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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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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前)

【陳欣雨:天哪,我閨女好可愛,香香軟軟的寶寶[圖片.jpg]】

【陳欣雨:剛才月嫂阿姨餵完奶粉後給她拍嗝,又睡了,放心去參加婚禮吧,家裏交給我。】

盛尋沈沈呼出一口氣,神色裏滿是不信任,語氣嚴肅就差拿個對講機:“再確認一遍。”

“只要婚禮的儀式結束,立刻就走。”餘照伸手保證,“堅決不看到他們倆的婚禮都有什麽菜。”

盛尋嘴唇微張,將想反悔的心情壓下去,不斷安慰自己,湧上來的莫名焦躁只是源於今日的陰沈天氣,濕潤冷風吹拂過臉頰,他細心將餘照的碎發掖到耳後,牽起她的手。

顧江帆和盛庭竹的婚宴擺在1號廳,進門左手邊便是。

目測能容納四十張圓桌,臺階與走道都是透明玻璃,裏面層層裝飾鮮花,不像供人走路,倒像是展示櫃,兩邊滿滿擁簇彩色氣球與絲帶,襯得吊頂上水晶球愈發明亮璀璨。

他們被安排到專屬於同學的一桌。

餘照意外地朝姜遠瞟一眼,果不其然被小氣鬼輕輕推到王梓身邊,他自己挨著姜遠坐,餘照只好聳聳肩,與王梓相視一笑。

“王警官,好久沒見啦。”

“哎呦,這不是餘會計嘛,快坐。”

盛尋隔著餘照,伸手拍拍王梓的肩。

少年時期交的朋友最純粹,相見的一瞬間,他們依舊是十幾歲的自己,沒有多年未見的生疏與隔閡,滿是熟稔與親近。

“今天不值班啊?”

“咋不值呢,只能讓同事晚點走,先替我待會兒。”王梓湊近點,“你也是盛庭竹叫來的吧?”

餘照緩緩點頭:“他說江帆沒邀請朋友,咱們能來的話,她一定會高興。”

“他還拜托我,等你們倆到了,咱們三個一起給江帆錄個視頻。”

“啊?..等等,說什麽啊?”

盛庭竹顯然跟攝像打好招呼,王梓示意,他就匆匆趕過來,眼瞧著王梓把吉利話說完,餘照尷尬地瞄一眼攝像機黑洞洞的鏡頭,垂眼瞧喜糖盒上的金色絲帶,情緒翻湧。

“江帆。”

她揚起笑臉:“恭喜你結婚,恭喜你能嫁給喜歡的人,我為你高興。”

餘照想說,雖然沒有如約定般在未來做她的伴娘,但她依舊以朋友的身份出現在這裏,見證婚禮,但她的喉嚨太痛,在外人看來,只是她在沈默,餘照盡量平穩顫抖的聲線。

“祝你幸福,希望你每天都幸福。”

攝像頭偏移,盛尋認真講:“我也一樣。”

“什麽你也一樣!”王梓哈哈大笑捶盛尋的肩膀,再次看鏡頭總結,“江帆,水土不服小組向你致意,新婚快樂!”

嘭。

遠處一個地爆球應聲炸開,氣球緩緩升空,餘照趁著扭頭瞧的機會,偷偷揩眼角。

2018年10月2日,上午10:20分。

距離婚禮儀式開始還有38分鐘,王梓被同事一通電話叫走,餘照百無聊賴支著臉瞧賓客,隨後扯扯盛尋的衣袖,與他咬耳朵。

“盛立業是盛庭竹的親叔叔,出現在這裏我不意外,但總低頭玩手機的人是牛冬冬吧,他怎麽也在?”

