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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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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落地

這一天,談夢西沒有去;這一個禮拜,談夢西沒有去;連著大半個月,談夢西不敢踏進那塊地方。

游敘沒給他發短信,沒給他打電話,好像如他所願,從他的生活裏消失了。

談夢西不知道自己怎麽活的。

要說糊裏糊塗,不準確。他操作儀器熟練,給人做眼球A超,手法仔細溫柔,對老人兒童耐心,沒犯過錯。頭腦又算不上清醒,思維僵硬,情緒枯竭,分裂成兩個自己,一個在實習,一個只是行屍走肉。

一想到游敘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了醫院走廊,再沒有出現。他產生一種天崩地裂的暈眩感,無力地扶著墻,一步步挪回診室,茫茫然坐下。

師哥拿著病歷回來,“小談,這兩個手術的送去住院部。”

他的耳朵嗡嗡響,好像聽不見。

“小談?”

談夢西擡起頭,手腳哆嗦得厲害,接下病歷,心想自己掛了理論,實習考核估計也過不了了。

游敘是埋在他心裏的一顆定時炸彈,牽動他脆弱的神經,引線燃著,倒計時在數。

炸彈爆炸的那個下午,他剛結束午睡,提著保溫壺去熱水間,排在兩個同學身後。前面兩人在討論以後,一個家裏開診所,已經相親了,畢業就結婚、考證、子承父業。一個說二戰,勢必考上研究生。

談夢西忍不住插嘴:“開診所……還蠻好的。”

相親那個回頭,“還行,生活穩定,你呢?”

“不知道。”談夢西聳聳肩膀。

大概率拿到畢業證,找個私立小醫院待一年,考證轉正,無限上班。

電話響,陌生號碼,他接了。

“談夢西?”

“嗯。”

對面頓了下,有深呼吸透過聽筒傳過來,“同學你好,我是游敘的媽媽。”

“轟”的一聲,威力無窮的炸彈炸開,有毒的蘑菇雲在談夢西腦袋裏升起,只剩耳鳴,空白,無休止地戰栗。

“阿姨,你好。”

“游敘一直沒回家,能告訴我他在哪裏嗎?”

談夢西提著水壺往回走,走到陽臺無人的吸煙區,“我……不知道。”

“你們沒有聯系?”

“沒有。”

“我和他爸爸很擔心他,他不聽我們的,你替我找找他,當面勸勸他,好嗎?”

談夢西冷下聲音,“他不聽我的,我勸過了。”

電話那邊支吾很久,似是開不了口,又不得不開,話裏全是難堪,“他說……他不想活了。”

談夢西呆呆地靠墻蹲下,翻口袋找煙,沒有。

聽筒裏還在說:“你覺得這是一個成年人該說的話嗎?”

談夢西搖頭,用力地揉搓臉頰,“不、不是。”

“他沒談過戀愛,我們能理解,我們盡力給他做思想工作,他反過來給我們做思想工作,你們……兩個男生……我和他爸爸接受不了,你明白嗎?”

“明白。”

“沒有法律保護,誰也不能保證以後會怎麽樣。你們太年輕了,不知道什麽是愛情,愛情不是消極的,不會讓人墮落。你們以後遇到正常的愛情,回過頭,怎麽看這一段?對以後的妻子,公平嗎?”

到底怎麽接了電話,又怎麽掛了電話,談夢西不太記得。

游敘媽媽全程禮貌,沒有過激言語,引用了一些無法反駁的事實。

談夢西對她沒有任何意見,因為這些事實始終存在,足夠殺死他的愛情一千一萬遍。

談夢西再離游敘的距離最近,已經是一個禮拜後的事。

沒有任何遲疑,他徑直走到他們兩個看過的房子。圓圓的古老的單元門,三樓,生銹的雙層大門,帶一個朝南的陽臺。

他敲了門。

沒動靜。

老式的防盜門帶一個能推開的小窗,他用指尖一點點扒開小窗,透過縫,裏面微亮,臥室有燈。

他又敲門:“游敘。”

還是沒人應。

“咣——”

談夢西踹了大門一腳。

門內響起拖沓的腳步聲,近了,更近了,門鎖輕輕轉動。“吱呀”一聲,老舊的防盜門發出哀鳴,門內的昏暗,熟悉的煙味,高大的身影,向談夢西徐徐展開。

游敘拉著防盜門,以為房東來找事。

那張深邃張揚的臉寫滿警惕,目光陰沈,見到談夢西的剎那,把呼吸都停住了。

兩人對視一分鐘。

游敘先笑開了,“談醫生,出診啊?”

