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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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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心魔

妖界邊緣地帶的天色永遠是一片猶如灰霧罩頂的陰沈昏暗, 人跡罕至,黃沙飛動,卷起旱地上稀疏的枯枝敗葉。

宣珮等了許久, 終於在灰蒙蒙中望見了一艘疾馳而來的靈舟。

從富二代季灼友情讚助的交通工具上跳下來, 江樂水一下就被前者用力抱住了, 半晌才松開。

“對此, 你有什麽感想?”

前者問道。

宣珮用盡這一生的真摯誠實回答:“感動至極。”

老實說,同學們的所作所為大大超乎自己所預計的付出,如若讓她現在來一出桃園三十一結義,大概也會願意。

“就是為什麽事前沒能同我說一聲?”

當然是因為知曉她的性情。

學生之間因為日常頻繁往來而相處密切,難免被表象遮蔽,江樂水是班主任, 常能抽身於瑣事,以旁觀者的角度冷靜地看待,於是感受到了眾人眼中好班長的矛盾點。

宣珮有著樂於助人、擅長交際等種種外向型人格的特性,但她的骨子裏是冷漠的, 即便兩人親近到了一定程度, 也很難對旁人產生信任感, 因而常常是在一段交往中付出大於收獲。

或者可以說是,她壓根沒有打算要過別人的幫助,單打獨鬥才是宣珮真正適應的處事作風。

至於根子,定然是出在家庭教育上。江樂水的主要依據是對方每回參加家長會的人選,即宣珮父親公司的秘書,以及她長期住校, 不到春節暑假就不會回家的操作。這在高中生中算是極難得的了。

江樂水回抱了一下, 不像她一樣,很快便松開了, 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但透著十足的認真:“我想讓你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不僅僅止於同學與師生,還是彼此在異世特殊的羈絆......我們能為彼此做任何事。”

最後一句話觸動了宣珮內心的某個點。

她忽然就有些說不出話了,好像有什麽東西哽在喉嚨中,不上不下。

費了好大勁才壓下那種洶湧的情緒,眨了眨眼,將淚光隱去,轉過頭看向江樂水身後的那人:“師兄,你還好嗎?”

不願讓她擔心,謝千硯將衣物換了,外露的傷口也都掩蓋住了,望過去除卻面色較為蒼白以外還算正常,聞言只是點了點頭,並未多話。

他也看出宣珮此刻的情緒波動較大,有意留出空間給她消化。前者也就順著說了下去,短短數語將目前的打算交代了個一清二楚:“目前唯一能夠洗清潑在我們身上汙名的方法,就是揭露真相。唯一的問題在於口說無憑,需要證據,但是——”

宣珮伸出食指晃了晃:“在你們來之前,我去周邊的城池打探過,妖界的勢力由七城三家組成,七城皆屬於外城,環繞在外圍拱衛內城。”

“而那三家,也就是冉家、朝家、周家,其實原本還有個祁家,只不過前些日子就被冉家覆滅了。由此可見,三家勢力中,冉家最強。話又說回來,他們都居於內城。”

“先前所言皆為背景,關鍵在於,冉家幾日後將要舉辦天下宴,想要取得散修賓客的身份,需得獻上至寶。參宴者,即有成為神器認主候選人的資格。”

語至此處,謝千硯了然道:“曾有傳聞,妖界藏有神器秦鏡,能照見人的五臟六腑,知道心的邪正,以及埋藏在內心深處最不願訴諸於口的隱秘,被神器認主之人,還可提出三問。”

原來傳聞所言非虛,而秦鏡就在冉家手裏。

宣珮點頭:“正是如此,我們需要從秦鏡口中得知那三個問題的答案——其一,決定一陣啟閉的陣心在哪裏。其二,摧毀陣心的方法是什麽。其三,如何將天魔從小世界中驅逐出去。”

綁定神器以後的未來已經展望好了,如今欠缺的只剩下過程了,也就是想盡辦法混到冉家賓客裏頭去,並想盡辦法威脅(劃掉)神器撇去在場的一眾大能不看,認自己為主。

“為什麽我也要來?”江樂水敏銳地註意到了其中某詞,“就是因為朝家?那是朝姬所在的家族?”