“以前是親戚,有人情往來。”盛尋湊近她,“牛冬冬旁邊的就是他媽,我以前的舅媽。”

“怪不得。”餘照努嘴,怪不得每次瞧那邊,都能收獲幾只白眼。

盛尋輕輕淺淺的呼吸灑在她耳廓:“盛庭竹說會找親戚看住他二叔,不讓他來找咱們,但還是得小心他。”

“好。”餘照點點頭,“我去個廁所。”

10:25分。

盛尋定定瞧人影裏穿梭的餘照背影,眼神追隨她拐進廁所,緊張咬住嘴唇。

“哎!我不鬧事!真不鬧事!”

盛立業掰親戚阻攔的胳膊,逐漸走到盛尋面前,咧開嘴,門牙赫然少了一顆,盛尋冷淡瞧一眼,就將目光挪回廁所。

遠處兩個清潔工拉著手推車,上面放一個樣式普通的白色塑料大桶,桶蓋嚴絲合縫,看樣子是進廁所收垃圾的。

“盛尋,我有件事兒想跟你說。”

“你一定要聽,不聽保準後悔,真的。”

瞧盛尋無動於衷,他又急忙說道:“只要你願意給我三十萬,這事兒你知道絕對不虧!說不定還得感謝我。”

黃色警示牌出現在女廁所門口,盛尋瞇瞇眼,疑惑擰起眉頭。

姜遠冷嗤一聲:“做什麽美夢呢?三十萬?三十塊都不給你。”

盛立業被嫌丟人的親戚架走,踉蹌著指盛尋:“記住今天,你鐵定後悔!”

與詛咒無異。

盛尋手指緊攥桌邊,焦躁不安將他的心臟捏緊搖晃,他不得不拿起手機,疾步走向廁所,站在女廁所門口幾步遠。

黃色警示牌被收起,清潔工拉著手推車與他擦肩而過。

一瞬間,他心臟被針戳出孔洞,尖銳刺痛使他幾乎直不起腰來,他捏緊手機,亮起的屏幕提醒他,餘照已經在廁所裏待了四分鐘。

他咽口水,給餘照撥電話,沒響兩聲就被掛斷。

【橘子:上廁所打電話幹啥】

他短暫得到喘息的機會,下一秒,視線又凝在餘照的消息上,頭皮發麻。

這不是餘照的習慣!

她從不忽略標點符號,並且,她發消息時很少用方言,這種情況,她只會回覆,我在上廁所,幹嘛打電話?

他手指翻飛。

【笨蛋:接電話,有重要的事兒說,快點。】

手機那邊嘟嘟響不停,盛尋急躁地掛斷重新撥,嘗到鐵銹味,不管不顧地拉住走向廁所的人,拜托她去廁所幫自己找找餘照。

電話依舊沒人接,被拜托的人走出來搖搖頭。

盛尋兩眼發直,他一直盯著廁所,這段時間出入的...只有那兩個清潔工,他掛斷電話呼吸顫抖去找王叔叔的手機號,跟他作對一樣,越著急越找不到。

下一秒,備註為“老婆”的號碼打進來,鈴聲刺耳。

他挺直的脊背彎成弓,眼眶紅得驚人,兩邊都無人開口,唯有他破風箱似的嗬嗬聲,盛尋拽緊領口,憑借窒息感找回一絲理智。

“是你,對嗎?”

“哈,小崽子,還記得你媽呢?”

他絕望地閉上眼。

“別害她,她是無辜的,你應該恨我才對,你恨我,求你了,別害她。”

牛翠英愉悅:“盛尋,你要是想保住她,就別想著報警,電話別斷,斷了我就立刻把她弄死,別想耍花招。”

“我絕對按你說的來,絕對,只要你不碰她,我什麽都答應你。”

“那你現在就一個人坐到車裏去,我指揮你往哪兒走,你就往哪兒走。”

*

腦袋被砸碎後拼錯位似的,餘照在頭痛欲裂裏緩緩睜眼,意識回籠的一瞬間,睫毛再次搭在眼瞼,心跳如鼓,強迫自己用蹩腳的演技遮掩醒過來的事實。

飯店服務員打扮的人出現在廁所收垃圾不是什麽稀奇事兒,所以餘照並未分心神,專心洗手,盤算等會兒給陳欣雨發消息問問甜甜乖不乖。

身後有人死死將毛巾捂在她臉上。

鏡子裏,纖瘦的人奮力掙紮,後面的女人則是目露兇光,僵持幾秒,餘照的手驟然垂下去。

“把這女的賣掉多好。”

