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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中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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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中事9

有時候,魚十鳶還是蠻佩服李酌修的。雖說他怕疼,不吃苦,心思也深重,可是腦子,當真好使。

魚十鳶盯著他鉆木取出的火星,不由讚嘆,“時予,沒想到你瓊枝玉葉,還會鉆木取火。”

李酌修“嘖”了一聲,將手中呲出火星的端花遞給魚十鳶,“偏見頗深。”

聽著帶著些哀怨的嗔怪,魚十鳶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周遭一時安靜下來,火苗翻飛的聲音甚是喧豗,星火點亮魚十鳶的面孔,那雙澄亮的眸子仿佛一面鏡湖,沾染著不著汙泥的皭然。

她忽然回頭,李酌修來不及躲閃,直直撞進那片凈明中,只見魚十鳶彎著眸子,問道:“你手臂上的傷可好些了?”

李酌修張了張嘴,本想告訴她已經大好,可是話到嘴邊,忽然變了主意,他說:“還有些疼。”

“那便是藥吃得不足。”

李酌修眼瞼抖動幾番,萬萬沒想到得了這麽個答覆,可魚十鳶沒註意,她還在說,“我還是頭一次見怕吃苦的男子。”

“我哪裏怕了?”

魚十鳶抖了抖熄滅的端花,雖說周遭暗了下來,可李酌修嚴肅又帶著些哀怨的神情,她還是瞧了個一清二楚。

“可是哪裏說錯了話?”魚十鳶在心底暗想,細細咂摸過適才的對話,深覺自己句句有依可尋。

沒等到魚十鳶的答覆,李酌修垂著眼瞼坐會臺基上,望著邈然深空發呆。

魚十鳶還在擺弄那熄滅了的端花,李酌修嘆了口氣,又蹭到她身邊。

“魚十鳶,明早的藥你來給我送。”

“啊?”魚十鳶再回過神,李酌修已經揚長而去。

本是不想去的,可是第二日一早,魚十鳶還是出了門。

興許李酌修有甚麽事情要告訴自己呢……怕府上人多眼雜,所以才借用送藥的幌子,私下來告知。

魚十鳶先走去庖廚,見木津還在賣力地扇著蒲扇,她便坐到一側等。

“魚姑娘來啦。”木津似乎並不意外,他在扇火的空檔,還擡頭和魚十鳶打招呼。

魚十鳶點點頭,四下瞧瞧,發現在無他人。

好歹也是個王府,除了些巡邏的侍衛,連幾個使喚的小人都瞧不見,一個堂堂的王爺,府上能用的就那麽幾個人,也不知受了多少冷落。

昨日聽木澤那意思,是李酌修母妃早早離了世,想到這,魚十鳶泛起心疼之意。

魚十鳶見木津端著藥壺起身,忙去搭手,卻被他躲開。

見木津背對著自己倒騰騰著倒藥,魚十鳶又坐回去,隨口問道:“木津,府上人怎的這麽少啊?”

“人多事情便多,主子愛清凈。”木津把裝了藥的食盒遞過來,臉上有種說不清的臆度,魚十鳶被他盯著有些不自在,接過食盒,飛快離開。

木津一路目送魚十鳶遠去,回身掃了眼桌前的空碗,那裏面,之前放了些糖渣。

昨夜主子讓他去買來,說是今早通通倒進藥裏,還明說不要讓魚姑娘知道。木津撓了撓頭,又看了眼魚十鳶離去的方向。

忽然眸子亮了幾分,然後輕笑出聲。

魚十鳶端著藥進屋,瞧見李酌修正眼巴巴坐在桌前,桌子上的梅花似乎剛換過,還沾著水珠,甚是美艷。

見屋中除了李酌修再無旁人,魚十鳶一瞬間打起了精神,她謹慎地靠過去,屏息凝視低問;“發生何事了?”

“嗯?”李酌修似乎分為詫異,他掀起眼皮沒什答覆,轉手去開食盒。

魚十鳶以為他要喝完藥再說,又想起他那副苦不堪言的神情,從懷裏掏出早早備好的糖,遞了過去。

誰知李酌修只是挑了挑眉,並沒有來接。他臉上似有得意之色,將碗放下後,那神色更甚。

魚十鳶莫名其妙,“你大早上尋我來做甚?”

“……送藥啊。”李酌修將嘴抿成了一條線,他精心備了這麽久,合著魚十鳶一點也沒留意啊!

“魚十鳶,方才你可瞧到了?”李酌修壓下口中苦澀,一臉憧憬去看魚十鳶。

“瞧到什麽了?”

李酌修見魚十鳶一臉懵懂,眸子裏幾分亮色忽然暗淡,“我不怕喝藥啊……”

他轉身,從一側抱過來一套素白的衣服塞進魚十鳶懷裏,語調冷然,“太子暴斃,錦都百姓要著三月素衣。”

“哦。”魚十鳶急忙接過,又瞧了一眼神色忽然落寞的李酌修,總覺得他今日有些別扭,便問了句:“沒別的事情了?”

