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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身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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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身份2

臨近傍晚,幾縷夕陽有氣無力鍍亮灰撲撲的街道。

交州氣象突轉,卷來的風有了刺骨寒意。

李酌修裹著大氅,臉色有些泛白。

幸好他們還沒有走遠,她搓了搓衣角,勸道:“時予,你先回去罷。”

剛開口,一輛馬車從他們身邊飛快經過,勁風襲來,卷著灰塵,鋪天蓋地落到面上。

塵土鉆進鼻翼,魚十鳶不適地咳了幾聲,才算緩過一口氣,怕李酌修有沒有聽到她說的話,又重覆了一遍。

“那解藥在錦都喚作斷腸羹,不知這裏可有沒有另一種叫法。”李酌修交代了幾句,裹緊大氅,當真慢悠悠往回挪。

魚十鳶稍稍松了口氣。這裏氣候寒涼,該關顧的地方還是要關顧。他若是有甚閃失,先不說胤律是否能要她小命,便是自己的前途,也斷了照路燈火。

眼下她身無分文,又被困在這不上不下的境遇,真真是無路可退。

正是偃息時,街上甚是熱鬧,三三兩兩婦人挽腕踱步,戲謔小兒肆意奔走,卻無男子。

魚十鳶走進人群,身上燥意劇增。她還穿著秋裝,在滿是棉衣的人群裏格格不入。

寒風打到身上,卻沒有絲毫涼意,藥意來的兇猛,逼人至窮途。

就這般,魚十鳶還不停揮著手指,在面前撲扇著。

近來幾日為李酌修的事情奔波,沒留意奪情散的效力。眼下緊繃的那根弦斷裂,藥效更甚了幾分。

走了許久,也沒瞧到個賣草藥的鋪子,魚十鳶開始焦急起來,步子急促,卻越來越淩亂。

她想尋個路人問問,可是手指剛貼過去,便被狠狠甩開,咒罵一聲,揚長而去。

魚十鳶看不到自己的容顏,但愈發滾熱的身子,仿佛是寺廟中引杵僧磬的銅鐘,揚聲欲長,潰敗她本就單薄的意志。

求人不得,她便咬緊牙關苦尋,終於,有草藥香氣灌鼻,她提起裙擺,飛快跑進店裏。

天命老者悠哉窩在太師椅裏,被忽然闖進來的魚十鳶嚇了一跳,一個不慎,從椅子上滾了下來。

“大夫,可有、可有斷腸羹?”

他還沒回過神,突然撲過來一個女子,那女子雙頰通紅,神色迷離,上眼瞧去,像是患著急病,有些可怖。

大夫下意識甩開魚十鳶的桎梏,抄起太師椅旁邊的拐杖,快步走到櫃臺後,才松了口氣。

這姑娘也不知得了什麽病,手指這般燙人,他明年還要抱孫子,可萬不能被傳染。

魚十鳶緊隨著撲倒櫃臺前,“大夫,可有斷腸羹?”

“斷腸羹?”老頭捋了捋白花花的胡須,搖搖頭,“不曾聽聞。”

魚十鳶又換了種問法:“奪情散的解藥,你這裏有麽?”

“奪情散是甚麽?”

他又一次搖頭,魚十鳶方才還劇烈跳動的心一下子墜入深淵。

本以為是肆意的寒潭,沒曾想,那裏亦是一片火海,片刻間,便能將她灼燒融化。

魚十鳶不知自己怎麽出的那藥鋪子,也不知如何穿過了層層人海,她每走一步,像是踩到棉花上一樣輕柔,又像是走針床一樣鉆心。

“魚十鳶”

她似乎聽到李酌修在喊自己,上下望去,人影攢動,紛紛無所尋,卻在回身之際,清風入懷。

“可找到解藥了?”冰潤如玉的指腹貼上額頭,她貪婪地擡起手,死死抓住不放。

“解藥呢?”

手中緊握著的指甲冰冰涼涼,魚十鳶將滾熱的臉貼過去,滿足似的喟嘆了一聲,“沒有……”

冰涼只是片刻,而後飛快抽走,魚十鳶感覺自己頰上一痛,幾縷神思回位。

“好好說,解藥呢?”

對上李酌修那雙諱莫如深的眸子,魚十鳶強撐起最後理智,“他們都不知道奪情散是甚麽……”

說完嗚咽咽開始落淚,“時予,眼下,怎麽破這局啊?”

頰上捏著的手指松了力道,忽而腰上一緊,還未驚呼出聲,李酌修低沈的聲音壓到耳邊,“別出聲。”

隨後,魚十鳶腳下生風,被李酌修半攜著往回走。

她神思恍恍然,只聽得闔門之聲清脆,怕懷中涼玉滑落,她又緊了緊手臂。

李酌修身子一僵,擡起手想要將還在腰上的亂摸的手扯下去,卻越拉越緊。

“就抱抱,莫要亂動。”魚十鳶嘟囔著,整個人掛到了李酌修身上。

“魚十鳶,你可清醒著?”