宣珮給予肯定的答案。

——擁有朝姬信物,又身負朱雀血脈,一看就像是很能派得上用場的樣子。

“只是這城裏現下並不好進,我出來時看見有身著玄九神宮弟子服飾的人修從城門進來,且與守衛相談甚歡,想來是已經追到了這裏。”

聞雲川並不傻,宣珮清楚這一點,她能想到的,對方自然也會想到。

就在天魔出世的這一刻,他們之間的交鋒也就此揭開了序章。

不過,對於如何混進城中,眼下她也有了想法。

距離最近的城池名喚風月城,行至荒涼郊外,幾人頓住了腳步。

妖界與修真界的關系並不好,因而城中鮮有人修,江樂水倒還好,自血脈返祖後普通妖修便看不出她的半妖之身,宣、謝兩人則就難了,只要一出現,保準就是個被抓的下場。

宣珮卻是不急:“別擔心,我內部有人,給咱們安排了一個好身份。”

親眼看著她掐訣換了身不一樣的裝束,體格也隨之調整得高大了些許,謝千硯頓感不妙:“什麽?”

只聽宣珮鏗鏘有力地道出兩字:

“男寵。”

謝千硯:“......”

“怎麽了,什麽年代了還興職業歧視那一套?”宣珮詫異地挑了下眉,“我們自食其力,以色侍人,換取庇護。清清白白坦坦蕩蕩的,又有什麽好羞恥的?”

她說著上前一步,沒有什麽特殊的目的,主打的就是一個隨便轉悠,不想踩到了半截掉落的枝幹,伴隨著哢嚓聲響,眼前忽然一黑。

懷抱住迎面栽倒的宣珮,謝千硯看出事態不對,拍了拍她的臉,沒有得到半分回應。

江樂水個子矮,餘光瞥見被草木遮掩的什麽,蹲下身仔細一看,當即喝了聲“退後”,目光一凝:“是問心陣。”

遠處傳來明顯的響動,有十成十的可能是神宮之人通過布陣靈識的牽動察覺了此地情況,正準備過來一觀。

時間緊迫,她迅速給出解決方案:“單靠宣珮一人難以於短時間克服被勾出的心魔,還需你快將靈識放出,延至靈臺,同她一起進入心魔幻境。”

沒有問為何選定了自己,謝千硯毫不猶豫地應下。

通向宣珮靈臺的路程意外地順暢,要知道這是修士最為私密的地方,一旦靈臺坍塌便會神智盡碎,如此想來,心中不由生出些覆雜的感覺。

他穿過一寸寸龜裂的大地,趟過一潭潭融化的冰湖,最後在一間周邊盛放著向日葵的小屋中找見了一個只有八九歲大的小女孩。

她一身聞所未聞的奇怪裝束,然而觀其面容,正是宣珮不錯。

“大哥哥,”她甜甜地笑道,“你是來這做什麽的?”

“來帶你走。”

“可我在這裏生活得很開心,為什麽要去外界的世界?而你又是誰?”

謝千硯低下身,垂下眼,溫和地摸了摸她的頭:“我是你的師兄。”

“那又如何?這地方,只有我一人便夠了。”

心魔翻出了更多的回憶,謝千硯雖說失恃失怙,好歹也曾短暫擁有,而在年少時陪伴著宣珮的,是空蕩冷清的大平層、產後抑郁的母親,還有目光流連在各色情婦身上的父親。

一開始,宣珮渴望得到家人的愛,她看到班上的同學因為優秀就在家長會結束後受到了誇獎,便努力地站上頂端,然而換來的,是他們仍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從未分神看過她哪怕一眼。

後來,她逐漸知道了——不是每個家庭都一樣,也逐漸學會了主動去交新朋友,靠著另一段關系的存續緩解心中的空虛,卻未再奢求更多。

畢竟就是有著血緣關系的父母都不會在乎自己,更逞論旁人。

小女孩笑了笑,屋外的朵朵鮮花瞬間枯萎作殘枝敗葉。

“珮珮,”謝千硯還是頭一回用上這個稱呼,頓了頓緩掉剛開口時的生澀,才道,“我不知道你有著怎樣的過去,也做不到在未知的情形下勸說你釋然。”

“但現如今,你擁有的遠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例如一群可以為你乘風破浪,你也甘願解囊相助的朋友。”

“能夠完好無損地站在你面前的我,就是最好的佐證。”

話音落下,隱約嗅見了淡淡的花香。

“我不再是一個人了嗎?”

變回原先的身形,心魔還在宣珮的意識中做著最後的掙紮,緊接著在謝千硯的回應下被徹底擊潰。

“嗯。”

心魔又問:“那麽在鳳棲臺關閉之時,你為什麽要拋下我一個人離開?”

“……因為我唯一該毀掉的人生,只能是我自己。”

由心魔構築的空間頃刻瓦解。

宣珮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兩人緊緊相擁間,她覆在謝千硯耳邊輕聲說道:“可我希望,有你一直陪伴在身邊。”

在經歷的第二段人生中,這是她見過的唯一一個,會無條件站在自己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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