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前)

關燈
第八十四章(前)

街上只有半個白色塑料袋被風吹得游來游去,像個小小的幽靈。

盛尋伸手撐撐自己的毛線帽,冷風順著縫隙灌進去,使得腦門一陣清涼,賣烤地瓜的大爺看他一張白凈秀氣的小窄臉,笑著將烤地瓜袋子遞給他。

走遠點,找個沒人的臺階,隨意一坐。

掰開橙黃軟糯的烤地瓜,熱氣絲絲縷縷,入口就燙得他一哆嗦,連忙將被燙得火辣辣的舌尖緊貼上顎,緩解疼痛。

焦香的蜂蜜味,在鼻尖縈繞不散,他吸吸鼻子,試探著再咬一口,抿著甜軟的地瓜開始走神。

前幾天盛庭竹突然加他的微\信好友,只是說跟舊同學要的聯系方式,盛尋也沒有細究,盛庭竹與他並不親厚,因此不冷不熱的閑聊幾句,才展開來意。

關於盛立業的。

他出獄後就跟曾出軌的阿姨在一起了,也如膠似漆一陣。

畢竟之前被婚姻和道德束縛著,不見天光偷偷摸摸的小甜蜜終於能正大光明地顯出來,關起門來過日子,頗有點千帆過盡回首時,那人還在等你的深情守候意味。

這讓盛立業幾乎是換了個人。

每天在家做家務,接孩子上下學,無不盡心盡力,就差把珍惜這段緣寫在臉上,上演一出男人人到中年才遇到真愛的狗血戲碼。

只是進監獄這一遭,紡織廠的工作丟了,他找了個環衛的工作,每天清晨起床辛苦些,爺爺說,倒也還算有點收入,有個知冷知熱的家,比犯罪被通緝的“二嬸”強多了。

唯一讓盛立業不滿意的是,阿姨不願意跟他領證,理由是親戚說了,他這種坐過牢的領了證可就是她孩子的爸爸,影響孩子。

“結果後來,他每天工作膝蓋都疼,走路都受影響。”

“去醫院查了以後說是骨頭關節炎,應該是這個名,我的理解就是他膝蓋關節的軟骨磨損了,骨頭磨骨頭,一動腿就疼,幹脆就不想去工作了,想在家休息一陣,那個阿姨就不幹了。”

盛尋聽到這打斷:“他不是賣了昌平街的房子嗎?六萬塊錢。”

“早就花沒了,他擔著新家的開銷,一段時間就沒了。”

“阿姨說不能白養著他,不掙錢兩個人就散了吧,我二叔還挺喜歡她的,怎麽求也沒用,天天在爺爺家唉聲嘆氣,後來聽說有關節置換的手術,開始動心思了。”

“但是手術很貴,至少得預備九萬。”

盛尋聽到這裏終於懂了跟他說的用意:“他讓你打電話跟我借錢?”

“我也是被磨得受不了了,天天找我來,還讓爺爺上門來找,在家堵著我。”盛庭竹無奈嘆口氣。

“說是借,我看二叔不會還的,他好像還覺得你會管他呢,說九萬對你來說都不算錢,你親生父母有錢。”

“他哪兒來的自信?”

“我也不知道,感覺他越來越...說不好,想法越來越古怪了,說養你十幾年,還因為你坐牢,他都不怨你,要是你肯幫他一把,以前的事兒,既往不咎。”

盛尋都聽笑了:“瘋了吧他,還既往不咎,該咎的是我又不是他,我可不欠他的。”

“他想要你的手機號自己給你打,說相比二嬸,他真的很體面了,出來都沒找你麻煩,我是死活沒敢給。”

掛語音電話之前,他認真對盛庭竹重覆:“你告訴他,我是真的沒錢,就算有也不會借。”

手機震動一下,他表情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包好剩下一小角的烤地瓜,塞回衣服兜裏。

打開家裏的大門,草莓就顛顛跑過來迎他,在褲腳邊繞來繞去磨蹭給他留下幾根貓毛,他彎下腰將草莓抱起來責備。

“誰讓你偷偷跑下來了?”

“我抱的。”荀錚替它解釋,“路過你房間的時候它一直撓門。”

“它蔫壞,下次不用管它,我怕它搞破壞。”

從衣服兜裏把猶帶餘溫的烤地瓜拿出來,用手隔著塑料袋托到草莓臉前,盛尋一臉期待:“嘗嘗,我特意給你留的,特別甜。”

草莓一邊齜牙咧嘴地咬,一邊用舌頭瘋狂舔牙,主打一個急赤白臉。

“怎麽了?黏牙?”

