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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拉多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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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拉多姆(2)

林谷禾將頭鉆出睡袋,睡夢中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他瞇起雙眼,迷離地註視著隔間頂,晨曦初現,柔和的晨光打破黑夜的寂靜,將隔間照的透亮。

域淙還在熟睡,深藍色的睡袋將露出的臉龐襯得更為白皙。

林谷禾撐著坐起來,橙紅色的朝霞映入眼簾,忽然,隔間口冒出半個毛絨絨的棕色小球,並迅速晃動,林谷禾嚇了一跳。

林谷禾撐著手臂往外探,一雙綠色的小眼睛努力往前夠,兩人四目相對,小女孩反被嚇了一跳,一屁股墩坐地上,爬起來轉身跑了。

為了防潮和防野生動物襲擊,隔間建的比較高,下面中空,小女孩身高只到隔間層,剛才毛絨絨的棕色小腦袋不停晃動,林谷禾還以為是鹿。

隔間外能隱約聽見男人在和小女孩說話,說的波蘭語,林谷禾聽不懂,聽起來像男人在不停叮囑,因為他沒聽見小女孩出聲。

身後傳來響動,林谷禾側身往後看了一眼,確定睡袋裏的人在迷糊轉醒,急不可耐,“快看,朝霞,過會兒就看不見了。”

域淙看著灰黑的背影,側面勾勒出微笑的弧度,隔間外是迎接陽光的朝露,與艷麗中帶著含蓄的朝霞照相輝映。

“呀,小家夥,剛剛摔疼了沒?”

小女孩又跑來了,手裏拿著面包片,藏在隔間側面,林谷禾探出頭跟她打招呼。

“吃什麽呢?嗯?”林谷禾又問。

小女孩也不說話,既好奇又靦腆地看著林谷禾,身體依靠在隔間側面的柱子上,一只腳一會兒往前踢一會兒往後踢,嘴裏輕輕咀嚼,原本散亂的頭發被紮成一個小馬尾。

林谷禾聲音放的更輕,自顧自接話,“噢,面包呀,面包好吃嗎?”

身後傳來笑聲,林谷禾頓時感覺一陣羞惱,臉頰霎時湧起紅暈,憤憤拿起牙刷和牙膏出了隔間,走到小孩面前蹲下來,“跟哥哥走”,手指指著隔間,“裏面有老虎,要吃人,超級可怕。”

聞言,小女孩眼睛一亮,奔到隔間口拼命往裏夠。

林谷禾汗顏,沒想到國外的小孩根本不吃國內的那一套。

域淙完全沒有要起來逗小孩的意思。

小女孩兩只手已經扒上中層木板,小短腿一蹦一蹦的,她的父親在另一個隔間側方的小廚房劈柴,沒註意到小女孩的動靜。

林谷禾站在旁邊看她蹦跶良久,認命般謹慎小心將小女孩抱起來,隔間沒有門,越過中層,便一覽無餘。

域淙戲謔地望著林谷禾,此刻騙小孩的大人有些心虛,面露尷尬之色,在心裏恨恨吐槽域淙像蠶蛹。

小女孩看了一圈,顯然沒有老虎,極為失望,嘴裏發出“啊啊”聲,兩只手不停揮舞,不時揮在林谷禾臉上。

林谷禾苦不堪言,想把小女孩放下來,視線接觸到域淙投來的視線,仿佛在說,‘這小孩不會是自閉癥吧?’

林谷禾輕聲哄,小女孩仍“啊啊啊”的叫,他完全沒有帶小孩的經驗,向域淙投去求助的眼神。

域淙被鬧的沒法繼續醒神,滿臉不耐坐起來,誰知小女孩這下卻被他嚇著了,哇哇的哭。

原本只是不耐煩的臉,瞬間黑了八度。

林谷禾自知理虧,手足無措,只得抱著小女孩去找他爸爸。

看著小女孩原本布滿淚痕的臉頰,因爸爸抱著往空中丟又穩穩接住發出咯咯笑聲,將她的小圓臉崩地緊緊的、亮亮的,林谷禾心裏暗自呼了口氣。

推著車離開露營地時,域淙突然問:“你很同情他們?”

小女孩出生時便失去了言語能力。兩年前她的父母離婚,他跟著一直細心照顧她的父親生活。離婚後,母親再婚去了華沙,她和她的父親留在拉多姆。

“哪只眼睛看出來的?”我明明是羨慕他們,但他心情不太好,說的話也帶著刺。

域淙沒有計較他的語氣不善,聳聳肩,一臉無所謂,“那為什麽你看起來那麽難過?”

林谷禾往前走的腳步頓了一下,擡手胡亂地摸了摸臉,像不打自招。

“眼睛。”

“什麽?”

“有一種說法,‘人的容顏、皮膚、身形、體力、體態都會隨著時間和環境的改變而改變,但只有人眼睛的顏色永遠不會改變。’你知道這說明什麽嗎?”

林谷禾低著頭,“說明什麽?”

