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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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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後)

近日雨水豐沛,導致匯江這座內陸城市迎來難得的濕潤空氣。

餘照接到房東電話,對方歉意表示等會兒有中介帶著買家上門看房,希望她從旁協助說說房子優點。

掛了電話她將手裏厚厚的稅法教材合上,cpa每一科的成績保留五年,也就是說,五年內,她不將剩餘三科都通過的話,曾在第一年合格的會計與財管成績就會作廢,接下來遭殃的是第二年通過的審計。

而今年4月報名期,她認為自己沒法通過考試,幹脆沒報名,這樣明年的考試壓力會比較大,最好一次過三科,為了不讓心血白費,不得不從現在開始準備明年9月的考試。

拽出寬松衛衣,她隨便套了條棕色格子半身裙,將頭發隨手攏起匯集在頭頂紮成丸子,在家裏繞一繞,挺整潔的,沒必要再收拾什麽,只把門口的一袋垃圾扔掉就好。

樓道裏的窗敞開著,裹挾著水汽的風迎面撲來,讓她舒心地吸一口氣。

準備按電梯按鍵的手停在原地,她看著不斷上升的電梯,不知道為什麽,直覺這是到15樓的。

果然,電梯門開,露出荀鈺那張失落的臉。

四目相對,他下意識將手裏拎的喜慶大紅色禮盒往身後藏藏,瞧餘照手裏的垃圾袋,努力揚起笑臉:“去扔垃圾?”

“嗯。”

他們之間詭異的尷尬來源於邊界感的參差。

對於荀鈺來說,自己是他談了多年戀愛隨後組建家庭的愛人,他們之間沒有隔閡,沒有秘密,每一寸身心都交付於對方,是忠誠愛人,是熱烈交融,所以不必再偽裝成陌生人,他也壓抑不住本能,顯露出強烈的占有欲,以及對親密接觸的渴望。

只要和她單獨在一起,就總想肌膚相貼,哪怕只是緊緊抱在一起不說話,也會給他帶來安全感。

但她不是。

她記憶中的2009年,愛情只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是含蓄表達。

以她為圓心,不斷劃出一個個圓圈來限制邊界,將她認識的所有人劃分好,待在圓圈限制裏,不可以做越界的事情,比如說,最外圈的人僅僅是互通姓名的程度,那麽他是不該做出踏進自己家門行為的,這就叫越界。

荀鈺花了十年的時間走到圓心,只用了一瞬間,就被獨自扔在了留白裏,於是他想方設法地再次跳進圓圈向著圓心奔跑,難以避免的,他在餘照抵觸時,會感覺到傷心。

在餘照的心裏,她喜歡的人叫盛尋。

盛尋害羞,內斂,像一只夜色裏安靜縮在灌木叢,觀察來往路人的小白貓。

荀鈺對她來說太陌生了,連名字都陌生,可她心底清楚,這就是盛尋,所以她在盡力包容對方的越界行為,在自己到達能接受的極限時,適時開口拒絕。

她無法勉強此刻的自己完全敞開心魂與他相處,在愛情裏迷失自我。

餘照看著他拉開黑色外套,將尤帶著體溫的衣服披到她肩上。

“外面下小雨,別著涼了。”

“嗯。”

“等會兒來吃飯,中午隋阿姨要做糖醋排骨。”

“好。”

*

“看那人的神色我就知道,他肯定對這房子很滿意。”

隋阿姨戴著隔熱手套,將糖醋排骨放到隔熱墊上:“那你豈不是不能租啦?”

餘照在餐桌上捧著臉:“還不知道呢,他們接下來該談價錢了吧?買房子期間價格談不攏也是常有的事兒,估計我還能住一小段時間。”

“這房子不能便宜。”

“我看房東之前的報價是一百七十多萬。”

“真貴啊,我年輕那陣,一百七十多萬都能買三四套房子了。”

隋阿姨感慨完,想起自己還沒拿電飯煲,轉身去廚房發現荀鈺已經端過來了,她走回來順勢拿起碗開始盛飯,而荀鈺則是蹲在孩子的餐椅前面,給她的午飯扇風,怕把甜甜燙到。

“小荀這個房子是買的還是租的?”

“我也是租的。”

荀鈺家的餐具都是不同顏色,防止混用,每人用特定一種顏色。

餘照熟練地接過淺藍色小圓碗,將下一個深藍色小圓碗放在自己身邊的空位置,隋阿姨盛完兩個人的,才開始往自己玫粉色的碗裏舀飯。

而家裏的小孩,雖然不上桌吃飯,也有一套專屬的活潑橙色餐具。

荀鈺吃幾口就會習慣性側頭瞧一眼甜甜,隨後再將註意力挪回桌上,聽隋阿姨和餘照聊天。

“那要是真賣出去了,你咋打算?”

“那就再租個房子唄。”

餘照對此倒是沒什麽感覺,畢竟是租房住,總有沒法長久住的心理,因此她沒添置過大件物品,搬家對她來說不算特別麻煩,她甚至盤算幹脆租個離公司近的小區,節省通勤時間。

荀鈺抽出張棉柔巾,給啃排骨啃成小花貓的甜甜擦擦臉頰,小孩攥著油汪汪的空骨頭往他手心裏遞:“沒。”

“還吃嗎?”

