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遇人不淑6

關燈
遇人不淑6

春日容暖,清風習習,魚十鳶將臉側散下來的頭發別到耳後,隔著惟帽,看向身側的李酌修。

“時予,我穿襦裙,會不會有些不妥啊?”魚十鳶搓著袖口,有些擔憂地問李酌修,正對面忽然跑過來一個六七歲的男童,她堪堪躲過,沒聽到李酌修的回話。

“你剛剛說什麽?”魚十鳶又問了一遍。

“無事。”

魚十鳶微微垂首,望著緊攥著自己的一只手,她縮了縮手指,沒掙脫。

“時予,你昨日說,我們的關系也會變,是什麽意思?”

“……”

周遭叫賣聲此起彼伏,魚十鳶以為自己又錯過了李酌修的話,她抿嘴,打算再問時,李酌修將她拉進了一家店鋪。

鋪面不大,是賣各式飾物的,隔著紗白惟帽,五彩斑斕的珠寶在空中濡著光圈,魚十鳶悄悄撩開一道縫隙,想要看清那些飾物。

店家迎出來,滿目珠寶被遮去,只剩下一張肥肥的笑臉,他說:“這位小娘子,咱這店裏都是最新鮮的樣式,您只管選。”

魚十鳶飛快縮回惟帽裏,誰知李酌修推了她一把,“去挑挑。”

“唉?”魚十鳶疑惑,他帶自己出來,就是為了選飾物?“時予,我、我不需要的。”

見李酌修要走,魚十鳶拽著他袖子的手一頓,忽而松開,轉頭笑著對店家說:“我自己選一選就好。”

魚十鳶猜到李酌修是有事情來這裏,於是耐著性子挑了許久,直到李酌修來叫她,她才隨手撿了一個釵子,遞給李酌修,“就它罷。”

李酌修點點頭,只接過來,沒有說話,轉身走去結賬。

魚十鳶謔了眼他的背影,先走出了鋪子。

天氣越來越暖和了,魚十鳶掩了掩惟帽,心中燃起些許擔憂。

阿娘一個人在家,也不知今年這莊稼,可怎麽辦,魚十鳶正一籌莫展,瞧見李酌修出來,便走到他面前,言語也有幾分激動,“時予,我想要回家去種地……”

李酌修先是一楞,而後才道:“可是擔心魚娘?”

“對啊,我娘身子本就不好,經不起操勞的。”

與魚十鳶的焦急不同,李酌修分外鎮靜,他拍拍魚十鳶的手背,安慰道:“魚十鳶,你忘了我是什麽官職了?”

“王爺啊……”魚十鳶壓低聲音說。

“是戶部尚書。”隔著惟帽,李酌修點了點魚十鳶的額頭,“我所管轄的度支,負責租賦。”

“那又如何?”魚十鳶不解,“你只管拿錢,哪裏會管那些錢從何而來?”說到最後,語氣已經有了些許埋怨。

李酌修輕嘖,拉過魚十鳶的手,語氣哀怨,“雖不敢稱清,但我在職,為民父母,自是要處處為了百姓,你這般汙蔑本官,小心挨板子”說著,擡手拍了一下魚十鳶的手心,將一個木盒子留在她手心裏。

“這是什麽?”

“打開看看。”

魚十鳶深深看了一眼李酌修,見他臉上掛笑,眸色溫潤,才將信將疑摳開鎖扣。

盒子裏墊著淡藍的綢緞,正中間,一支釵子安靜地躺著。

黑玉雅澤,頭上一簇紅梅,裏面摻著幾點白,仿佛一棵頂梅而開的梅樹。甚是好看。

“這是……?”魚十鳶端著那盒子,她看向李酌修,希望從他眼底看出點什麽。

“是我們往後的關系。”

魚十鳶還未反應過來他這句話,她楞在原地,直到李酌修將盒子蓋住,“哢噠——”聲響,她才恍若初醒。

“何以慰別離?耳後玳瑁釵。”這句定情詩,她前幾日才讀過,魚十鳶垂下頭,臉頰不由染上紅霞,幸好有惟帽遮掩,將她羞怯蓋去。

“賦稅之事你不必犯愁,家中的土地,木澤會安排妥帖的。”李酌修將魚十鳶的手握進手心,拉著她往回走。

剛走出幾步,李酌修忽然停下來,魚十鳶疑惑,她擡頭,隔著重重人海,瞧見了往這邊來的裴言潯。

對了,她還沒弄清楚,裴言潯為何對男裝的自己念念不忘,一直要找“木澤”。

“時予,他……”

李酌修像是猜透了魚十鳶的心思,他微微低頭,在她耳邊說:“裴言潯喜歡男子,是個斷袖。”

“什麽?!”魚十鳶瞪大雙眼,飛快拉緊惟帽,唯恐裴言潯看見她一眼,雖然她今天穿的是襦裙,可心裏還是有芥蒂。

“時予兄——”裴言潯跑過來,雖叫著李酌修,眼睛卻一直在魚十鳶身上。

“我已經差人去了都督府,過不了幾日,你便可以見到你兄長了。”裴言潯這話是對魚十鳶說的,但他更多的意思,大抵是說給李酌修聽的。

李酌修面上不顯,他語氣淡淡道:“本王還是勸殿下莫要浪費功夫了。”

裴言潯雙手環胸,目光依舊在魚十鳶身上,他一路下移,落在魚十鳶的裙擺上,隨後才看向李酌修,勾眉反問:“為何?”

