,分別化成環和鏈,彼此制衡缺一不可。

他們把頭顱獻了出來,任憑對方裁決。

拮據的生活繼續公平又寧靜地過。

談夢西天天給人送泡面送飲料,閑了會登錄自己的游戲賬號。

在短租房時,游敘邀請過他一起打游戲,他不會,因為他的電腦老掉牙,卡到家。游敘說怪不得,只能悶著聽歌,沒有打游戲的條件,勤工儉學也沒空去網吧。

現在條件充足,他正好把游敘玩的游戲摸索一遍。

沒多久,有個校友通過社交軟件好友通道,添加談夢西的游戲好友。對方是誰,長什麽樣子,他記不太清楚,以前參加社會實踐時加的。

談夢西離開寢室後,室友們忙著沖向畢業,對他的熟悉程度直降為零。

這個校友跟談夢西聊起學校,老師,同學;聊起醫院,病例,實習的苦和累;聊起他曾經熟悉的世界。

屏幕裏兩個虛擬人物,打著副本,一個人大倒苦水,一個人裝作不經意地聽。

覆學,學校,醫院,這些話題是他們同居後的禁忌。

游敘每天睡眠不足,聊天時間有限,從不跟他聊這些,只聊他們的生活現狀。他也不聊,仿佛聊了,會側面說明他不夠堅定,重傷游敘的心。

他不想傷游敘的心。

再不想,再否認,它們還是會見縫插針地無意識流露,無法當成家電維修,也做不到視而不見。

陌生的校友像一個潘多拉魔盒,談夢西受到這些話題的誘惑,不受控制地打開了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