“對,有人執迷不悟,一般這種情況要看眼科,我這不來了。”談夢西踢了腳自己的行李箱,語氣平淡,“讓醫生進去。”

“請進。”游敘抿了抿嘴,打開門,彎腰拎起箱子,發現箱子特別重。

特別特別重,比談夢西來短租房的重太多,好像把全世界裝了進去。

門口鞋架是新的,談夢西脫了鞋,居家拖鞋有兩雙,新的,一模一樣。

沙發是舊的,空空的,沒鋪沙發墊。他在房子裏看了一圈,整個地方的窗簾換過。廚房幹凈,邊角仔細清理過,竈臺擺著新的電磁爐和廚具。他打開冰箱,一些雞蛋,可樂,冷凍層有肉,沒有蔬菜,散發著不會生活的氣息。游敘的行李堆在臥室,書桌上電腦和書整齊擺放。床上四件套是他們的老熟人,在短租房買的那套,深藍條紋磨毛面料,柔軟,舒服。

談夢西在前面走,游敘跟在他身後,不敢呼吸太大,怕把這片朝思暮想的薄薄的肩背吹跑了。

臥室與客廳的銜接處豎著一卷卷什麽東西,像紙,帶淡色花紋。

談夢西問:“這是什麽?”

游敘回答:“壁紙,房間的墻有點臟,我想裝扮溫馨一點……”

還沒聊完這些壁紙,談夢西回過身,劈頭給了游敘一個耳光。

他沒打過人,更沒打過愛人。

力道合適,準頭不足。沒有正中臉頰,打在游敘的下巴,並未發出想象中、令人發麻的“啪”聲。

游敘偏過頭去,呆滯了幾秒鐘。

幾秒鐘後,他把談夢西攔腰摟住,談夢西在他的胳膊裏掙紮,雙手在他肩上捶,不斷往後退,他往前堵。

兩人磕磕絆絆扭打到墻角,談夢西沒路可退,游敘終於把他攥住了,一只手牢牢攥住他兩個手腕,一只手摁住他的頭,摁在自己懷裏。

很快,有熱熱的眼淚在胸口暈開。

游敘低頭,“醫生,你這眼睛怎麽老流眼淚?”

談夢西的手腕洩了力,不再跟他掙,用額頭撞他的胸口,已經哽咽:“別死。”

“我沒死。”

“你媽說,你活不下去了,你說過?”

“……”

“別死。”談夢西流了一臉眼淚,啞著嗓子重覆,“你他媽別死……你為什麽能說這種話……”

游敘簡直手忙腳亂,忙著擁抱,親吻,安慰,擦眼淚,把劇烈顫抖的身體撫平。

大約半個小時,談夢西平靜了,在游敘懷裏擡起頭,“我休學了。”

游敘一僵,“什麽理由?”

“厭學,身體不好。”

游敘的喉結滾動,不再說話。

談夢西又說:“反正學不進,實習又苦又累,還分錢沒有,我跟你一起掙錢,一起過日子吧。”

他在等游敘說些什麽,痛罵他,鼓勵他,還是表揚他。

游敘的眼眶通紅,睫毛顫抖,摟住他的手臂越箍越緊,還是沒有說話。

談夢西不等了,“別難過,我來了。為我活下去,再也不要說那種話,好嗎?”

游敘啄米似的點頭,一直點,熱淚憋不住了,順著點頭砸在談夢西臉上,很快用拇指揩去。

談夢西吸吸鼻子,揚起笑臉,“要是我找不到工作,養我很貴的。”

“沒關系。”游敘說。

游敘在郊區找了份建築檢測員工作,實習工資很低。每天朝七晚八,工地塵土飛揚。

談夢西找出幾個空酒瓶,插上各種月季,樹枝,蕨葉,全是撿了小區修剪下來的綠化帶。

他們挪開床和櫃子,拆開一卷卷自粘壁紙。自粘壁紙,不知道誰發明的這東西,拉直了變形,不拉直起皺。劃線、拉尺子,站梯子上的人和拉直的人感情再好,配合再一致,沒用,橫豎貼不平整。

兩個人貼得手臂酸痛,看著滿墻不能細看的壁紙,並排躺在床上傻笑,心想貼壁紙是世上最難做的事。

他們這麽年輕,為愛生為愛死,相信只要充滿勇氣和堅定,一定會成為上天眷顧的兩個幸運兒,一對幸福的戀人。

遭受苦難的人是什麽人,肯定不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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