不是她熟悉的方言,餘照垂著頭,默默想,在身後捂暈她的人肯定是牛翠英,可五官完全辨認不出是她,應該整過容,水牛眼小很多,削過骨,方方正正的棱角不見,就連毛糙的頭發都做過軟化,靠換一張臉逃過多年的牢獄。

她現在的臉,普通到擦肩而過都不會有一絲熟悉感。

那人繼續說:“賣掉她,咱們能賺一筆,盛尋一輩子見不到她,還不郁悶?”

“那怎麽行?”她判斷這嗓子渾厚微啞的聲音是牛翠英,“賣小孩兒簡單,抱起來就走,餵點藥就老實,實在不行還能說是自己的孩子。”

她的頭被手指推一下,如果餘照頭頂有根發條,現在一定擰到盡頭,沒法更緊繃。

“她能老老實實跟你走?就剩咱倆了,倒騰她也費勁..而且,她爸媽寶貝著呢,要是丟了,得滿世界找,真賣掉早晚拖累咱們。”

“你羨慕吧?”

“羨慕啥?有啥好羨慕的,我媽...我媽對我不差,我現在就一個念想,那就是讓盛尋死。”她咬緊牙,“冬冬...我侄兒,都跟我說了,他見過我媽,不知道跟她說啥了,我媽從床上摔下來骨折住院,精神氣散了,很快就沒了,這狠心的兔崽子把我媽害死。”

牛翠英松開摁住的手機話筒,朝對面問:“看沒看到路邊有個招牌,叫小巷人家?從那個路口拐,往前開...”

梁霞提醒:“開到舊教堂。”

“看到舊教堂,就停下來,我再告訴你怎麽走。”

“這兔崽子,死心眼著呢,咱們攥著這丫頭,他就得老老實實的。”

“那也得加快速度,萬一他真的報警怎麽辦?現在出警的速度這麽快,咱們折裏就不好了。”

“敢報警?那我立刻把她推到江裏。”

餘照眼球微動,看樣子牛翠英並不怕被抓,或者說,她不在乎,她只想讓盛尋死,即使兩敗俱傷,梁霞則不同,她抵觸被抓。

牛翠英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於是開口:“萬一出事,你就先走,不用管我,要是能跑掉,就回黑山溝找你,我今天一定要看著盛尋跳進江裏,這崽子是旱鴨子,跳進去必死。”

“哈哈,也不枉費咱們為找這地花的心思。”梁霞深吸口氣,提醒,“上游水庫已經開水閘了,你得快點讓盛尋到..這女的怎麽還不醒?呦,你醒啦?”

“盛尋,聽好了,把車停在岸邊,再把手機從車窗裏扔出去,我們能看見你就在對面,扔完手機就自己走到橋上來。”

盛尋連忙應好,二話不說降下車窗將手機狠狠砸在地上,隨後下車。

洶湧江水之上,橫跨一條滿是鐵銹與傷痕的橋,他瞧一眼附近空無一人的廢舊廠房,腳踩泥土,矮身鉆過標著“危橋禁止通行”的橫幅,大步往前走。

看到被緊緊綁住、不斷向他搖頭的餘照,心頭一緊。

“就停那!別往前走。”牛翠英呵斥,撿起準備好的鐵棍,懸在餘照頭頂,盛尋立刻擡手,焦急表示自己已經停下腳步。

“選吧!”岸邊的梁霞幸災樂禍,“要麽我們給她的腦袋來一棍,要麽你跳進江裏。”

餘照的嘴被膠帶捂住,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掉,頭發散亂,努力掙紮也沒移動凳子分毫。

“我跳,我跳!”他吸一口氣存在胸腔裏,“但我先死,你們會放過她嗎?”

