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前)

關燈
第九十一章(前)

印花連衣裙奶油質感,方領長袖,收腰恰到好處,裙長到小腿,打眼一瞧,精致印花層層疊疊開在裙擺之上,極適合夏天。

“喜歡就試試?這件原價749,現在八折,600就能拿到手。”

餘照斂下喜愛的神色,微笑向店員搖頭:“我等會兒再來。”

她腳步沒有停留,坐扶梯下樓,來到購物廣場的一層,在滿是大牌的專櫃海洋裏找金飾店,幾個月前她就看中了一款金項鏈,終於在這周攢夠錢可以將它拿下。

精致鏈條搭配金色玉蘭花,花瓣舒展,配上瑩潤的內嵌玉石,寓意花開美好,十分喜慶。

“它怎麽貴了?”

“是這樣,顧客,我們會根據金價的變動適當調整金飾的價格,您上次來看是什麽時候?”

“是...半年之前?”

“您要是覺得這個價格不合適,也可以看看其它款式,有克數比這個小一些但花樣差不多的,都很好看。”

可夢寐許久的玉蘭就在眼前,餘照實在瞧不進其它樣式,於是咬咬牙:“就這個吧。”

店員喜氣洋洋開單,贈送餘照一條樸素銀手鏈,又叮囑她帶著購物小票去三樓,最近商場搞活動,消費滿298就可以抽一次獎,餘照這消費可以豪爽抽上十幾次,一等獎智能手機豈不是唾手可得。

餘照捏住pos機吐出來的小條,註視餘額欄顯示的355.46幾秒,釋然地牽起嘴角,就收進兜裏沒再看了。

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相比餘飛躍,餘照都更像林美珍。

小學開家長會,總能在結束時聽到朋友們誇林美珍漂亮、有氣質,餘照與有榮焉,隨著年歲漸長,她似乎生出一顆經不起風吹雨打的玻璃心來,什麽都在意。

在意林美珍不好好打理失去光澤的長發,在意林美珍衣服上搓起的毛球,在意林美珍穿並不搭衣服的土氣運動鞋,在意林美珍露出鐵皮的化妝品,在意林美珍不再用精致發夾。

她難以忍受愛漂亮的媽媽忽略她自己。

將鑰匙放在鞋櫃上,餘照彎腰解鞋帶,豎起耳朵聽,爸爸正在廚房做晚飯,而冰箱附近正窸窸窣窣,顯然林美珍在整理凍貨。

“哎餘飛躍,你買這餃子到底吃不吃啊?都放過期了吧?”

林美珍跨坐在小板凳上,將袋裝餃子翻個,瞇眼睛瞧生產日期,瞄見餘照進來,順勢遞給她:“這小字,你看看還有多久過期。”

“還有...兩個星期。”

“買了又不記得吃,還老買,這冰箱都要炸了.....”

“媽,你閉上眼睛。”

“幹嘛?我這收拾冰箱呢,你有點眼力見行不行。”

餘照走到林美珍身後,將林美珍的背掰直,神神秘秘:“哎呀,快閉上。”

伸手拂過媽媽頸後的碎發,小心緩慢地將項鏈繞一圈,摁嚴實W型的鎖扣,餘照才歪頭瞧林美珍,她早在察覺到的第一秒就睜開雙眼,低頭撫摸綻放的玉蘭花,久久沒說話。

“我特意給你挑的玉蘭,你記不記得以前,咱們家小區就有一株玉蘭樹,夏天開花咱們倆還去拍照了呢?特好看。”

“你真是閑的,買這幹嘛呀?”林美珍試圖用冰箱外殼的反光來瞧瞧自己戴項鏈的模樣,看不清楚,又出聲,“多少錢?”

“沒多少,我還抽獎了呢,結果抽到一堆濕巾和面巾紙,等開學我都帶到寢室去,估計這個學期不用買紙了。”

“真是閑的。”

“那到時候跟壯壯哥女朋友家見面,你脖子光禿禿的也不好看啊。”雖說他們家只是去做陪襯,但誰不想給人得體的好印象呢。

林美珍並未露出喜悅的神情,將項鏈摘下來放回絨盒,餘照只當她確實不開心。

夜裏迷迷糊糊去廁所,餘照的拖鞋及時在暖意融融的燈光前收住腳步,屏住呼吸探頭看。

林美珍正在照鏡子,柔光下項鏈似是會發光,她又摟起長發換角度瞧,打量什麽發型更配戴項鏈,只是目光持續被金燦燦玉蘭花吸引,她怔楞著用手指戳戳,滿是欣慰地笑出來,表情舒展。

