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講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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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講一個故事

沒喝酒,沒兜風,暑假第一天,他們選了家小小的街角咖啡店。隱蔽的二樓,面對面的小座位,也是表明心意後的第一次約會。

游敘要聽關於談夢西的故事,談夢西就講一個故事,而且事先聲明——

這是一個爛俗的故事,別指望在這裏找到美麗和真理。

談夢西出生在鄉村,不是大山,普通的村子,也不是村裏唯一的大學生,因為全家搬進縣城,大學生多了去了。家裏早些時候窮,他小學時,爸媽開起飯店,買房子買小車,條件還算過得去。

念初一這年,談夢西他爸得了膽囊癌。電視上,很多有癌癥親人的孩子會一夜懂事,並且立志當醫生,談夢西也一樣。他在分數榜飛速往上升,家裏經濟條件逐漸往下走。

高考完,談夢西的成績不錯,已經對當醫生沒興趣了。很奇怪的,一個癌癥家人一直活著,這份悲痛和警惕便會產生周期性。他爸好些,他是個孩子,該使性子還得使,他爸不好,悲痛又成了動力,催著他懂事。

填志願表時,他爸天天說哪號床哪號床治好了,自己肯定能好。談夢西的志願表裏,第三志願是一所醫科大學,算紀念曾經早熟又悲痛的童年。專業方面,他問了爸媽主意。他媽說選掙錢的,不要說什麽治好自己爸,沒這麽勵志感人的事兒。他爸那時候精神抖擻,也說選掙錢的,自己快好了,該念什麽念什麽。其實,飯店走向蕭條,債務比後廚的蟑螂還密,親戚見他們同樣避之不及。

這就是命,醫科大學錄取了談夢西。沒人慶祝,他媽在醫院守著病情加重的他爸。他也不是家族裏的佼佼者,不指望有人為自己鼓掌。他有個同級表哥,分數過了赫赫有名的工業大學,傲氣得很,不服從分配導致沒錄取,重讀去。

談夢西沒資格傲氣,沒時間重讀,也沒那麽想學醫。供一個醫學生時間太久,他爸已經把這個家拖垮,再來一個,會糟糕成什麽樣。

他爸媽硬著頭皮讓他去,他從未覺得生活還有別的可能,只想快些逃離這個充滿病痛和債務的家,硬著頭皮去吧。

他用助學貸款上了大學。大學第一個禮拜,軍訓晨跑回來,手機突兀地響。他揩去眉毛上的汗,低頭接起電話,僵了五分鐘。

拖了這麽多年,這把遲來的刀終於落下。

“我爸死了。”談夢西冷淡地說,手裏還在翻動飲品單,“我媽把飯店轉了還債,還剩些親戚的小債,我叫她賣掉房子,全部撇清,有了錢,能重新活一遍。”

他們什麽也沒有,只剩一套小區房。賣了房子,能租房住,或者以後再買,天天被親戚用眼神提醒還錢,不好受。談夢西他媽卻死活不賣,聽長輩的“指點”,留房給兒子結婚。

談夢西爽快地一腳踹開“櫃門”,出櫃了,不用留。

聽到這裏,游敘啞了半晌。

二樓沒人,沒監控,他換位置坐到談夢西身邊,牢牢抱住了他。

談夢西任他抱著,臉頰貼在他的胸口,“好了,我不傷心。”

“為什麽?”游敘難受地問。

“沒什麽好傷心的。”談夢西語氣輕飄,擡手在他的下巴上撓撓,“你說我名字特別,我特別討厭我的名字。”

游敘把他抱得更緊,要把他勒死似的,“你的名字有什麽含義?”

小咖啡店空調不足,身上又掛著一個大火爐,談夢西滲出一頭汗,臉頰紅撲撲的,小聲說:“我跟別人說,吹夢到西洲,其實不是。”

這才是故事的關鍵。

長故事一次說不完,游敘每天約談夢西出來說。靜辟的咖啡店奶茶店小吃店,靠窗的雙人桌,街角的長椅,樹下的花壇,總能留下他們的身影。

談夢西他爸二十出頭時,跟人跑去國外打工,拉丁美洲那塊兒,具體不知道。現在來看,他爸是個混混,沒文化沒錢,什麽也不是。在國外打工沒打出名堂,很快又回來了,遇到在工廠上班的他媽。他媽沒談過戀愛,不嫌棄他爸窮,愛他爸又高又帥,懷了孕,嫁了。

“這樣的愛情沒有好下場。”談夢西的神情帶上悲哀,還有深深厭惡,“他在國外遇到個女的,總之,他這一輩子都在惦記那場一夜情。”

這樣的故事,游敘只在電視和書上看過,“你怎麽知道……”

“夢西,它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游敘說不出話。

談夢西哭似的笑了下,“你用讀西語的方式念一念。”

游敘不念,“這些誰告訴你的?”