“沒了。”

李酌修答完,轉身背對著魚十鳶去瞧窗外的景致,魚十鳶不明所以,便抱了素衣闔門出去。

魚十鳶剛闔好門回身,見木津一臉笑意立在一側,她很少看到木津笑,這一笑,她不由心底發涼,點頭回禮後匆匆離去。

一個兩個的,都是這樣奇怪的人。

魚十鳶撇嘴,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之後的幾日,李酌修都沒有在出現過。魚十鳶只當他忙著葬禮的事情,便老老實實窩在屋子裏看書。

她如今已經識了好些字,書讀起來也省了幾分力氣。

那日顧知韞來送書,聽說她嫂嫂生了個男娃娃。可惜趕著太子暴斃,錦都人家三月不得擺宴奏樂,湯餅之會①便一並免了。

魚十鳶聽到這,不免嘆了口氣,好不容易來一趟錦都,花天錦地的盛況沒瞧見,火藥也不得不歇手,真真是無聊。

魚十鳶擱下書本,指尖有一下沒一下戳著茶杯,“知韞,錦都真真是無聊極了。”

“唉。”顧知韞同樣嘆了口氣,“等熬過這三個月,就是開春之際了,那時咱們可以去踏青,甚是有趣。”

魚十鳶點點頭,望了眼依舊是白茫茫的天地,深覺沒什麽盼頭。

她想要回家了。

於是,魚十鳶吃過晚飯,便去尋李酌修。

木津支支吾吾半日,才說李酌修在梅林,魚十鳶又往梅林去。

梅林一片靜寂,深夜風寒,有鴟鸮嘶啞,魚十鳶攏了攏棉衣,沒瞧見李酌修。

“時予。”魚十鳶喚了聲,沒尋來回應。

本著木津是個可信之人,魚十鳶決定往裏走走。

昏暗的月色映著雪景,魚十鳶擡手將攔在面前的樹枝撥開,一身白衣的李酌修映入眼簾,他背對著自己,身影蕭蕭,落寞饒夥。

“時予。”

魚十鳶走過去,立在他身側,“我想要……”

“坐。”

話語卡在唇齒間,只見李酌修仰起頭,雙眸含秋波,泛水卷漣漪,他雙頰緋紅,連著眼尾也染了一絲紅,隨著張嘴的動作,一股酒氣撲來。

魚十鳶微微蹙起眉頭,挽裙坐到他身側的小木凳上,“喝酒了?”

“嗯。”李酌修指了指小案上擺的酒杯,魚十鳶順勢看去,這一眼,駭異萬分,那桌上放了三個酒杯,一個是李酌修的,那另外兩個呢?

魚十鳶掃了眼空蕩蕩的暗夜,一股寒意直沖胸膛。

“這酒烈,你喝不得。”

李酌修忽然開口,魚十鳶一激靈,險些滑倒。發現他正看過來,才知道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不喝。”魚十鳶艱難地勾出一個笑容,“時予,大半夜的,為何在這裏喝酒啊?”目光又忍不住落在那兩個空酒杯上。

“恩……”李酌修垂首,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似在認真思忖。

“魚十鳶,今日是我母妃忌日。”悶悶的聲音傳來,魚十鳶似乎看到了李酌修癟起的嘴角,轉瞬即逝,待她想要深究時,已經沒有痕跡。

風卷著稀碎雪漬,輕輕落到魚十鳶睫毛上,魚十鳶眨了眨眼睛,心底泛起幾分酸澀。她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李酌修,便將他肩頭上的落梅拂去。

“魚十鳶,我想去尋一處靜寂之地安身。可是很多人,很多事,逼著我不得不去做一個連自己都厭惡的人。”

他語氣凝咽,周身仿佛有無盡的悲傷圍裹,魚十鳶還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李酌修。她的手還在李酌修肩頭,無措地捏著他的衣服。

“時予……”

“魚十鳶,我想要靠一靠。”

魚十鳶還沒有猜透李酌修這句話,李酌修忽然將頭靠過來,肩頭一重,她下意識挺直腰背。

“魚十鳶,我八歲時,母妃便不在了。”李酌修又靠近幾分,冰涼的頭發惹得魚十鳶直打顫,可是她又不敢動。

“她在天有靈,一定不希望看你消沈。”魚十鳶猶豫幾番,擡起胳膊攬過李酌修的肩膀,輕輕拍著,似之前無數個夜晚,她哄著魚十然入睡。

“她含冤而亡。我非但無能為力,還不得不認賊作母。”

魚十鳶感到頸窩處有些許濕意,手上的動作愈發輕緩。

“潛龍勿用,見龍在田,終日乾乾,或躍在淵,飛龍在天。②孔明隴畝隆中,勾踐臥薪嘗膽,無不是嘆蟄伏二字。”魚十鳶頓了一下,“你肯低首下心,實為明智之舉。”

她雖不知具體緣由,可想來,也不過後宮那些腌臜事兒。

李酌修久久沒有說話,魚十鳶依舊拍著他的肩膀,就在她以為李酌修睡去時,他忽然擡起頭。

含星揣月的眸子被薄霧蒙蓋,他又開口,魚十鳶久久沒有在回過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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