沈穩聲入耳,恍若鐘磬叮鳴,撩人淪陷,她不做回應,只想久久融在這清冽中。

聽得耳邊一聲嘆息,天旋地轉間,脊背壓上一片溫軟。清冽之氣緊隨而來,隱約間,她聽得李酌修俯在她耳邊,似輕道:“終是我對不住你。”

李酌修闔起眸子,眼底癡狂悉數泯滅,他緩緩俯下頭,蜻蜓點水般的細吻沿著魚十鳶鼻尖而下,駐足在唇角,清甜在側,不敢再猖狂半分。

五指成拳,緊了又松,緩緩下移,似飛蛾,只身融入滾火,溽熱傾壓,翼翅斷碎。

魚十鳶掀起眸子,一雙含霧揣疏的眉眼映入眼簾,他眼底猩紅,以至於眼尾浸染,似紅胭細描,勾出的光景引人淪陷,他語氣比往日更加沈重,“閉眼。”

一陣酥麻蔓延四骸,灼傷進心底,萬言呢喃,說不清,道不明。

……

魚十鳶再睜眼時,天色還是灰蒙一片。昨日些許片段湧進腦海,臉頰即刻生紅,連著耳尖血色一片。

她飛快扯過被子鉆進去,清冽之氣圍出狹隘的昏暗,忽而心頭蕩漾,只覺去留兩難。

屏息側耳,細細聽了許久,不曾有半點動靜,魚十鳶探出被角張望,卻發現屋子空空如也,李酌修不在房裏。

睫毛顛動,她壓下心底說不清的落寞感,緩緩坐起身。

衣衫完好。

門前輕響,玄黑大氅先一步進來,魚十鳶還未來得及重鉆回被子裏,李酌修便走了進來。

“醒了。”他把手裏提著的囊袋放到桌前,猶豫著看了一眼魚十鳶,然後道:“席九思來了,我們得快些離開這裏。”

眼底悵然一閃而過,魚十鳶撇開望著他的眸子,埋頭揪起被子,悶悶問道:“席九思是誰?”

“上次那個仇家。”

聽到仇家二字,拽著被角的手一頓,她偏過頭,有些遲疑問道:“可是太子身側那個紅人?”

“正是。”李酌修點點頭,起身提起桌子上的囊袋,遞給魚十鳶,“換衣服,我們快些離開。”語氣一頓,又加了句,“這裏天涼。”

說罷,李酌修便闔門出去了。

魚十鳶不敢怠慢,方才幾分小性子也消失殆盡,她飛快爬起來,撈過衣服就往身上套。

不出片刻,厚厚棉衣加身,出奇的合適。魚十鳶略略詫異,他怎會知道自己的尺碼?

眼下不是糾結這些細枝末節之事,她只是草.草一想,而後快步拉開門,“咱們快走。”

“他們現下在何處?”魚十鳶跟著李酌修出了客棧,街上行人茫茫,並不見男子。

“客棧裏。”

魚十鳶順著李酌修的眼神瞧去,客棧門口停了輛馬車,與昨日匆匆卷土而過的甚是相似。

李酌修帶著魚十鳶去借了馬,一路出了城,過分順利。

熾熱的雙臂環在魚十鳶兩側,她如坐針氈,連呼吸都不敢肆意。

目光有意無意掃過李酌修攥緊韁繩的手,耳尖像是被大火灼燒,去摸耳朵的手一頓,終是沒敢擡起來。

李酌修就在自己身後,這般窘態,他定是能一覽無遺,魚十鳶錯開眼神,故作鎮定問道:“你昨日離去,是因那馬車麽?”

“嗯。”

沈悶的聲音隔著胸腹漾出來,魚十鳶感覺自己後背也跟著震了一下,她暗悄悄往前挪了幾分,卻在李酌修開口後僵在原處。

他說:“你再往前挪,就要騎到馬頭上去了。”

魚十鳶尷尬一笑,又暗戳戳挪回來了些。

她清了清嗓子,又醞釀出一個話頭,還未開,忽聽李酌修道:“追來了,抓穩。”

李酌修雙腿夾緊馬腹,它忽然狂奔起來,魚十鳶險些摔下去,又被李酌修環在身側的胳膊攏回正位,她驚魂未定,飛快抓住李酌修的胳膊。

馬蹄踏踏,卷起鋪在地的細塵,魚十鳶透過飛揚的塵土,瞧到遠處不斷靠近的一波人。隔得還有些遠,看不清容顏,只覺滿天塵土撲面。

“籲——”李酌修忽然勒緊韁繩,馬忽然停下,不安分的在地上踏著蹄子。

“怎了?”魚十鳶望著前面通達的管道,一臉茫然。

“此馬不比驍彍,他們遲早能追上來,咱們走山路。”

“失禮了。”他說完,魚十鳶只覺腰上一緊,天地旋轉不過一息,便安穩落了地。

李酌修抽出腰間匕首,狠狠朝馬屁股上紮了一刀,那馬吃痛,沿著官道飛快跑了。

“走。”腕上一緊,李酌修拉著她又一次繞到了林子裏。

山風乍起,卷起落葉蕭蕭。

魚十鳶隨手接過一片落葉,眉間染上些許不安,“時予,我們若是再遇到大蟲怎麽辦啊?”

“若是再遇到……”李酌修頓了一頓,忽然淺笑,“你跑便是。”

灰蒙蒙的天色,那笑分外亮眼,魚十鳶別開頭,醞釀幾番,鄭重開口:“你莫要把我當成薄情寡義之人。”

周遭已沒了焦綠暗黃,唯餘一朵嬌花盎然。她額前幾縷絨發亂了方寸,軟趴趴貼在頰側,粉腮微鼓,淺唇微抿,正正望著李酌修。

李酌修回頭,將那嬌花攬入眼底,連著笑意也染了春色,他說:“我亦不是薄情寡義之人。”

可我羈絆太多,有許多許多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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