域淙將脖頸上的頸巾往上拉,遮住半張臉,發出的聲音悶悶的,“說明你的眼睛最誠實,表情掩飾的再好,眼睛也會告訴別人你很難過。”

被人戳穿,多少有些不自在,林谷禾不再說話,踏上自行車,跟在域淙身後。

前面的身影,一如第一次見面那樣,沖鋒衣貼合他的身形,黑色的面料在陽光下閃爍著淡淡的金屬光澤,他原本已經駛出去,又返回來查看他是否的確需要幫助。

雖然他踢自己的那一腳挺疼,但林谷禾單方面認領了他的好意。

經過這幾次的接觸,林谷禾非常確定,以域淙的性格根本不願意多管閑事,他看起來根本不需要別人幫助,也不樂意幫助別人,但卻會在別人請求幫助時義無反顧。

林谷禾騎到與域淙齊平,“你剛剛是安慰我嗎?”

域淙想了想,“算嗎?”

林谷禾原本只是找回被戳穿的不自在,以為他平時不聲不響,突然如此文藝的表達,必然覺得尷尬。

現在他這麽一問,倒讓自己覺得自作多情了,只能厚著臉自吞苦果,“算。”

域淙點頭,默認了他說的,“你被安慰到了嗎?”

林谷禾猛地蹬出去,一下子沖到域淙前面,“我覺得你讓我拉爆你,比較能安慰我!”

域淙將身體壓的更低,俯沖出去,經過林谷禾身邊時,一字一句,“不、要!”

林谷禾:“......”

兩人到了拉多姆的主教座堂聖尤塔斯教堂,林谷禾看著哥特式和巴洛克混合的建築,指著前方直沖雲霄的尖頂,“像不像天線,人類與宇宙的傳聲筒。”

域淙看向他指的方向,好意提醒,“別讓天主教徒聽見。”

“為什麽?”

域淙神色談談,“他們傾向於那是虔誠的教徒和上帝的連接。”

林谷禾好奇,“怎麽說?”

域淙微微仰頭,優雅的線條勾勒出完美的輪廓,此刻的陽光像加了一層柔光的濾鏡鋪灑在他的臉上,他慢慢悠悠,“尖頂通常被視為指向上的方向,象征著信徒的靈魂或祈禱的方向,也就是天堂。

教堂尖頂的高聳設計可能是為了突顯教堂的神聖性,讓它在城市或村莊的天際線中脫穎而出。

他的形狀被認為是一種啟示,類似於傳統的基督教十字。這種形狀的建築元素是為了通過他的外觀和獨特的輪廓,提醒信徒對基督和信仰的思考。”

老實說,林谷禾從未想過將建築和信仰聯系在一起,好像潛意識裏,覺得教堂原本便是這樣。

就好像國內的寺廟,有花園、池塘,有屋檐、庭院、回廊,還有供奉神秘的恢弘大殿、經堂、塔樓,看到這些建築會覺得震撼,但不會思考它有什麽其他的體現或含義。

這就是思維定式嗎?

林谷禾看向尖頂旁邊,“那旁邊的鐘樓呢?”

“用來傳播音樂和信仰的信息,給教徒提供精神上的提醒。進去嗎?不進去走了。”仿佛一口氣說了太多已經把最後一絲耐心用盡,域淙開始催促。

域淙猜測林谷禾不會進去,他已經在教堂外面站了好一會兒了,索性不管身旁的人,推著公路車轉身往街道走去。

新的訊息湧入大腦,這下林谷禾看扇窗看扇門都有意義了,“那尖頂上的窗戶是幹嘛的?”

域淙看了林谷禾一眼,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後悔自己此前多話了,“讓教堂裏可以有更多的自然光,更明亮。”

“沒了?”林谷禾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覺得域淙在敷衍自己。

“不然?”

“比如象征著神聖的啟示,真理的照耀之類的。”

按照常理來說,教宗的性質基本類似,他們的理念是傳達,是影響,但凡能吸引追隨的,必然少不了借用大自然的力量來進行傳道。

域淙沒有說話,林谷禾跟上他的步伐,朝他看去,發現他正側頭看向自己,視線相觸,“哈!我說對了?你怎麽知道這麽多,你不會信基督吧?”畢竟國內信此教的人不在少數。

“......”

“真信啊,那你剛才應該進去看看”,語氣中為域淙感到惋惜。

“......我不信。”域淙迎上林谷禾戲謔的眼神,心中再次湧起噴薄的煩躁,他捏了捏眉心,非常頭疼,“宗教在我看來,只是一種信仰體系,是一種文化現象,是人類對於未知和不可知的探索,是歷史中形成的一系列的傳統和儀式。它可能試圖回答關於生命、人生意義這樣的哲學性問題,但在我看來,生命和人生都沒有意義,所以我不信。OK?”

林谷禾扣擊車把的手指僵住,他對域淙前面的內容不置可否,但最後一句話......

對他來說,活著,沒有意義;人生,也沒有意義。然而現在的重點是,為什麽域淙覺得生命和人生沒有意義?

說不清此刻的感受,他能麻木的生活,置若罔聞的飄蕩,甚至不斷思考旅行結束後選擇何種方式結束生命,但無法接受域淙有著跟自己相似的人生觀,更不敢想,他是否和自己一樣抱著同樣的想法。

這一認知太過猝不及防,震驚過後是惶恐,隨之而來是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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