“少廢話!快點。”

梁霞物色一塊石頭,在掌心裏顛顛,作勢要往餘照的頭頂砸。

“別!”盛尋拍斑駁的橋邊護欄,咬著牙爬上去,低頭瞧腳底的江水,柔軟發絲被風晃動,眼含熱淚,“我已經站在這,不會跑的,只要你們把她放了,我二話不說往下跳。”

同樣的話題兩邊拉扯幾輪。

梁霞顧忌時間緊迫,歪頭瞧淚眼朦朧的餘照,嬉笑著評價真愛無敵,隨後吩咐牛翠英:“去吧,免得這邊放人他又耍心眼,叫你失望,不跳你就把他打下去。”

從岸邊到橋上,只有幾十步的距離。

卻十分難走,她走了好多年,牛翠英握緊手裏的鋼管,發覺塵埃落定的時刻即將來臨,她對餘照死不死沒興趣,眼距很寬的雙眼擡起,恨意瞄準盛尋。

她要親手砸斷他的腿,砸碎他的骨頭,把他推進奔流江水,被魚蝦啃爛,永遠留在潮濕陰冷的黑暗裏,如她一般,不見天光。

瞧見梁霞彎腰去解餘照腳邊的繩結,盛尋目不轉睛地盯著餘照看,看不夠似的,流著熱淚笑容甜蜜。

“別怕,圓圓。”

“別害怕,你先回家。”

仇人痛苦是緩解憤怒的良藥,牛翠英掂掂手裏的鋼管,只覺得這訣別的戲碼怪惡心的,死到臨頭,還在這裝模作樣。

餘照只有腳重獲自由,不情不願地往前挪,不斷朝盛尋搖頭,要他別犯傻,變故發生的一瞬間,盛尋絕望的喊聲遠遠襲來,哀痛不已。

*

車窗降下,手機狠狠摔出去,盛尋趁著車窗緩緩上升,低垂腦袋,快速開口。

“她們在對岸,能看到這裏,我去拖時間,你繼續報地址,別出去。”

安靜車廂內只剩下一個人的呼吸。

姜遠縮在後座,過於緊張導致腦袋刺痛,現在不是犯渾的時候,他握拳狠狠給自己一下,撥出盛尋來的路上暗示他記下的號碼。

“在江邊的舊修理廠,只有兩個人,快點來。”

他死死貼著駕駛座的靠背,不敢貿然露頭,視線裏只有後窗泥土路,及側窗外的舊廠房,沒有信仰的人,此刻祈禱,會被聆聽到嗎?

驚慌失措的盛尋沖出宴會廳的時候,他下意識察覺到,是餘照的事,所以他跟著鉆上車,被目眥盡裂的盛尋暗示絕對不要開口。

危機時刻總是難熬。

體感中緩緩流淌的一個世紀,實際上只是幾分鐘後,對岸跑來一個短發女人,多虧防窺膜,他在咚咚心跳裏露出眼睛,瞧見她居然跑進廢廠房。

她要逃!

警笛聲遠遠響起,劃破長空,姜遠顧不得許多,滿心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能讓這人逃走,否則餘照再無寧日。

廢廠房只剩框架,裏面一輛破面包車引擎正在蓄力,聽到警笛,那嗡嗡聲似乎更加局促。

幾乎是他拉開側門踏進車廂的一瞬間,車就猛地發動,他失去平衡被甩倒,頭磕在包著灰色印花的座椅上,眼冒金星。

“你誰啊?滾!”

“快滾下去!”

