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零六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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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章(前)

【薛冉冉:我培訓班上完了,準備找個鋪面開美甲店,你覺得怎麽樣?】

姜遠忍著頭疼微微咳嗽,緩解嗓子裏一萬只螞蟻在爬的癢,忽略每一次呼吸帶出來的熱氣,將被子捂嚴實點,但還是打冷顫,正回覆著他覺得不錯,點發送之前靜止幾秒,打了個暢快淋漓的噴嚏,鼻子頓時通氣。

他掀開被子下床,穿過滿地散亂的紙團,進廚房才發現自己鬧了個烏龍,想燒開水,但沒按開關,自己都覺得好笑,姜遠咧開嘴摁,隨後疑惑地到處聞,腐爛的味道纏綿,讓他鼻腔又泛起微微的癢。

彎著腰在廚房嗅來嗅去,最後鎖定為一顆買來做菜的蔥。

蔥白融成黃褐色,正流著黏手的湯水,他立刻嫌棄地拋進垃圾桶,打開水龍頭沖刷手指,被怪味兒刺激得更想打噴嚏。

感冒的癥狀持續一個星期都沒見好。

他頭腦昏沈地準備鉆回被子裏再睡一覺,隱約聽到門被輕輕敲響,他納悶地看墻上的掛鐘,下午七點,雪花不會消融的冷天,誰會來拜訪他的家呢?

他手背蹭蹭發癢的鼻子,走到貓眼去瞧,有點發楞,外面捂得嚴嚴實實的人居然是舅舅。

“小遠。”

舅舅笑著拎著大包小裹進了門,換了鞋直起身來就四處聞:“你這屋子裏什麽味兒?你多久沒通風了。”

“我感冒了。”他甕聲甕氣跟舅舅解釋,“好幾天沒出門。”

舅舅在鞋架上磕磕自己滿是冰碴的手套:“那你吃飯了嗎?”

“我都吃外賣。”

看他彎腰去拿包,舅舅連忙攔著:“別忙了,你快回被窩裏躺著吧,你說你...怎麽不說,我也早點來幾天,照顧照顧你。”

舅舅把他推進臥室,看到滿地擦鼻涕的紙團嘆氣,念叨著感冒也不能把臥室造成豬窩,寬厚的手掌搓搓手捂熱,覆上姜遠的額頭。

“吃藥了嗎?”

“好像沒吃。”

“整個好像...”舅舅無奈,“感冒藥在哪兒呢?你這對不對癥啊,是傷風了嗎?”

自從進門,舅舅就沒得閑,看著姜遠咽水像是吞刀片,他也有同感似的皺皺臉,隨後給外甥掖被子,叮囑他睡一覺發發汗。

將自己的厚外套扔在沙發上,舅舅卷起袖子環視淩亂的客廳,決定從積攢好幾天的外賣盒子扔起。

米飯被蒸熟的濃厚香味,蔥油爆鍋的油香氣,舅舅念念叨叨的聲音,還有暖和的被窩,都緩解了他的頭痛。

睡個覺吧,姜遠想。

夢裏嚼瓶蓋咽不下去,嗓子被剌得火辣辣,下一秒姜遠就清醒過來,瘋狂地咳嗽,一副要把肺咳出來的架勢,舅舅聞聲推門進來:“快喝點止咳的。”

看姜遠收下巴的樣子,舅舅用哄小孩兒的語氣:“我呀,給你用溫水沖的,還加了一勺蜂蜜,絕對不苦,嘗嘗。”

他湊近舅舅捏著的勺子,吸溜一口,確實是甜的。

“沒騙你吧?來,男孩子,端著杯子幹了,然後再吃點退燒藥。”

姜遠頭重腳輕地躺回被子裏,舅舅掀起他的劉海,將退熱貼糊上去:“你這頭發該剪了,男孩留這麽長的頭發不好看,不利落。”

“等我好了就去剪。”姜遠啞著嗓子。

舅舅坐在他身邊,手指交叉。

“前段時間,我有點沒緩過來,沒來得及看顧你,你就跑匯江來了,還行,你還挺有正事兒,知道買個房子不亂花錢,挺好。”

“小遠,我這次來,是想問問你以後的打算。”舅舅望向姜遠淡漠無神的眼睛,“我升職了,掙得比以前多點,舅舅吧,沒啥能耐,但是養咱們一家人夠用,反正就是不能想買啥就買啥,但是餓不死,是不是?”

