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布拉格(6)

關燈
第二十三章 布拉格(6)

林谷禾不得不感謝傑米之前的科普。

據傑米所說,捷克政府對難民一直采取比較保守的立場,對難民的態度也很謹慎。

這幾年難民危機期間,捷克政府反對歐盟提出的難民分配計劃,主張各國各自處理難民問題。

而且,捷克政府在過去幾年多次修改難民和移民政策,比如加強邊境控制,修改庇護申請流程,實施更嚴格的安全審查等。

其他接受難民的國家,比如德國,難民人數已經飽和,即便偷渡過去,能夠就業或者能夠接受救濟的情況也大大減弱,選在像捷克這樣不太接受難民的國家反而更容易生活。

林谷禾原本心中的那絲興奮平靜下來。

這些跟自己同齡的男生若是被發現,必然會被強制出境,更別提沾上違法行為。

他們被強制出境會怎麽樣呢?

可能和家人分開,可能回去強行加入軍隊,直面炮火,直面死亡。

近年來,中東和東非戰爭頻發,若是有選擇,這些跟自己同齡的男生為什麽要偷渡到歐洲來過朝不保夕的日子?

世界很大,又很小,有人的地方就有生存,有生存就有苦痛。

活著,無論是對像林谷禾這樣的人來說,還是對眼前這些逃離國家的人來說都很難。

是身體的難更難,還是精神的難更難?

好像沒什麽不同。

“快點!”矮一點的男生用刀抵著林谷禾的肚子,再次催促。

林谷禾沒動。

拿著刀的男生皺眉又說了一句話阿拉伯語,接著身後一直沒有說話的男生上前彎腰直接摸向林谷禾的褲兜。

“等等。”林谷禾出聲制止他的動作。

沒說話的男生擡起頭看了一眼拿刀的男生,拿刀的男生沒說話,給了他一個眼神,那個男生才將視線放在林谷禾臉上。

林谷禾將錢包從褲兜裏掏了出來,剛掏出來還沒來得及伸手,一直沒說話的男生一下從他手裏將錢包搶了過去。

林谷禾手伸到一半,拿著刀的男生將刀抵到了他的腹部,他只能將手收回來,用英文說道:“餵,給我留點,錢包裏有一部分是別人的錢。”

林谷禾話出了口才覺得自己挺無語的,誰搶劫不是越多越好?

“手機。”拿著刀的男生走近了一點,又說。

林谷禾看了他一眼,很鎮定,“沒有。”

這些少年應該不敢傷人,林谷禾若是在捷克警局備了案,他們日子應該更不好過。

而且他是外國游客,到時候還涉及到中國大使館的介入,但凡他們聰明點就不至於幹那麽蠢的事兒。

林谷禾原本還想痛痛快快打一架,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算如了自己的意。

但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找死也別擋著別人道。

聲音粗啞的男生在後面遠遠說了句什麽,一直沒說話的男生開始迅速在林谷禾身上扒扒找找,找了一陣兒的確沒找到手機,轉頭欲搶林谷禾的自行車。

搶錢這事兒林谷禾不樂意歸不樂意,真搶了也就那麽回事兒,但他的山地車可不行。

雖然‘老夥計’並不貴重,但它也不是可以隨便對待的東西。

眼見一直沒說話的男生快碰上自己握著方向把的山地車,林谷禾猛的一退,擡手將山地車橫在三人中間。

拿刀的男生楞了楞,低頭看手裏對著空氣的刀,沒想到這人突然就有了動作,剛才表現得挺恭順。

林谷禾警惕兩人的動作,這三人雖然各有分工,但林谷禾一眼就看出來他們是新手,那個拿著刀的矮個男生將刀抵住林谷禾的腹部的時候,手都在抖。

拿刀的男生反應過來,一腳踢上山地車,山地車猛地撞在林谷禾腹部,慣性使得他往後退了退。

一直沒說話的男生從側面繞過來,猛地給了林谷禾一拳,接著林谷禾聽到前面聲音粗啞的男生突然大聲喊了句了什麽。

那男生回頭看,轉身往回跑,拿刀的男生不甘心,猛拉林谷禾的山地車,林谷禾握住山地車的手緊緊不放。

鳴笛的聲音越來越近,一直沒說話的男生見拿刀的男生沒有跟上,沖回來拉了他一把,兩人對視,看了眼前方小巷盡頭,轉身跑到一個拐角竄進另一條昏暗的小巷。

林谷禾靠在小巷的墻壁上,舌尖頂了頂腮幫,嘴裏鹹鹹的,他“呸”一聲吐掉嘴裏的血,他冷笑一聲,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他揍了域淙,域淙沒還手,但現在馬上就有人揍回來了。

剛才還響亮的鳴笛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沒了聲音,林谷禾揉了揉腹部,準備騎上車離開了巷。

此時,小巷裏再次傳來腳步聲。

林谷禾又‘呸’一聲將嘴裏的血吐掉,皺著眉頂著腮幫,沒想到這些人膽小不小,居然還不死心?

