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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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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反思

騎行的隊伍越來越近,領頭的騎行者對他們豎了個大拇指,招呼身後的人先騎過去。

這群人從左右經過他們的車。自行車後掛滿行李,輪胎沾滿泥巴落葉。衣服濕透,眼鏡積了一層厚厚的霧氣,卻有說有笑,像陣活力四射的風,刮過這輛死氣沈沈的車和車內的他們。

談夢西探出頭看,游敘也在看。

久居城市,這是他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騎行隊伍。

他們車邊正好有一小片平地,騎行者們陸續過去停好自行車。

談夢西下車,對領頭的先開口:“大哥,辛苦了,能不能幫我們推下車?”

游敘也下車,對談夢西挑起眉頭,做了個無聲口型:“汪汪。”

談夢西氣得臉黑,橫他一眼。

領頭的騎行者走過來,“兄弟,車不錯,A6瓦罐,什麽版本?”

游敘說:“探險家。”

“探險家。”談夢西異口同聲。

游敘扭過頭,發現人家的臉對著談夢西,說明在跟談夢西說話,訕訕閉嘴。

領頭又看了他們的帳篷,“哇,陷多久了?”

“快兩天了。”談夢西引他到車後看,“我們往輪胎下面塞了好多東西,沒用,不推出不來。”

領頭一聲吆喝,騎行者們陸續站在車後,談夢西也加入了。

推車肯定會濺得衣服很臟,游敘不好意思坐車裏,叫領頭人去車內踩油門,自己站在談夢西身邊。

輪胎在坑裏打轉,尖銳地響,後面的人吃一嘴黑煙,先前墊的石頭和樹枝劈裏啪啦破裂。

“開出來了!”

騎行者們歡呼。

談夢西和游敘沒有歡呼。

成功的那一刻,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看見對方臟兮兮的臉,臉上的眼睛裏有狂喜,還能看出對方的肢體有小動作,仿佛要沖向自己。

沒人真正地動起來,他們只是狼狽又尷尬地扯了下嘴角。

騎行隊伍已經停下,就不急著走,搭出一圈椅子在原地休息。

談夢西拿出熱水壺,“下雨冷颼颼的,我請大家喝熱咖啡。”

只有速溶咖啡粉,但比什麽都沒有好。

這群人每人分到小半杯,估計推車對他們來說不費力氣,興致依舊高,大聲討論路上的經歷。

“經常自駕游吧?”領頭的騎行者問談夢西。

談夢西有點慚愧,撓撓鼻尖,“第一次出遠門。”

“那肯定喜歡自駕。”

“買的時候是這麽想的。”

談夢西心想他們從山裏出來,提前探路:“山裏難走嗎?”

“不難,這些山很好爬,前面湖邊有露營營地,沒什麽人。”

“營地?村口小賣部老板說這條路難走,我以為進深山了。”

“哪來的深山,大部分城裏人抱著逛商場的心態進山,當然難走。”

沿著這條路走,越靠近湖,信號會越來越好。過了湖,不能開車騎車,徒步往上爬,山頂的風景不會虧待這一路的辛苦。

有了“探路者”的可靠情報,談夢西放下這兩天一夜的提心吊膽,不是深山,沒有野獸,並且目標明確——先去湖邊,再去山頂。

騎行者很自來熟,跟談夢西聊起路上遇見的幾輛自駕游車,“有一家三口睡在三箱轎車裏,走川線進藏,車裏什麽都有。”

談夢西問:“你們也是?”

“我們已經出來了,現在往回騎。”

“騎多久到的?”

“35天。”

“這麽快。”

“我們算慢的,厲害的半個月就到。”

談夢西聽到這裏,不禁觀察對方,“大哥,做什麽工作?”

“中學老師。”騎行者呵呵笑著,雨點打在他的帽子上,滴滴答答響。一張瘦臉粗糙黝黑,精氣神相當足。

談夢西一頓,“回去怎麽也要半個月,能請這麽久假?”

“今年合同一到期,我直接辭職了。”

“回去後……能回歸正常嗎?家人工作生活節奏。”

“要想這麽多,永遠不會出發。”騎行者在他們車後坐下。

談夢西點頭。

他在出發前也糾結了幾個小時,跟游敘的拉扯不提,事實是他成功出發了,不然能糾結大半輩子。

對方又問:“你們做什麽工作?”

“之前在診所,現在……失業狀態。”談夢西說話間,回頭找游敘。

游敘倚著棵樹,叼了根煙,還是那副冷冷冰冰的樣子,見他回頭,把臉撇另一邊去了。

“別慌張,”騎行者說,“我的太陽西沈,是為了再度升起。”

“老師發言果然不一般。”

“不是我原創的,你們想去什麽地方?”