“嗯。”

瞧見荀鈺端著碗進廚房,給孩子添專屬版無佐料燉的軟爛排骨,隋阿姨湊近點:“你搬走了小荀是不是也得搬啊?”

還真是,餘照在水龍頭下沖洗泡沫,突然又覺得搬家好麻煩,還是不搬更好,想著想著她自己都笑了,真有自信啊,默認他會跟著自己搬家。

隋阿姨已經開始陪著甜甜玩積木。

她就是那時候被拽進主臥的,這間臥室比隔壁的次臥大些,通天衣櫃佇立在房間的右邊角,占據中央的是一張床品都是暗色的雙人木床,而木床邊是個帶護欄的嬰兒床,層層軟墊堆疊,不難想象出他夜晚時,在困倦和朦朧裏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哄孩子睡覺的模樣。

餘照的心軟了一點,伸手拂去他床上的褶皺,瞧見荀鈺打開衣櫃上層,掏出一個小箱,在她面前攤開。

跟自己父母的習慣相同,將家裏較為重要的紙質文件或者證件匯集到一個箱子裏,隨著他翻,餘照還瞧見甜甜加了塑封的出生證明。

“我能瞧瞧那張出生證明嗎?”

“當然了,你隨便看。”

目光在甜甜的出生時間上多停了一會兒,隨後快速看下來,2018年,她的年齡是26,荀鈺的年齡是25。

“25歲當爸爸是什麽感受?”

“嗯...很神奇。”他翻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捏著準備替換餘照手裏的出生證明,繼續講心路歷程,“又小又軟,第一次抱到她的時候,我的手甚至發抖,完全找不到不愛她的理由,我希望她能慢點長大。”

餘照笑笑,與他交換了手裏的東西。

“這是....”

“咱們家的房產證。”

“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是啊。”他的語氣是那麽理所當然。

“所以咱們倆離婚的話,你是不是要凈身出戶?”

“沒那麽誇張。”他的眼底都是柔和,“房子,存款,孩子,都會是你的,我還能剩個網吧,在大學城附近,還是挺賺錢的,餓不死我。”

怪不得這人即使不上班,也沒什麽經濟困難。

餘照逗他:“那你快帶上身份證,咱們明天去離婚,我迫不及待要變成人生贏家了。”

“別亂說,不能說離婚,開玩笑也不行。”他嚴肅地捏捏餘照的臉,“你把地址記下來,如果這邊真的得搬,別找新房子了,回家去住吧。”

匯江明珠11號樓3F。

她還記得丁老師說的,匯江明珠都是小平層,一層只有一戶。

“那你呢?”

“我去咱們家附近租房子。”

那個瞬間她清晰感受到了“人心都是肉長的”這句話的分量,人類的心臟會被恒久守候和溫柔愛意所打動,並不是稀奇事。

她的眼眶發酸,將房產證遞回去。

“現在這個房子,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他一邊收拾一邊給餘照解惑。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你家樓下,冬天你不太愛出門,我就在車裏待著,有一次我還看到你在樓下團雪球,特別可愛。直到你搬家的那天,搬家的貨車從你家出發,一直開到這兒,我跟著搬家的人一起坐電梯上來,知道你具體住在哪兒,之後幸運地租到了你家隔壁。”

“你回家住更好,一個是省房租,一個是住的安心,你原來的東西都在。”

“而且咱們家和隋阿姨家都在地鐵2號線沿線上,隋阿姨到那邊上班坐地鐵比公交方便。”

看她抿抿嘴不講話,荀鈺以為她還在猶豫:“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回去就把我的指紋鎖刪了,只有你的和我的可以解鎖,不會有人隨便進去。”

“我不是...”

她才不是猶豫這個,其實她在考慮要不要邀請荀鈺一起回去住。

她撓撓脖子,突兀想起來塵封已久孤獨躺在抽屜裏的銀行卡。

“我手裏有一張尾號3377的銀行卡,是你的嗎?”

“是我身份證開的卡,但準確的來說,那不是我的卡。”荀鈺走近一點,握住了她的手,“那是咱們倆給叔叔阿姨存的錢,每個月存一筆,存了很多年了。”

“為什麽要給我爸媽錢?”

“不是給,是還,是我欠他們的,你不記得密碼了吧?密碼是咱們三個人的出生年份,929318,家裏比較重要的卡都是這個密碼。”

什麽叫欠他們的?

餘照還想細問,但荀鈺的手機響起來,外面轟隆一聲巨響,陣雨到達,她下意識去找客廳裏玩積木的甜甜,正好在臥室門口將害怕雷聲來找她的孩子擁在懷裏,拍她小小的脊背柔聲安慰。

甜甜小胖胳膊緊緊箍著她的脖子,讓她想看身後的荀鈺只能完全轉過身去,她很少見到荀鈺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似乎有輕微的不敢相信,咬住唇內側聽完電話那邊的聲音,才頹然閉上眼睛,陷進憂郁。

“知道了,我現在就去。”

“圓圓。”他的眼睛看向餘照身上的格子裙,“你得跟我去個地方,換身衣服吧,別穿鮮艷的,換身黑色的。”

“黑色?誰去世了嗎?”

他的眼底泛起濕意,正如外面纏綿的雨天,出口的聲音極輕。

“姜遠的呼吸停了,如果你能去送送他的話,他肯定會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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