視線天旋地轉,他在晃動的視角裏,曲著腿栽楞楞向前撲,耳邊除了那女人的高聲怒罵,還有愈發鮮明的警笛聲,制止她迫在眉睫。

面包車駛出後門,沿著規劃好的直線前行,突然橫沖直撞,原地打轉,帶著強勁勢頭要沖進江裏,梁霞怒火沖天,五指成爪,去挖不速之客的眼睛,恨不得把這半路殺出來的神經病活活撕了,擋住她的路,去死好了。

角力裏,方向盤不斷亂顫,姜遠只覺得半邊臉被紮進幾根鋼釘,痛得無法睜眼,所以梁霞尖叫著“看路”時,他毫無所覺,死死握緊方向盤。

巨響震耳。

面包車將臉懟進兩人合抱寬的樹幹,噗呲一聲,爆出濃煙,車前的零件墜落。

玻璃盡碎,白日流星,姜遠逆著星星的軌跡,不受控制向前滑,頭重重磕在儀表盤後,被隨後的沖擊力掀翻,整個人橫躺在駕駛位與副駕的中央,流星的尾跡是血紅色的,他蒼白的臉陡然出現劃痕,隨後綻開花朵。

用溫熱血液澆築而成的花。

狠狠砸下背靠著她的人眼神空茫,顯然,他的靈魂正在消失,生命的焰火正在消融,梁霞顧不上臉頰被碎玻璃劃開的痛,癲狂地想要推開姜遠,卻在下一秒發出不敢相信的哭嚎。

車頭變形把她死死卡在座位裏,沒法逃跑,更可怕的是——她感受不到她的腿了。

天邊一抹橘色夕陽瑰麗,蔚藍海水沖刷鵝卵石,泛著白沫的海水不厭其煩淹沒腳掌,海鷗鳴叫,他直視太陽,卻沒覺得眼睛刺痛,只是...只是溫暖。

暖流從心口開始,融到四肢百骸。

他低頭,瞧手裏握著的沙鏟,後知後覺自己是來挖沙子的,忍不住嘿嘿傻笑兩聲,仰起臉找帶他出來玩的媽媽。

藍色衣角被輕柔的風托起,媽媽走近,俯身點點他的鼻尖,寵溺溫柔,他撲進媽媽懷裏,輕輕閉眼。

“媽媽,我好想你。”

“才幾分鐘沒見啊?”齊秀秀哭笑不得,“撒嬌也沒用。”

“該回家啦,貪玩鬼。”

*

梁霞驟然發難,將石頭狠狠砸向前方的餘照。

盛尋心臟抽緊,想轉身跳下欄桿阻止,卻被狠狠前撲的牛翠英抱住腿,她收不住力道,與背朝下的盛尋一起砸進江水。

風聲裏,牛翠英得償所願,神態癲狂。

“你不得好死!盛尋。”

背砸進水使他渾身劇痛,短暫失去意識,肺被擠壓成一小團,不斷嗆水,出自本能的求生欲讓他將全部力氣都匯聚到腿,狠狠去蹬禁錮他左腿的牛翠英。

一個想拖死對方,一個奮力掙紮,水流湧動,他們都是彼此看不見的敵人。

肺裏最後一絲氧氣也溜走,他很清楚,牛翠英想跟他同歸於盡,葬身江水。

可他還不能死,他極度貪婪,幸福生活剛剛開始,怎麽會甘心放手?

執念如刃,無數次揮刀後,終於割破桎梏,幾年的游泳課訓練出本能,他拼著最後的氣力,胳膊推水,仰臉冒出水面,在江水沈浮裏面色慘白,嗆咳不斷,滿嘴腥苦,勉力維持精神隨波逐流。

這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他成為暫時的贏家。

無心關註牛翠英的下落,他滿心只剩一件事,去找餘照,潮濕的眼眶是他渾身上下唯一的熱源,終於爬上岸的那一刻,短暫辨認方向,隨即向上游走去。

他面無表情抹臉,隱隱意識到,漫長噩夢也許就在旅途終點,他不得不去面對。

*

痛到痙攣,餘照蜷緊,半張臉蹭著土,企圖對抗腦側喧囂的痛意。

盛尋的喊聲使她下意識回頭瞧梁霞,本該砸中她後腦的石頭砸到側面,被束手,肉身只能沈重背摔在地,受限的視線裏,原本對峙的兩個身影消失不見。

她心空一瞬,頓時鼻子泛酸,視線模糊,崩潰地前挪。

肩膀被人大力扳正,梁霞好整以暇地掂掂帶血石頭:“真可惜呀,他們母子倆一起掉下去了..哦忘了,你沒法說話。”