“別這麽說。”姜遠扭過頭咳嗽。

“我有個朋友,在廠裏當個小領導,他們廠現在缺夜班保安,不用熬夜,每天前半夜不一定什麽時候有一趟送材料的貨車,貨車走了就能睡覺,一個月給三千塊錢呢,你想不想試試?”

看姜遠沒說話,舅舅又說:“要是想在匯江待著,那你就當沒聽過,我私心還是想讓你回家來,你一個人在這我不放心,在家裏至少有人在你生病的時候照顧你,是不是?”

“咱家這兩年條件也好點,我換了個大點的房子,你跟妹妹一人一間臥室,不像以前似的只能睡沙發了。聽說現在房價一年比一年高,你這房子挺好,你就留手裏,租出去,每個月自己掙三千,房租還能有一兩千,你就能生活得不錯。”

姜遠抽紙巾擦鼻涕,順勢就想往地板上扔,被已經拎起垃圾桶的舅舅一聲怒喝,隨後兩個人都笑起來。

他將紙巾投進垃圾桶,發覺在家人面前,他會不由自主退化,與幼兒園放學時在門口瞧見舅舅無異,他也是有人接他回家的孩子,與旁人並無兩樣。

於是他咳嗽著綻放一個燦爛笑容:“我跟你回家,舅舅。”

姜思歸埋在土裏,他的手機沒埋。

姜遠收拾東西的時候,隨手插上電源,摁開機鍵,裏面封存已久的消息迫不及待往外跳,有房東問他續不續租的,有問他最近怎麽不開單的,是否遇到了麻煩,還有約他喝酒的酒肉朋友。

唯獨一條,姜遠有點在意,搓了搓手指。

【花兒:姜哥,最近在哪兒發財呢?我跟霞姐來匯江了,能幹的人越來越少,你身邊有沒有合適的小夥兒介紹給我們?要求你懂的。】

*

小黃胳膊倚在櫃臺上,翹起的嘴角怎麽都壓不下去,說要跟餘照分享一件趣事,關於盛尋的,餘照連忙將手裏的薯片袋子遞到他面前,兩眼放光。

小黃捏起一片塞嘴裏,小聲咕噥:“老板不知道咋的了,非要學游泳,還有啥?拳擊還是散打來著,好像學的散打。”

“游泳?散打?”這怎麽看也不像是盛尋會感興趣的東西,餘照只在他手機裏見過推箱子。

“是啊,我尋思我也一起去唄,老板學啥我學啥,一周兩節,一節課兩個小時,結果他散打學得挺好,游泳,在游泳教練那都出名了。”

小黃忍住笑,低聲:“教練說,沒見過哪個學員坐在泳池邊就想吐的,這課都上三周了,老板還沒下過水呢,每次都臉色煞白的。”

盛尋走回來,借身高優勢玩鬧似的掐小黃後頸,詢問他們倆湊在一起說他什麽壞話,小黃連忙笑嘻嘻躲開。

“跟老板娘誇你呢。”

*

一年中的初始之月,陳欣雨在餘照的依依不舍裏搬去單位宿舍,臨別這天,恰好是小年。

黃矛跟不值班的小黃和小紅一起來湊熱鬧,幾個人在家裏小聚,導致今天要洗涮的盤碗是平時的幾倍,餘照慢吞吞游過去,抱住盛尋的腰,聽他愉悅地哼一聲,繼續擠洗潔精刷碗。

聽到小黃的話,她只覺得心疼,所以餘照並未開口問恐水的盛尋為何要去學游泳,她都懂,他在盡力克服恐懼。

越怕什麽,就越要打敗什麽,前路再艱難,跨越過去回望,也只是人生的小波折罷了,所以她只是抱著盛尋,無需多言。

很快,盛尋就轉回身,擁著她如悠揚曲目裏起舞的愛侶,微微搖晃,與她一起沈浸在寧靜氛圍裏。

“盛立業回清河去了。”