餘照霍然背過身去,靜默中涕泗橫流。

*

2012年8月31日,返校日。

“在這個有著無數選擇的信息時代,死心眼這個詞基本上可以算作一種精神疾病.....”[1]

餘照輕笑一聲,放開無意間纏在手指上卷來卷去的耳機線,回頭瞧一眼寢室。

對面床的盧慧坐在床沿晃晃腳丫,頗具儀式感地擺上小桌子,平板端正放在中央,被辣條辣得嘶嘶哈哈,連忙將宮鬥劇暫停,用沒沾辣椒油的其餘手指捧住礦泉水往嘴裏灌。

旁邊床,方小小專業課的書攤開當桌墊,正對著小鏡子專心致志貼面膜,手指打圈按摩。

斜對角,鼠標鍵盤上的淅淅瀝瀝不斷,就算是從餘照的角度,也能看到左思然耳機後面流淌的汗。

餘照的床位就在左手邊靠窗,在這八月末尾,打開窗風也完全不流動,跟生活在熱水瓶裏沒有區別。

【桂花圓圓:報告!想申請與餘圓圓同游超市三個小時,順帶吃晚飯,萬望批準。】

【桂花圓圓:奮鬥貓貓.jpg】

盧慧突然出聲:“哎小小,你不是有個男網友是匯江大學的嗎?你們見沒見面啊?”

“沒呢。”方小小認真塗護手霜,“他大一新生,沒開學。”

筆記本是大姨一家送她的升學禮物,餘照向來輕柔對待,緩慢合上後接話:“匯江大學的新生9月3號才報道。”

“是唄,真幸福。”方小小將手背湊近聞聞,又擠一泵,“我估計這人見光死,因為他跟我說他185cm,75kg,18cm。”

餘照捏起自己僅有15cm的透明直尺,先是吸引盧慧和方小小的視線,才將手指放在直尺的末端,緩慢拉開距離。

“哈哈哈哈哈——”

“絕了——根本不可能,我不信。”

方小小搖頭:“唉,這一年裏呀,我實在是見了太多,聊天時候說自己帥得人神共憤,結果見面把我雷得外焦裏嫩的類型了。”

“我有時候就想,男的怎麽可以那麽自信?他們到底為什麽都有著盲目自信?”

說著她想起來經典案例,站起來激憤講:“有一次我見一個匯江財經的男生,跟我一起看電影嘛,我就覺得他腳臭,委婉提了一下,結果他說這是男人味,是男人的象征,大家都這樣,崩潰。”

提起這個,腳臭味猶在,讓她虛空扇了扇怪味。

“最奇葩的是回寢室了他跟我要爆米花的錢,一桶15塊,他說他一塊兒都沒吃,讓我全掏。”

鼠標的劈裏啪啦暫停,左思然抹一把脖子上的汗,轉頭看形成三角形閑聊的三個室友。

“你們說啥呢?”

盧慧笑嘻嘻拆開一袋薯片:“哈哈,我們說小小的奇葩網友。”

左思然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下局又要開了,我得抓緊去個廁所。”

新宿舍空間大,上床下桌,大家的私人空間寬闊不少,餘照慢吞吞打開衣櫃,拽出純白的白色吊帶魚尾裙,外面套一件淡藍圓領針織薄衫,既不厚重,又不露肉。

彎腰提上小皮鞋,又坐回凳子裏梳順黑色柔韌發絲。

“你出門呀?”方小小建議,“別紮起來了,披著好看,特秀氣。”

餘照聞言笑笑,放下拿起的皮筋,詢問大家是否需要她帶東西回來,她要去超市。

盧慧:“給我帶兩包衛生巾唄,夜用的,超過330mm就可以,不挑牌子。”

餘照點頭,看向方小小,對方示意自己不需要,她攥住手機:“那想起來什麽可以給我打電話。”

開學季,校門口人來人往,話劇裏說,不該過分誇大對方與其他異性的區別。

可他的存在感如此強烈。

像一場無聲的濕潤細雨,是寂寞沈睡的土地,即使站在那裏,也能讓她體會到哀怨纏綿的痛。

她沒有出聲,等待著盛尋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幾乎是目光觸及她的一瞬間,盛尋的表情如枯木逢春,小跑著穿梭人群,捧起她的臉。

“熱不熱?”

“還好。”

“走吧,咱們開車去,我什麽都得買,需要逛很久。”

餘照埋頭系安全帶,猝不及防被貼著唇沈迷吮了兩口,鼻息交錯,瞧她嘴唇微張,內圈口紅痕跡變淡,盛尋用手背碾過嘴唇,看冷白皮膚印上的朦朧口紅印。

“今天舍不得洗手了。”

“你有病快點去治。”

盛尋將她的手攥住,緩慢揉搓幾下,又將註意力放在她空蕩蕩的手腕:“圓圓,你怎麽不戴手表?”