李酌修負手,他並不希望裴言潯再去費力氣,與其到時事情敗露,不如他先告訴裴言潯,“她並沒有兄長。雖有弟弟,只是個八九歲的孩子。”

裴言潯雖說人有些咋呼,但能憑一己之力,廢了東吳皇室三個皇子的人,怎麽可能聽不出李酌修話裏話外的意思。

他依舊環著胸,半晌,才嗤笑一聲,“本宮早就猜到了。”言罷,揚長而去。

“他……”魚十鳶望著裴言潯離去的背影,殘陽斜斜鍍亮他半邊身子,竟然顯出了幾分落寞。

“不必管他。”李酌修重新拉過魚十鳶的手,“回家,我有東西給你。”

魚十鳶半是吃驚半是無語地看著李酌修,將面前的酒推回到李酌修跟前,“時予,我不是酒蒙子……”

李酌修輕輕一笑,魚十鳶感覺他並沒有很相信自己的話,於是又挺直腰板,鄭重地說了一遍:“我不是酒蒙子。”

“你先嘗嘗。”李酌修把酒推過去,嘴角抿著笑意。

魚十鳶半信半疑看了李酌修一眼,猶猶豫豫端起碗,碗沿挨到了嘴角,眼睛還在看著李酌修,似乎要將他的臉看出一個洞。

“快些喝吧,沒有毒。”李酌修為了證明清白,自己又從酒葫蘆裏到了些在碗裏,然後一飲而盡。

魚十鳶這才放下心,只是,一息之後,她紅著臉,將那碗酒重重擱到桌子上。

“李酌修!你!”魚十鳶被酒辣的眼角泛紅,加上惱怒,雙頰飛快染上紅霞,她氣急,怒瞪著李酌修。

“可還記得我欠下你的那壇酒?”李酌修將早就備好的乳奶遞給魚十鳶。

“嗯?”魚十鳶先是困惑,隨後想起,他說的應該是自己釀的那壇酒,“可是你說的頗具北地風味那壇?”

“嗯。”李酌修揣著笑點頭。

魚十鳶瞧著他這副樣子,忽然反應過來,指著那酒葫蘆問:“這便是北地的酒?”

“對,與你所釀之酒,味道甚是相似。”

魚十鳶看到他眼底明顯的笑意,一時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欣悅。

生氣他不告訴自己,就這樣把酒遞過來,還在她被辣後喜眉笑眼,欣悅他為自己一件小事惦念,她都要忘記家中那壇酒了,他還記得。

“你還記得。”

魚十鳶輕笑,將酒推了回去。

李酌修把酒收起來,忽然開口要今日的盒子。魚十鳶不明所以,從袖子中掏出遞給他。

只見李酌修將那釵子取出來,忽然靠近自己,魚十鳶呼吸一滯,下意識往後退,凳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動靜。

“躲甚?”李酌修走到魚十鳶身前,拉起她的胳膊,帶著她走到銅鏡前,按著她的肩膀坐下。

魚十鳶只覺自己發鬢一松,她急急去撈,李酌修將她手按住,將之前的木簪子塞回她手裏。

“你做甚?”魚十鳶握著木簪子,被李酌修板正身子,這個角度,剛好可以從銅鏡中看到他低垂的眉眼。

他沒睡好,眼瞼下的烏青格外清晰,他性子本就沈重,眼下這樣,更是有幾分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這樣的人,卻能給自己綰發。

“時予,你怎麽會這些?”魚十鳶端詳這鏡中的自己,不由發問。

編得不錯,比自己上手的好。

“幼時無事可做,宮婢給母妃綰發時,我常在一側看,久而久之,就看回了。”李酌修雙手壓著魚十鳶的肩膀,俯下身子,從銅鏡裏看她,“只是一直未尋到人踐行,今日一試,似乎還不錯。”

“自然不錯。”魚十鳶眉眼笑意更加濃烈,她在銅鏡中對上李酌修的視線,朝他伸出大拇指。

……

自那日後,李酌修又開始忙碌起來了。顧知韞有了幼侄,能來陪魚十鳶的時間明顯少。她閑著無聊,就想要拉著府上的人說話。

這幾日,魚十鳶物色到一個稱心的丫頭。

她喚作小竹,每天定時定點來她屋裏張羅洗漱的事情。

面相和善,卻不茍言笑,不知道好不好相處。

這日,魚十鳶吃完飯,小竹麻溜來收拾,她坐在桌前看著小竹飛快的動作,試探著開口:“小竹?”

“嗯?”小竹端碗的動作明顯一頓,隨後擡起頭,畢恭畢敬說:“魚姑娘有什麽吩咐?”

小竹看似面上平靜,心底早已掀起驚天駭浪,聽府上的老嬤子私下說,魚十鳶早晚得成了王妃,幸好魚十鳶話不多,她本次來都是辦完事立馬滾蛋,唯恐得罪了貴人,將來被穿小鞋。

她細細在心底盤算了一下,自己一直按部就班,也沒有哪裏做的不妥啊。莫非……是今日貴人有氣,自己剛好撞到了槍口上?!

小竹緊張地雙手緊握,想要看一眼魚十鳶的表情,又怕擡頭這一小動作引來貴人更加不滿,只能垂下頭,等著魚十鳶的批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