換完衣服草莓還綴在後腳跟想跟著他下樓,他搖搖手指,將它抱回自己的小墊子上。

草莓歪歪頭,閃亮的棕色圓圓貓眼裏,滿是清澈的愚蠢,不理解他為什麽不讓跟著,盛尋揉揉小貓毛茸茸的腦袋瓜,下樓吃飯了。

*

上了高三,就連晚自習,他都不必去上了。

父母給他請了個住家老師,每天下午放學就由老師陪著寫作業講題,直到晚上十一點半,只有周二的夜晚可以早點休息。

真正的題海裏沈浮,老師搜羅來的各科練習冊摞起來快到他的腰。

就連夢裏都充斥著遲到的考試,沒寫的卷子,還有背不下來的單詞。

這樣的成果也很顯著,上個月的月底小考,他考了472分,超過了江淮2011年高考的二本分數線。

他都明白,卷面提上來的鮮紅每一分,都是父母實打實用錢墊高的。

住家的老師總是跟父母反饋他很聰明,這樣下去高考分數不會差,漸漸的,他也聽不到要送他出國的建議了。

但大家對於高考的痛苦是相同的。

高考在他眼裏也變成了一座連綿的大山,佇立在眼前,山上掛著中止鍵,人生前行到這裏,不管大事小情,都要暫停。

除了眼前的巍峨高山,山後一絲風都吹不過來,即使眺望,也舉目茫然,沒有喜悅,沒有痛苦,有的只是被分數線不斷切割的麻木。

忙到思想都沒有空閑,每天只能在昏睡前想想餘照在幹嘛,更多的時候,她的名字剛出來,他就沒有知覺陷入了深眠裏。

2011年12月20日。

手機消息在未開燈的臥室照亮一小片墻壁,熒熒冷光吸引了草莓,俯下身體躍躍欲試要蹦過去拍墻,盛尋連忙在傻兒子臉杵墻前將手機撈起來。

點開消息,喉嚨裏發出一聲怪異的悶哼,是餘照,準確的來說,是姜遠發給他的餘照。

【今天是我的生日,餘照給我買了蛋糕。】

他煩躁地把手機摔遠點,拽過被子埋住臉,沒幾秒又爬出被子灰溜溜撿回來,放大圖片看裏面的餘照,首先先確認一遍不是合成圖,失望地撇撇嘴。

咖啡店,裝修偏棕色實木的覆古風,她正往蛋糕上放蠟燭,眼睛盯著上面的奶油裱花。

頭發一絲不茍利落束起,高領毛衣擁著一張淺淡秀氣的臉,甚至是化了妝的,好看的橘色系口紅塗得飽滿,使她平日裏不起眼的嘴唇看起來肉嘟嘟的,整個人都有一種毛絨絨的柔軟感。

他的胃被勒緊,【恭喜。】

【你不送我句生日祝福嗎?餘照剛才還祝我一切順利呢。】

送祝福?他可以送兩句親切問候。

【她怎麽會陪你過生日?】

【哎呀,忘了說,我們倆每個月都一起吃飯呢,每個月都見面。】

他只著一身薄睡衣,光著腳站在敞開的窗邊,看繁星璀璨,看得入神。

草莓順著他的褲腳往上爬,鋒利指甲跟鋼針一樣,排成兩小排紮在他的腿肉上,讓他連忙把草莓拎起來放回地上。

姜遠:【怎麽不回覆?被我氣暈了?我告訴你一件事兒怎麽樣,餘照考的是匯江理工大學,你得努力啊,爭取明年在匯江能見到你。】

他將匯江理工默念幾遍,板著臉回覆:【吃完飯送她回寢室,送到樓下,註意安全。】

【不用你操心,我當然會保護好她。】

滿耳都是自己的怦怦心跳,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裏有種尖銳的刺痛。

可是不夠,心裏的無名火仍在燃著,他現在就算吃醋都沒有立場,想明白這令人絕望的一點,他將手機沈默著放在枕頭邊。

轉身去浴缸裏擰開水龍頭,水一點點蔓延,他註視著,手也開始抖起來,她是真心給姜遠送祝福嗎?她會不會花時間精挑細選給他送生日禮物?

浴缸並不高,水放滿也僅僅是沒過腰腹罷了。

他突然有一個荒唐的念頭,他急需一種宣洩方式來熄滅心裏的妒火,而只有恐懼才能壓住此刻的酸脹心情,壓住巨浪滔天的妒海,溺過水的人,都會對水產生敬畏。

她會對著姜遠笑嗎?

盛尋逃避地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一點點仰倒。

水浸潤了他的後腦,他能明確地感受到自己被一寸寸包裹的皮膚,水流沖刷的汩汩聲環繞著,於是忍不住顫抖起來,屏住呼吸沈下水面,顫栗著去擁抱那種瀕死感。

幾秒後,他咳嗽著趴回浴缸邊緣,臉上的水痕一道道匯集至下巴,分不清是水還是眼淚。抹了把臉,睫毛濕潤地將側臉貼在浴缸的白瓷表面上,閉上眼睛如同睡著了。

*

姜遠的手機屏幕亮度很高,有點刺眼。

餘照微瞇著眼睛看清了他的聊天記錄,下一秒就將握著的打火機拍在桌面上,蠟燭都不點了,語氣裏滿滿的責怪:“你總氣他幹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喜歡看他生氣。”

“以後盛尋高血壓,你功不可沒。”

姜遠自顧自拿起來打火機點蠟燭:“我是不是要許願?”