“你不知道?”

“什麽?”

瞧他眼裏滿是困惑,餘照試圖將手抽出來卻沒起效,被緊緊牽著不放:“我不知道什麽?別說一半,我會特別好奇。”

餘照深呼吸:“也沒什麽,就是牛翠英點火之前,把我家搜刮一遍,我手腕上的手表,還有手鏈,都被她拿走了,我媽的化妝品她都沒放過。”

瞧見盛尋石化,眼睛從故意睜圓到恢覆常態直至神色愈發冷淡,餘照活躍氛圍:“所以手表早就被她賣掉了,誰知道你在跟誰戴情侶手表啊。”

可他沒接話,只是彎腰將額頭貼在他們交握的雙手上,疲憊吐息。

餘照晃晃手:“你到底去不去超市?”

*

作為大一新生,開學買東西跟置辦一個小家差不多,餘照本來只打算旁觀,但盛尋沒主見似的,買個桌面收納盒都要問問哪個顏色好看,餘照清清嗓。

“買粉的。”

“嗯。”

他拿起來就往購物車裏放,餘照無語,發現盛尋只是沈迷這種“由她決定”的感覺,並不在意自己買的東西合不合適。

“你把蠟燭放下,在寢室買什麽蠟燭!”

走到紙巾區域,餘照想起要幫盧慧帶的衛生巾,認真在花花綠綠的貨架裏找,盧慧不挑品牌,可選的就很多,她幹脆掏出手機算哪種性價比更高。

“算什麽呢?”盛尋好奇地湊過來,一手搭在購物車,一手輕輕摟住餘照的腰,歪頭瞧她手機屏幕。

“算算哪個更合適。”

“都差不多,這怎麽看合適不合適啊?”

餘照耐著性子:“同樣是夜...同樣是420mm,一個8塊錢6片,一個12塊錢8片,懂嗎?”

“哦。”盛尋眨眨眼,“別算了,你買什麽直接往裏放。”

“是幫我室友買的,你幫別人帶東西,總不能帶特別貴的吧?需要衡量一下。”

“你不也用得到嗎?你也買點存著。”

“每個人都不一樣的,有的人就會對有些品牌過敏或者是不舒服,所以...哎呦我跟你說這個幹嘛,這是你不需要知道的知識。”

“需要呀,需要知道。”盛尋亦步亦趨推著購物車跟在餘照身後,追著問,“你用哪種?我記下來。”

車後座和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兩個人重新進入購物廣場,直奔四樓吃晚飯,隨便拐進一家壽喜燒。

三三兩兩的客人之中,他們倆完美融入,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情侶模樣,餘照壓住湧上來的焦躁,低頭看自己的指骨。

這段時間,她舉棋不定,不知道如何處理她跟盛尋之間的關系。

進一步亦或是退一步都令她為難,靠近盛尋會有負罪感,以另一種形勢對抗父母的意志,可遠離盛尋,她會不自主地想他,抵抗不了內心深處也想跟他親近的渴望,不見面的時間,如果盛尋沒發來殷切問候,她總覺得缺失什麽。

“盛尋,你爸媽都不來嗎?”

“嗯?”他將註意力從手機挪開,意識到餘照在說什麽,淡然點頭,“他們都去陪我哥報道了,沒事兒,我不需要家長陪。”

“你也是個死心眼。”

至於為什麽要說也,她不遑多讓,半斤八兩,他們都是即將背叛家人和已經背叛家人的罪犯,罪無可恕,是為愛情燃燒理智的異類。

盛尋擡起手腕拍一張,將圖片咻的一聲發出去,隨後扣住手機,幹脆與餘照並排坐。

“盛尋,你住校以後,草莓怎麽辦?”

“草莓,先拜托黃老板幫我餵餵。”

“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他將餘照的手攥緊,揚起笑臉,難掩心虛:“我裝什麽了?”

餘照了然:“不是施工隊嗎?不是刷墻嗎?不是黃老板好心施舍你住單間嗎?”

盛尋舔舔嘴唇,瞧餘照沒生氣,只是揶揄,於是努努嘴:“你怎麽發現的?”

“你一個刷墻工的大名,掛在營業執照上。”

餘照纖細尾指上有顆顏色淺淡的痣,盛尋攥到嘴邊親一口,熱乎乎的嘴唇一觸即離:“本來也沒想瞞你,就是覺得我可憐一點,你就會像以前一樣心疼我。”

他理直氣壯:“再說我也不一定會賺到錢,萬一我賠得分文不剩,還得靠你養著。”

餘照連忙擰他的臉:“快呸呸呸,怎麽能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