林谷禾往發出聲音的方向恨恨地看了一眼,再來就不管擋不擋道的事兒了!

林谷禾收回視線,來人只有一人。

一人?他倏然看向剛才的方向,瞬間定在原地,來人剛好走到燈前,林谷禾恰好能看清楚他白皙挺立的輪廓。

林谷禾怔怔地看著他朝自己走近,他倚著墻壁一動不動,心臟仿佛停止,眼裏剎那蒙上一層水霧。

明明該是他向人道歉,明明是他先出手打了人,見到來人的那一秒,心裏泛上來的居然是委屈還有欣喜。

域淙在還有四五米遠的距離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林谷禾怔怔地望著他,嘴角紅腫帶著血,域淙皺了皺眉,先出聲道:“走了。”

說完轉身走了,林谷禾跟著他出了小巷,在拐角的花壇裏停了下來。

身後沒有傳來聲音,域淙回頭看了一眼,林谷禾小聲喊,“等等我。”

然後在花壇裏摸出手機揣回兜裏,見域淙投過來視線,他解釋道:“我怕我太晚沒回去,你萬一給我打電話關機。”

域淙知道他說的是克拉科夫那次,兩人走岔,聯系不上的事兒,自那次之後林谷禾到了一地後第一件事便是給手機充電。

兩人步伐放的很慢,林谷禾走在他身後,域淙等了他好一會兒,他仍墜在他身後,不肯往前。

兩人都沒有出聲,走到主路,域淙跨上自己的公路車一騎絕塵將林谷禾甩在身後。

林谷禾躬身加大踏腳的力度,遠遠看著他的背影,林谷禾想起暴風雨那次兩人的相遇,域淙也是這樣將他甩在身後。

如果當時他沒有顧忌那脆弱的自尊心,他們必然早早地就認識了。

域淙原本很生氣,去酒吧坐了一會兒,周圍陸陸續續不斷有人過來搭訕,讓他想到在華沙的啤酒花園,林谷禾黑亮的純澈雙眼,跟小鹿似的看著他,叫了他一聲‘於哥’,說要和他做朋友,他就稀裏糊塗跟他一起同行到現在。

一路上他很有分寸,不多打聽,不要求,剛開始相處林谷禾還帶著拘謹,沒幾天就指使他幹這兒幹那兒了。

域淙過去十指不沾陽春水,居然覺得他做飯給他打下手挺有意思,送了他一個碗,承諾他有飯吃,就迷了魂似的答應洗碗。

想到這些,域淙心裏更是煩躁,索性回了酒店。

這次兩人住的雙床房,他洗好了澡,送去幹洗的衣服已經送了回來,原本只剩百分之十的手機電量已經充到百分之百,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教授發來新項目計劃,他大致的看了看,回覆了返程的時間。

視線總不自覺移向旁邊空蕩蕩的床,他又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接著回覆郵件。

域淙將手頭上的事情忙完,站起來圍著房間走一圈,房間是林谷禾定的,空間不大,但他一向對住宿沒什麽意見,哪兒都可以住,他坐回床上,又看了一眼時間,想也沒想拿著手機出門了。

域淙和林谷禾一前一後回了酒店。

域淙回來便躺下了,林谷禾見他閉上眼,幫他關了床頭燈,輕手輕腳去了洗手間。

林谷禾洗漱結束經過域淙的床邊,能隱隱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林谷禾躺上床,按照慣例給韓天發了一條消息,時間已經快接近淩晨。

從回了酒店,域淙沒跟林谷禾說一句話,域淙看也不看她,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林谷禾時不時將視線放域淙身上,但並沒找到合適的時機,“對不起”三個字一直在他的舌尖打轉。

他刷牙的時候發現唇角腫了起來,舌頭不小心碰到還挺疼,再一想域淙嘴角的傷口是出自他的手,林谷禾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燈光透過縫隙灑在床上,林谷禾盯著那道微微薄光看了很久,心裏壓抑的難受,側身看著域淙,看了許久,眼睛開始有點刺痛,他平躺下來,小聲自言自語。

“小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林谷禾越說越覺得鼻酸,他有什麽資格覺得委屈?域淙憑什麽接收他的負面情緒?

“謝謝你剛剛在小巷幫了我。”

“你說的對,我一直以為我偽裝的很好,你什麽都知道,你只是不說,你尊重我的難言,尊重我的隱私,是我惱羞成怒,揭你的傷疤,把怒氣發洩在你身上……對不起……”

“你能不能別生我氣?”

“算了,你都睡著了我說這些幹什麽……”

“我明天再好好跟你道歉,你理理我,別不理我……”

林谷禾碎碎念結束,屋內寂靜,他翻身對著窗外,繼續盯著那道灑進來的薄光。

域淙緩緩睜開雙眼,就這樣看著黑暗,過了一會兒問道:“你為什麽不想活著?”

他將林谷禾拋出的問題又拋了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