“進這座山。”

騎行者的表情表示,他不理解他們只是進這座山,“大目標。”

談夢西隨口一說:“環游世界?”

問一百個夢想去旅游的人,有六十個會說環游世界,廢話中的廢話,他把天聊死了。

“環游世界太大。”

“這不沒去麽,可惜這輩子不是富二代。”

談夢西把普通人環游世界的遙遠說盡。沒發大財或中彩票的話,等他們把物質目標全部實現,再存夠兩個人環游世界的錢,估計已經六十五歲,下飛機滑一跤得粉碎性骨折。

騎行者發笑,“誰不是呢?下輩子爭取一下。”

談夢西也笑了。

騎行隊伍要出發了,談夢西目送他們離開,然後卷起袖子,收拾帳篷和桌椅,游敘悶不吭聲把所有東西扛進車內。

收拾完,兩人行為默契,沒有進一步上車開車,站在車邊喘氣。

因為他們腰酸背痛,隨便動一下,全身的骨頭在響。

他們怎麽會變這樣?

以前不說是運動健將,體質還是好的,很少感冒。重活累活沒做過,但搬家電家具上樓,不會喘到大腦空白。

現在亞健康成什麽樣,推個車跟要死了一樣。

緩過這口氣,游敘坐上駕駛位,語氣隨意:“你們聊什麽,聊這麽開心?”

談夢西坐上副駕駛,詫異地扭頭看他。

他發動汽車,“笑這麽大聲,我在那麽遠都聽見。”

談夢西勾了下嘴角,“你在吃醋?”

“如果看見你們對著大笑,我很不爽是吃醋的話。”游敘咬住腮幫子,“我在吃醋。”

“他問我們想去哪裏,我說環游世界,這個回答挺好笑的,所以我們笑了。”

游敘沒有滿意,為了不背上時刻憤怒的罪名,特意壓低聲音,“這些天,你沒有對我大笑過。”

“是嗎?”

“沒錯。”

車在往前開,談夢西扶住手套箱,拔高聲音:“游敘,你不止這些天,你起碼大半年,甚至一年沒有對我大笑過!”

指責者和被指責者調換地位,游敘剛才還想喚起談夢西一點愧疚,卻先喚起自己的反思。

大笑,確實少有,上次是什麽時候……

他們會因為網上的段子發笑,因為不好的新聞沮喪,會熬夜討論電影內容,但很少討論過自己的真實感受,沒有發自內心的情緒。

碎片式的沒有意義的信息占滿大腦,白開水一樣簡單的生活,沒有那麽多新鮮事可談,自然沒有那麽多讓人情緒激動的因素。

毛毛雨,陰沈的天,天氣和反思都有關系,車內陷入一種可怕的冷。

兩個人不再爭吵,望向灰蒙蒙的前方,前方沒有風景,也不能多給對方一個眼神。這樣坐著,視對方如空氣。

天黑透時,不能再往前開了。

游敘長了心眼,下車先踩踩地,確認不會陷,才把車擺好。

重覆昨天,搭帳篷,擺桌椅。兩人隔著帳篷,談夢西捶好一顆地釘,游敘在另一邊捶。

搭好帳篷,洗漱完,兩個“空氣”背對背躺下。

又能怎麽樣,荒郊野嶺,一個帳篷一輛車兩個人,還得躺一起睡。

山裏安靜得讓人睡不著,空間狹小,帳篷和防水睡袋摩擦的聲音無限放大,隨便挪一點胳膊,窸窸窣窣地響,只能木頭似的僵住。

呼吸都顯得那麽刻意,怎麽呼怎麽吸,也裝不出睡著的頻率。

談夢西還是背對游敘,“年輕的時候,做的夢也比現在大膽。現在說環游世界,心裏一點波瀾也沒有,因為知道在開玩笑。”

像等了很久,游敘立馬扭過頭,盯住談夢西的後腦勺。

談夢西說:“早時候,我們有過一個目的地,還認真做了功課。”

聽見功課二字,游敘的心裏已經顯出答案。

這“早時候”太早了。

早到談夢西和他剛認識。

談夢西把它說了出來:“南極。”

盡管已經知道,“南極”一進入游敘的耳朵,化成溫水,當頭潑下來,潑得他措不及防。

他有一瞬間的恍惚,心口熱熱的,餘溫在裏頭反覆激蕩。

當生活變得有規律,尤其在他們度過難關,過上期待已久的大眾眼裏的正常生活,買房買車還貸款,時間正被什麽東西加速,壓縮,抹去,細節完全記不清楚。

南極,十二年前,兩個莽撞的年輕人,荒唐的青春——

多麽深刻,好像發生在昨天。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是回憶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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