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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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前)

黃矛:【我不知道說什麽,你小子。】

黃矛:【我為什麽就沒有這樣的運氣!嫉妒死我了!】

黃矛:【你怎麽不回覆,你發大財了盛尋,你是不是命裏帶錢?】

盛尋桌面上鋪滿了上節課的卷子和書,層層疊疊壓在一起,他看不見似的,搬過桌角的一摞,把自己用腦過度後悶痛的太陽穴貼在書面上,才緩緩張開眼睛。

盛尋:【剛下課,怎麽了?】

黃矛:【你買的那個兇宅,要拆遷了。】

他眼眶瞪大一些,強打起精神。

盛尋:【說怎麽給錢了嗎?】

黃矛:【我看公告說二選一,要麽按照你現在的面積直接一平賠3萬,要麽給你一套原面積另加個50平米的房子,具體地點還沒定但肯定在市內,額外給十萬安置費。絕了啊,第二個。】

盛尋:【我選第一個,我現在需要錢。】

黃矛:【總是做出乎我意料的選擇。】

拆遷方的辦事效率很高,黃矛替他簽完了合同,第二個月拆遷款就匯進了卡裏。

黃矛:【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兩百!八十萬!零!八千塊!!!】

盛尋得空第一時間給黃矛匯過去八千,一是感謝他為自己的事兒奔波,二是為了拜托他再幫自己瞧瞧車,直言不要貴的,實用耐臟就行。

黃矛:【大哥,你現在是高中生,買車是不是太早?】

盛尋:【我可能會有用,買完了放在你那裏,你先開著,我用的時候再說。】

盛尋揉揉僵硬的臉頰,講臺上的語文老師正拿眼鏡布擦拭眼鏡,眼睛因為畏光瞇成一條縫。

“先不講上次的卷子啊,這節課把我手裏的新卷子做了,下節課兩張一起講。”

聞言他放開已經找到的文件袋,在前桌同學傳過來卷子時沈默著翻到側邊裝訂線,熟練寫上“荀鈺”。

最開始那一年,他總會在簽名時下意識寫盛尋,大家叫他的新名字,他也總是如同網絡延遲一樣隔幾秒才有反應,現在很少會出現這種情況了。

這節課間,班級裏的氣氛不再死氣沈沈,他茫然地瞄了兩眼,是大家互相在校服上簽名字。

“荀鈺,你能不能給我簽個名字?”

前座女生手裏捏著自己的校服,這也算是一種青春時代的留念吧,以後打開衣櫃翻到曾經的校服,綴滿同學的名字,是獨屬於自己的青春記憶,每個名字都是故事。

於是他拿起自己的筆,小聲問:“簽哪兒?”

無視了女生指出的“心臟”附近,他將校服翻到背面,在白色布料的最角落,印上工整認真的荀鈺兩個字,找補般自言自語。

“我簽這吧。”

“我也要。”

“荀鈺,也給我簽一個。”

“荀鈺,接著。”

於是他沒什麽表情地都接過來,同樣翻到背後,找空地小小地寫上自己的名字,一時之間,人連人的,跟簽售會一樣,就連一直關系不和的陳雪都將自己的校服遞過來。

他擡頭瞧一眼,在她的校服上也落了筆,中國人就是這樣的,有很多的可以暫時泯恩仇的時刻,比如此時。

前座女生好奇:“你不用我們簽嗎?”

“我就不用了。”

他在班裏獨來獨往慣了,疏離做派卻並沒有遭到同學的討厭,歸根結底是因為他的冷淡是無差別對待。

前座女生轉回身去高興地跟朋友發短信分享。

【剛才荀鈺在我的校服上給我簽名啦!】

【哦,你那個後座高冷男啊。】

【他不高冷,就是純粹的冷淡,不愛跟人講話哦,其實很好說話的,每次我們值日他都主動換桶裝水,從來沒讓女生搬過,平時跟他借點什麽也都會借,主要是!他自己有抽紙!他不會像別的男生一樣上廁所就來偷你的紙,這真的是巨大優點好嗎?】

【我在走廊裏見過他幾次,他哥不是培優班的嗎?我上次聽人說,他們倆可好區分了,你打個招呼會向你笑還反過來跟你搭話的就是哥哥,看起來像啞巴的就是弟弟。】

【唉....高一剛來的時候他還沒現在這麽悶呢,那時候還挺正常的,這兩年總是安安靜靜的,自己待著的時候不知道在想什麽,感覺他是很多心事的類型。】

【你們班女生守著這樣的類型居然沒人下手追嗎?再不追可就畢業了。】

【他有喜歡的人哦,三年都沒換過簽名和頭像,據說是喜歡的女生給他設置的。而且我們發現,班裏同學加他好友一般不會拒絕,只要你在他的好友列表裏裝死,就不會被刪掉。但只要跟他透露一點喜歡的想法,哪怕你不提喜歡,只是言語暧昧,都會被連夜刪除,所以我們加了他的好友都是不閑聊的。】