嘴唇火辣辣,餘照仰頭望天,濕潤血跡蔓延到耳朵,冷得她牙齒打顫,驚懼痛苦到極點,使她沒有發出聲音,在沈默中萬念俱灰。

“你本來能活著的。”梁霞惋惜,“可惜那個蠢貨把我的老巢說出來了,你聽到了,對吧?這藥我熟得很,什麽時候該醒,我心裏有數。”

“所以,不能放你走了,正好送你去跟男朋友團聚。”手揚起,她看著恐懼到嘴唇都在抖的餘照突然來了興致,“你怎麽不求我?”

沒人能在死亡面前保持體面,她見過幾次瀕死前的訴求,無一例外,都卑微到塵土裏。

“求你,你會..放了我嗎?”餘照氣若游絲。

“看心情,說不定我心情好,就放過你了。”

餘照緩緩將頭扭向江水,朦朧間似乎聽到盛尋的聲音,溫柔在她耳邊呢喃。

“魔鬼..沒有..惻隱之心,咳咳..”她的體溫在極速流失,“梁霞,認罪吧..”

迸濺的鮮血噴在梁霞臉頰,她看著只有出氣沒進氣的餘照,煩躁地扯一下嘴角。

“蠢貨。”

梁霞將石頭扔進江裏,飛奔過橋,摸出鑰匙發動面包車,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源於興奮,殺人怎麽樣?她還是能全身而退,都是蠢貨。

下雪了。

小小雪花灑在餘照額頭,冰冰涼涼。

世界安靜,她緩慢拾階上行,走到家門前,呆呆看泛舊對聯。

伸出去敲門的手指微微猶豫,還沒等她下定決心,家門就從裏打開,林美珍的臂彎裏,只有四個月的肉嘟嘟小女孩哈哈大笑,眼睛彎成月牙,張開胳膊往她這邊撲。

“楞著幹嘛?”餘飛躍穿著圍裙探身瞧,“進來洗手吃飯了。”

“餘照!餘照!”

白色人影晃動不停,繞得她頭暈。

“能聽到我說話嗎?”

“查血常規血型凝血全套配血....”

雪的味道清冷沈寂。

餘照被周圍軟綿綿的雪山堆晃住眼睛,耳邊充斥同學打雪仗的嬉鬧聲,她揉揉眼,不明白自己為何置身於此。

稍覺疲憊。

下一秒,她看見盛尋在不起眼的角落裏,溫柔註視著她,好像站在那裏很久了,久到瘦削的肩膀落滿雪花。

她寂寞的愛人。

餘照彎腰,略微團團雪,調皮砸過去,雪在他領口散開,撲簌簌往下落,她站在原地,瞧盛尋越走越近。

隨著距離的縮短,她迫不及待邁出一步,被盛尋擁在懷裏,開口埋怨。

“你身上好冷。”

盛尋垂眸,虔誠在她額頭親一下。

餘照摸摸吻落下的位置,抿抿嘴不講話,只是覺得幸福。

盛尋問:“為什麽走馬燈是這裏呢?”

她歪頭在盛尋肩上蹭蹭臉,察覺到擁抱越來越緊,天寒地凍,他們滾燙的心臟緊緊相貼,驅散寒冷,於是她在溫暖舒適的懷抱裏微笑。

“因為這是——我愛上你的那天。”

盛尋輕輕笑:“我和孩子在家裏等你,圓圓。”

“好。”

“記得回家,如果你忘了回家的路,也沒關系,我會去找你的。”

因為愛總會跨越寂寞邊界,無數次來到你身邊,黃昏時見面,黑夜來臨前相擁而眠,交織餘生的夢境。

只要你願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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