“是。”

那雙淡漠的眼睛緩緩閉上,餘照耐心等他許完才開口:“以後別這樣氣他,他高三,影響他學習。”

姜遠歪頭:“你們近兩年見過面嗎?”

“2010年2月,今年6月,都見過。”

“兩年兩面?你們倆都挺讓人佩服的。”姜遠揚揚眉頭,“我知道盛尋不喜歡我,但你猜他為什麽一直留著我的手機號,有了微\信後還迫不及待加我的好友?”

他一臉的你快猜,看餘照不講話,他也不在意,繼續說。

“還不是因為我會告訴他你的消息?寧可忍著生氣,也不放過跟你有關的事兒,是不是找罪受?”

餘照緘默,一言不發將燃到一半的蠟燭從小小蛋糕裏拽出來。

咖啡店放著的舒緩古典樂戛然而止,門口的一串鈴鐺叮鈴鈴清脆,中年男人剛走進來,店主就笑著從櫃臺裏迎出來。

“姜哥,來活兒了?”

“啊。”

姜思歸笑著拍拍店主的肩膀,環顧咖啡店的客人,店主註意到他的眼神,立刻說:“我這就清場。”

但姜思歸伸胳膊攔住他,看向客人的方向,臉上冒出了由衷喜悅。

“小遠!”

餘照的視線裏,姜遠的愉悅神情霎時消失,微微側著的臉上,只有霜雪。

“哎呀~過生日哪!今天是你的生日?怎麽沒跟爸說?”

姜思歸立刻從西裝褲的兜裏往外掏錢包,拿出幾張紙幣放在桌面上,往姜遠的方向推推。

“爸給你紅包!”他笑瞇瞇地瞧了眼餘照,低頭揶揄姜遠,“女朋友哇?”

看他的樣子,年輕時也該是儒雅的長相。

只是人到中年,皺紋和溝壑爬上臉龐,肚子一圈肥肉,笑起來眼尾炸開花,餘照在心裏默默評定寫滿渣男相,怪不得姜遠說他人模狗樣。

姜遠面無表情伸胳膊拂去桌面上的紙幣,如同對待垃圾,任由它們輕飄飄落在地上。

正巧店主清場也走到了他們這桌,看到這場景有點疑問地看向姜思歸。

“姜哥?”

“沒事兒,我兒子。”姜思歸笑起來,彎腰要去撿地上的錢,看到店主先他一步去拾,略微得意地挺直自己的腰板。

“小遠,在這待會兒吧?爸帶你們倆吃點好的去。”

“不用了。”姜遠朝餘照甩眼神,“走吧,送你回去。”

咖啡店外就是寬闊馬路,這條街繁華,人來人往,幾輛出租車在路邊列著隊等待客人。

姜遠手裏拎著重新打包好的蛋糕,在餘照後一步邁出門去,註意到門口還有攜手要進去的客人,禮貌地替他們拉住了門。

無意擡頭看到了客人的臉,就再也沒移開,目送他們手挽手進了咖啡店。

姜遠內心搖擺不定地跟著餘照走到出租附近,再次回頭去看咖啡店的窗戶,紮著馬尾的女孩影子拓在茶色玻璃上,被囚禁在了窗框裏。

於是姜遠吞吞口水,急促向餘照講:“把你手機給我一下。”

他將生日蛋糕放在路邊,掏出自己的手機對照著,電話嘟嘟半晌沒人接,他立刻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再次打了過去。

餘照捂一下圍巾,眉間淺淺蹙著,顯然沒搞懂他在幹什麽。

電話接通,那邊的人無比意外,忐忑靜止幾秒,才溫柔出聲:“圓圓?”

姜遠惡作劇得逞,揚起一點嘴角,朗聲說:“盛尋,我有點事兒,不能送她回去了,讓她自己打車了啊,你們倆這電話別掛,開著免提,你陪她回寢室吧。”

餘照的眼睛都睜圓了,露出一副“你在逗我吧”的表情,滿臉的不可置信。

姜遠手機塞回她手裏,打開出租車門將她推到車後座,動作行雲流水。

“師傅她去匯江理工東門.....餘照,我真有事兒,讓他陪你回去吧,我也放心。”

餘照的嘴抿成一條直線,電話那端,盛尋尷尬地咳嗽了一聲,不知道在跟誰講話,小聲地說了句“別扒我手機”。

“行,看樣子你們倆都沒異議,那就這樣了。”

說完,他將車門啪地關上,無視車窗裏還在怒瞪他的餘照,拎起蛋糕再次回了咖啡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