【什麽簽名?我好好奇。】

【回到愛人的身邊去吧,就這一句。】

【你高考結束以後要不要試試?萬一呢?】

【不不不,我們班女生都達成了共識,表白會給他造成困擾。這樣多好啊,以後回憶起來高中時代,我還可以翻開我的好友列表,跟別人說,這是我們班著名帥哥,就坐在我後面,嘿嘿,因為坐他前面,我晚上回家就是再累也撐著洗頭,怕把頭皮屑甩在他桌子上。】

【好吧,我真的搞不懂你們。】

【因為你沒在我們班,你在的話就會明白了,那樣客氣又疏遠的人,像是沒有跟我們生活在一個世界裏,而且他細研究的話很勵志來著,入學的時候我們班倒數第一,上次小考他考了我們班第13名哎。】

新的習慣覆蓋了舊的習慣。

那年的警察局辦事窗口,媽媽聲音舒緩溫和,對他講:“鈺,寶物的意思,爸爸媽媽的寶物。”

他小聲叫了下隔著過道同學的名字,將校服拋回去。

爸媽確實做到了如視珍寶,不管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都在極力富養他。

上個周末他在午睡時夢到餘照,夢醒之際連忙把自己埋在被子裏,希望能再次睡著,可就算晚飯都不吃一直躺著,她也沒再回來。

永不覆來的夢境如同斷掉的前緣,誰也無法控制,那晚他頹喪準備下樓時,發現晚飯就在他的臥室門口放著,是爸媽的拳拳愛子之心。

他們對他的教育方式他都能理解。

舍不得孩子受傷,舍不得孩子離開家,他們想讓他衣食無憂,給他規劃好平坦的路,一生順遂。

如果他的追求是豐衣足食走到結尾,那麽順從安排就會得到很完美的一生,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他所求的並不是這樣的日子,他更想要的,是待在餘照的身邊。

做卷子的時候根本體會不到時間的流逝。

筆痕逐漸變淡直至徒留一道劃痕,他將卷子微微推遠一點,埋頭找自己的筆袋換芯,上課時的教室安靜得幾乎稱得上詭異,明明容納著三四十人,卻不聞呼吸聲,只有無數筆尖滑過紙張的窸窣。

擰好筆,他擡起眼來,黑板上一行醒目大字。

距離高考還有9天,這個對他來說很難熬的漫長疲憊夢境終於要結束了。

荀錚的青春故事也是同樣的無疾而終,阮思月的媽媽最終還是選擇帶著她去別的城市生活,相隔千裏,那些屬於愛情的萌芽最終還是淹沒在了時間與距離裏,不再開花。

餘照說,現實是很可怕的怪物,他現在深以為然。

電視劇裏,阻礙感情的都是不可抗力,比如天災人禍生離死別,比如誤解爭吵矛盾難消,至少在對感情做個總結時,還能歸結出個原因來。

但很多時候,感情淡了就是淡了,根本不講道理,於是把這些激情褪去總結為“被現實打敗”。

*

高考使人忘記今夕何夕,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身處其中。

考試這天,他跟荀錚被分到了不同的考點,由媽媽陪他,他坐在副駕檢查自己帶的證件,先是跟媽媽確認都帶全了,才摁下車窗看旁邊爸爸車裏的荀錚。

他哥越過爸爸伸頭,給了他一個胸有成竹的燦爛微笑,有神明亮的柳葉眼彎彎,荀自強也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好好考,兒子。”

英語,高考的最後一科,學校用廣播放聽力。

他英語是弱項,尤其是男播音員的聲音在廣播裏幾乎是糊成一團,讓他有點煩躁地捏緊了筆,提前劃出來的關鍵詞好像哪個也沒有聽見,只能局促地先隨便選一個,繼續豎起耳朵聽下一個小題。

此刻真的需要拜拜英語之神餘照,他在心裏沒頭沒腦地想。

回到家第一時間緊張地湊到哥哥附近,焦心問:“七選五哪兩個選項不是答案啊?”

荀錚若有所思將鞋緩慢放回鞋櫃:“咱們的選項順序不同吧?”

瞧盛尋一臉的忐忑模樣,荀錚拽著他的胳膊將他拖到沙發上坐著:“考都考完了,別想了,出成績之前咱們出去好好玩玩。”

高考結束的實感是第二天早晨才有的。

近兩年他更像是一個會自己吃飯睡覺的學習機器,感受很封閉,鬧鐘已經關掉,全世界安靜的考後清晨到來,草莓咚的一下跳到他的腳邊,然後一個泰山壓頂撲到他的胸膛上。

盛尋一個激靈彈起來。

那個瞬間,他突然意識到,他奮鬥許久的高考結束了,他終於,終於能放開手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兒,只需要再忍一忍,等成績出來。

荀錚興奮地在游泳館邀請他一起下水時,盛尋只是畏懼地搖搖頭,輕聲解釋:“我恐水。”

“沒事兒,我就在你身邊,給你買個游泳圈,下來游兩圈吧,涼快。”

“我靠近水深的地方就想吐。”

“好吧。”哥哥沒再強求,拉下自己的護目鏡游遠了,透明水花撲騰,盛尋坐在休息的凳子上,抱著毛巾發呆。

再忍幾天就好了。

*

“荀鈺!”