“挺好。”餘照蹭蹭臉,聽他蓬勃有力的心跳聲。

盛尋在她頭頂親一口,邀功似的:“找人去試探一下,他確實是騙錢呢,我就把他舉報了,據說是拘留十五天,然後回家去了。我現在就納悶,這牛翠英到底是藏在哪兒啊?這麽難找,我那天路過一個電線桿,上面寫私家偵探,你說靠譜嗎?能不能找到她。”

餘照都聽笑了:“私家偵探一般不都是抓婚外情的嗎?再說這職業也不合法啊。”

“是啊,我就隨便那麽一想。”盛尋鼓鼓臉頰。

“病急亂投醫。”

“我就想讓他們該落網的落網,該走遠的走遠,別來影響我的生活,我天天都睡不著覺,恨不得24小時在你身邊,可惜你要上班,我要上學。”

餘照仰臉:“哥,你現在也沒差什麽啊?就差跟著我進廁所了,別急躁,已經知道她的蹤跡,就肯定能抓到她。”

“你說她為什麽要回來?”

“故土難離吧..你手機響了,盛尋。”

語氣隨意,應該是跟很熟的人通話,餘照拎起手套繼續刷碗,剛扳過水龍頭,就被打著電話走出來的盛尋攥住了手腕。

“開不了機?”他一邊握著電話,一邊將手套從餘照的手上拽出來,“重啟試試,你覺得是硬件的毛病還是軟件的毛病?要是硬件的話我也不會。”

那邊不知道吐槽他什麽,他皺皺鼻子:“誰說學軟件工程一定會修電腦啊,你先重啟試試吧,不行的話放在一邊我找人來修。”

流光易逝,2014年的春節已近在眼前,想到這,餘照倚在他旁邊,隨口問:“你過年什麽時候回家?”

他反倒歪頭:“今年什麽時候過年?”

“這個月的30號就除夕了。”

“嗯...那我就28號或者29號回家吧,還像去年一樣,初六回來。”

“是不是太短了?在家多待幾天吧?”

盛尋再開學就是大二下半年,這兩年他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簡直可以說是杳無音訊,除了過年會完成團聚任務似的回家,其餘節假日都只有短短的問候短信。

他似乎在親情方面情感淡漠,使得謝淑梅憂心,只能求助餘照,希望她勸勸兒子在家多待幾天。

餘照擰起眉頭,盛尋與她眼神交鋒幾秒,敗下陣來。

“那等會兒給我媽發視頻。”

“你別跟我裝傻。”

她不是沒見過兩個人視頻,母子兩個一問一答像是采訪節目的現場。

她能理解盛尋,他也想家人和睦,只是他與家人的相處模式已經在腦海裏定型,他的成長過程裏,充斥著缺失父母關懷、對家庭失望的情緒。

這導致他長大後,無論是痛苦還是喜悅,他都不會有分享給父母的意識,根本意識不到,他習慣自己默默消化那些或苦或甜的經歷。

但代入謝淑梅,代入一個媽媽的角度,她覺得很心碎。

心事重重緘默到底的兒子,不會跟她撒嬌,禮貌又疏離,像是住在同個屋檐下的陌生人,硬說他有什麽錯是挑不出來的,但是無法親近,本應貼近的親緣變得那樣隔閡,讓她無措。

盛尋開始拿抹布抹廚房臺面了,餘照瞧一眼繼續說:“放寒假,大家都回家待很久,我問你,如果以後咱們有孩子,孩子長大以後跟喜歡的人去外地,一年只回家幾天,你會開心嗎?”

“我會舍不得,但是孩子高興就好,長大了就要放手。”他邊說著邊將雜亂的煮鍋歸位,語氣是那樣的理所當然。

“你擡杠啊!”

餘照氣呼呼地大步回到臥室,將自己摔在椅子裏,草莓腳步生風連環起跳,跳上她的膝蓋,用圓潤的小腦殼頂她的肚子,撒嬌求摸摸,餘照頓時氣消八成,撫摸草莓順滑的皮毛。

“你說他怎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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