“我媽,我出櫃那天,我媽氣瘋了,說了這些事,還說我身上有我爸的影子。”談夢西垂下眼睛,盯住自己手背,爬著明顯的藍紫色血管。

血液裏的乖張叛逆,令人討厭。

一個浪子,給剛出生的兒子取一夜情情人的名字,文盲還不知道這名字的真正寫法,只是聽起來像“夢西”。當了好幾年不著家的丈夫和父親,醒悟過來,開飯店、過正經日子,結果得了癌癥,搞得家裏欠一屁股債,還死了。

一場不該有的愛情,一份渣男的罪惡記錄,一段無辜女性的婚姻屈辱史。

“我爸一死,她松了口氣,結果兒子還不聽話。”談夢西哽咽了,搖搖頭,“我不該誕生,我的存在毀了我媽。”

這才是他真正的痛處,從未揭開過的傷疤,向游敘露出他的脆弱,沒有比這個更親密的了。

游敘的淚點不低,此刻眼眶卻濕潤,低著頭不敢擡起來,“說什麽傻話……”

談夢西揩去眼角淚花,“你會笑我嗎?”

“不會。”

“我一直不敢跟別人說這些。”

“你告訴我了。”

“我告訴你,我完了。”

“什麽完了?”

當你以為生活已經夠糟糕了,錯了,還有更糟糕的。

談夢西得知自己身上的不良基因後,堅決不再向他媽要錢,到處兼職。大二開始學習變得吃力,沒拿到獎學金,騙他媽說拿了,並且學會抽煙,翹課睡覺。這年他媽跟一個叔叔約會,他去見過一面,人不錯,他媽肉眼可見的年輕不少,學校放假,他再沒有回過家。蝴蝶效應似的,大三這年他懷疑自己得了閱讀障礙,大腦有種痛苦的遲鈍感,完全學不進去。現在,努力也沒用了,理論連掛三科,他認為自己能上大學全憑運氣,而不是智力。

游敘不能想象,談夢西怎麽戰戰兢兢把謊話圓到今天,也許談夢西的媽媽忙著還債,試著走近新生活,看他這麽久沒要過錢,活得好好的,信他真的年年拿獎學金。

按這個謊話的邏輯,明年能保研。

震驚的同時,游敘好像又能理解。游爸游媽聊過院裏有個小孩,高三正好碰上家庭變故,回家躺了一年都沒緩過來,喪失學習和生活的能力。

往壞了想,這樣的小孩脆弱,容易想不開。

他猛地起一身雞皮疙瘩,“你媽肯定還關心著你。”

“我們僵得厲害,她接受不了我,我也不讓著她,關心都沒機會施展。不怪她,兒子老子沒一個正常的。”談夢西木然地動著嘴唇,“去年我又叫她賣房子,她還是不賣,一是怕我爸的親戚說三道四,二是她覺得我喜歡男的這事,還有回轉餘地,以後還會結婚。”

談夢西跟她隔著電話反覆吵,一個不肯回家的孩子跟母親對著幹,叛逆的形象躍然而出。

游敘輕輕吐出一口氣,“你……你為什麽要逼她?”

談夢西苦笑:“你爸媽感情還好?”

“普通家庭,白天分開上班,晚上一起吃飯睡覺。”

“所以你不懂,誰能背債嫁人,而且還住在亡夫家裏,就是真心的,也被嚇跑了。”

游敘冒出一背冷汗。

什麽叛逆的不良的基因,那道在追光燈下舞動的靈魂,從未真正的像看起來那樣自在過。

無助到什麽地步,會借風來掩蓋,在他的頭盔裏偷偷大哭;立在江邊,空口咽下半瓶劣質假酒,面不改色心不跳。

沒有打傘的必要,老天爺在對他揮刀,淋一點雨,算得了什麽?

游敘恨自己沒多看兩本文學書,語言已經蒼白無力,搬出特俗的話,但真心實意:“你不要這樣想。”

奶茶店的落地窗外,人行道空蕩,空調掛機低聲嗡鳴,氣氛實在不好,惹得人多愁善感。

“還能怎麽想,”談夢西撐起下巴,眼睛在流淚,嘴角卻無奈地笑,“我沒有家了。”

游敘的胸腔鼓脹,酸澀,沈重,全是談夢西的真心話,幾乎要承受不住。

他擡起頭,紅透的眼睛盯住談夢西,“你有我,你還有我。”

談夢西不接他這話,抽了兩張紙巾,胡亂在臉上摁,“說出來,我好多了。”

靜了兩分鐘,游敘挑起眉毛,“你只把我當一個情緒垃圾桶?”

“沒有。”談夢西飛快地說。

難得敞開心扉,敞開完,他在心裏狠狠地嫌棄自己。

不該說的,沒人喜歡聽糟心的故事。說來說去,有些事怪不了別人,他全怪自己,寧願自我毀滅。

該死的傾訴欲!

“我知道你為什麽要找認真的人了。”游敘起身結賬。

談夢西跟在他身後,訕訕點頭:“知道就好。”

游敘又說:“你不該只把我當情緒垃圾桶,我能為你做的事情很多。”

談夢西的大腦空白,嗓子眼裏擠出一個“我”,再沒了聲音。

成長環境不同,思想完全不同。他說不出這種信誓旦旦的情話,不能像游敘這樣心無旁騖地談戀愛。

能為對方做什麽?

做個愛差不多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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