荀錚興奮地握著他的肩膀前後搖晃:“你考了551分!你超過了一本線10分!!”

實際上哥哥自己的分數比他高了一百還要多,全省排名是三位數,那才是真正的考得不錯,查完分數,家裏頓時喜氣洋洋,哥哥的成績是意料之中的優秀,大家更多的是對盛尋這個“笨鳥”表示喜悅。

盛尋呼出一口氣,越來越近了,只要報完志願,他就可以提前去匯江。

“兩個孩子都熬過來了。”姥姥欣慰地拍盛尋的手背,“你們倆想好報什麽專業了嗎?”

“我準備學法。”荀錚路過時來了一句,聞言大家都是一致地點頭,看向了盛尋,他抿抿嘴,輕輕開口。

“我想報軟件工程。”

姥爺誠懇地建議:“這專業多辛苦啊,程序員就是跟熬夜打交道,那長時間熬夜身體都垮了,換個商科不好嗎?哥哥以後當律師,尋尋回來幫幫你爸媽。”

盛尋的目光從父母的臉上流轉一遍,謝淑梅曾經因為他直言大學要去匯江,對他不理不睬好一陣,後來還是爸爸和荀錚總在中間調和關系,謝淑梅才想開了恢覆如初。

荀自強笑容有點勉強,直接岔開話題。

“你們別擔心,我和淑梅專門找了專家給兩個孩子研究志願的事兒,放心吧,絕對不會浪費分數,一定都能報好學校。”

盛尋揣著四個厚厚的紅包心情沈重地上樓,將紅包扔進抽屜裏,抱起草莓無意識地撫摸兩下,隨即下定決心地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便簽紙跑下樓,將手背過身去,面向餐桌旁的爸媽深吸一口氣。

桌子上,攤著一本厚厚的報考指南,兩個人正在跟對面的報考專家電話溝通,一邊研究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

靠近他的那一頁,每一行的大學名字都是首都開頭,他立刻明白了是荀錚的,於是看向了父母還在寫的另外一張。

“爸,媽,我的志願我自己填完了。”

他將捏得微微變形的便簽紙遞上去,謝淑梅一路往下看,嘆了口氣,荀自強倒是笑呵呵的回應他。

“行,我們看看。”

他像是腳底釘了釘子,感覺爸爸這個回覆模棱兩可,於是重覆:“我準備就這樣報。”

荀自強拿過便簽紙,安撫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貼在自己的眼前。

“這麽報....行,你上去吧,先這麽報。”

“真的?”他喜出望外,沒想到會這麽順利。

“真的。”

盛尋露出一個由衷喜悅的笑容,舒了一大口氣,沖上去給爸媽一個擁抱。

“謝謝,爸媽,我不知道說什麽好,我太開心了,謝謝你們願意讓我這樣報。”

“行了,別這麽膩。”爸爸笑著推開他,“但是我看你這第一志願是匯江理工....”

荀自強翻開厚厚的報考指南,查找頁數再次翻開,去年匯江理工的最低錄取分數是559,盛尋的成績低了8分,報考有風險。

看父母都沒再多說,盛尋一步三個臺階地沖回臥室,原地轉兩圈就開始做計劃。

填報志願的系統從6月25號開放到7月1號,學校都是用家長的手機號註冊的,上線以後要先把初始密碼改掉。

如果明天就填完的話,收拾收拾東西,後天就可以出發去匯江了,他原地一蹦撲進床裏高興地打滾,草莓神經兮兮在旁邊伸爪子梆梆敲他他都感覺不到一樣。

對,要收拾行李。

拉開衣櫃,匯江的夏季很短,薄衣服穿不了多久隨便拽兩件塞在背包,厚衣服仔仔細細地疊放在行李箱,他左瞧右瞧確定自己該帶的重要東西都帶了,目光挪到草莓身上。

“你咋辦?”將小胖貓抱到床上,他趴過去問,“跟我走就握左手,在家裏等我就握右手,來吧。”

他攤開手掌,草莓面目猙獰一口咬了上來。

“嘶...你別咬我啊,左手還是右手?”

草莓斷不配合,他也不惱,抱著它原地翻滾,開心又親昵地湊上去,聞它柔軟的皮毛:“好開心啊,我能去找圓圓了,你先在家裏待一段時間吧。”

這三年來,從來沒有哪個夜晚是這麽漫長的,他不斷在心裏告訴自己,別急別急,不差這一個早晨。

報名的第一天,網頁很是卡頓。

一家四口聚在哥哥的電腦前,花了一個小時才小心翼翼填完了荀錚的,到他這裏,一回生二回熟,盛尋將確認保存按鍵點完,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麽好,簡直想手舞足蹈。

爸爸拿起他的便簽紙:“這沒用了吧?”

“嗯。”

他接過來團成一團,順手扔進了荀錚的垃圾桶裏,被興奮沖昏頭腦,沒有註意到媽媽看廢紙團的猶豫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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