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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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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祀3

“事情十萬火急,縣令看了這魚符,他自能定奪。”魚十鳶將魚符遞過去,一臉祈求。

她心裏根本拿不定主意,只是上次在交州時,李酌修拿出魚符,她可是明眼瞧到那官兵慌張行禮來著,想來是有幾分用處。

司閽看她這麽著急,也不敢怠慢,急急跑進去,沒一會兒又急急跑出來,“姑娘,咱縣令眼下只剩了一口氣,這魚符還沒遞到他手裏,人就暈過去了。”

司閽把魚符還給魚十鳶,“你快去和那貴人說一聲罷。”

魚十鳶接過魚符,一時沒了主意。

她靠著石獅滑下,十七載,她從不曾遇到這樣棘手的事情。事到如今,只能聽天由命了嗎?

她將目光望向那條深不見底的街道,眼底希冀一點一點散去。

最後餘暉也散去,陰颼颼的風吹得人汗毛直立。淚目暈染了不遠處的落葉,光光點點搖動著淚珠。

暮色不知深幾許,月如勾,星如水。

縣衙大門忽然被從內推開。

魚十鳶從臂彎間擡起頭,見到一個胖如球的官員“滾”了出來。

官服被他圓滾滾的肚子撐得近乎要裂開,他一邊挽著袖子擦額角細汗,一邊嘴裏念念有詞走來。

“姑娘久等,姑娘久等。都是這沒眼見的東西。”說著,踢了一腳緊隨而來的司閽,那司閽平白被踢,也不敢多言,點頭哈腰賠不是。

縣令對著司閽冷哼了一聲,又擠出笑意看向魚十鳶,問道:“我聽姑娘手握魚符,可否給下官瞧瞧?”

魚十鳶一喜,飛快將魚符遞給他,“您便是知縣吧?”

“正是在下。”知縣一邊應,一邊雙手端著魚符,借月光細細打量。

因蹲得久了,加之魚十鳶匆忙起身,險些摔倒,她扶著石獅吐了口氣,才堪堪站穩。

知縣執著魚符,腿已經開始打顫,他巍巍癲癲回頭,問魚十鳶:“尚書大人現在何處?”

“貴人在山橋村受了困,麻煩大人您和我走一趟。”

魚十鳶哪裏還有心思細聽知縣的話,只把自己先前準備好的話一簍子倒出來,然後急急朝知縣走去,“再晚就來不及了!”

“快、快去備車。”知縣嚇得一哆嗦,這要是出了事情,他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啊。

馬夫駕著馬車,很快停到衙門前。魚十鳶隨著知縣上了馬車。

她還是頭一次坐,加之路途顛簸,胃裏翻江倒海,幾次都差點憋不住吐出來。

知縣怕擔責任,車上一個勁兒推脫責任。一會兒說是馬車折了,一會兒又說是去給馬換蹄鐵。分明冷峭逼人,他額角卻止不住泛出細汗。

魚十鳶壓緊牙關,點了點頭。也不知道那魚符是甚麽東西,堂堂知縣被嚇成這樣。

“不知大人遇到了甚麽棘手事?”知縣又一次擦去額角滲出的細汗,心寒膽落問道。

魚十鳶雙手死死捏住衣裙,“他、山橋村惡習,要用他祭祀。”她每說一句話,胃裏都是一陣翻滾,嗓子發緊。

“麻煩、麻煩大人讓馬車再快些。”她咬緊牙關,對知縣道。

知縣瞧出她不爽利,躊躇了一下,還是命令車夫加快了步子。

相對於這個平頭百姓的命,他更擔心戶部尚書。

朝廷命官,來這種偏遠之地做甚?他若是有了些閃失,自己該如何向朝廷交代啊!

知縣愁著,五官聚到一起,嘆了口氣,將自己生平捋過一遍,確保沒有貪汙受賄痕跡後,暗暗松了口氣。

“大人,山橋村村口似乎著起火來了。”

馬夫困惑的聲音自車外響起,魚十鳶正好挨著車窗,她心下一驚,飛快爬起來,撩開厚重的布幔。

只見遠處火舌吞天,濃黑的天色被破開一道豁口,布幔似一把榔頭,鑿開了狂歡戲謔背後的血腥。

幢幢火色在魚十鳶眼底燃起,手背死死扣上窗欞,“快些!”

她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掩去難挨的哽咽。

知縣撲過來,想要扒拉開魚十鳶,瞧一眼外面的光景,手剛搭上她的肩膀,魚十鳶冷眼回頭,堂堂一縣之長,竟被唬在原地。

高臺離大道不遠,卻被一道溝壑擋去路徑。

馬車過不去,魚十鳶飛快跳下馬車,知縣人長得胖,動作也跟著不利索,她心急如焚,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扯著知縣滾下了馬車。

“看到柱子上那個人沒有?!快些去救他!”魚十鳶趕忙扶起知縣,指著正被五花大綁在柱子上的李酌修。

他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眸光轉來,彎眼輕笑。

火舌將他環繞,一寸一寸擋去魚十鳶的視線。將那溫潤笑意舔舐一幹二凈。

一瞬間,魚十鳶停住了前進的步子。她耳畔嗡嗡作響,有柴火劈裏啪啦的吶喊,有知縣急急的訓罵,有百姓跪地的哀求。

嘈雜的聲音遲遲不散,隔著吞天火苗,李酌修在魚十鳶眼前滑落木柱。

魚十鳶想要沖過去,火路寸步不讓。她四下張望可走之路,淚意掃來,光暈炫目,她像是一只被困在紗網之下的飛蛾,死命相撲,去尋路,去著光,卻無所獲。

最後不知是誰拽了她一把,灼燒之氣從臉上淡去一些,魚十鳶抹了把眼睛,目光直直撞進倒在血泊裏的李酌修。

“時予!”剎那,緊繃到最後的那一根弦斷裂,魚十鳶撲過去的步子頓在原地。僅有三步之隔,她卻不敢多靠近一步,他像是易碎的瓷器,只肖一碰,便會擲地成沫,煙消雲散。

“來人,快來人!村裏的醫者呢?”知縣急急過來,被這場面嚇了一跳。上唇兩撇八字胡隨著他的急吼跳躍。

不多時,一個老婦人跌跌撞撞從人群裏爬出來,“大人,老婦、老婦在。”

“快來止血啊!”魚十鳶眼淚婆娑,沖那老婦喊道。

老婦提著裙擺過來,魚十鳶後退一步給她讓開路,呆楞地看著那老婦嫻熟的動作,耳畔如有蜂鳴,四下掃去,數百人埋首跪在地上,抖若篩糖。

她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氣得渾身發抖,不是說明日才開祀嗎?怎的會提前?可是誰走漏了風聲?火舌淡去,被悉數融入眼底。

“鳶、鳶鳶姐。”垂在身側的衣袖被拉了一下。

魚十鳶低頭,王妮迎上她冒火的眸子,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是王妮嗎?魚十鳶深深吸了一口氣,左右不是她就是她阿娘,自己平白消失一夜,她們定會起疑心。

知縣不知讓人從哪裏弄來一副擔架,又尋了幾個身強力壯的老婦,她們擡著擔架,一路往裏正家走去。

魚十鳶顧不得王妮,跑到知縣身前問道:“他可有事?”

“沒事兒,就是流了些血。”知縣松了一口氣,拍著胸脯道:“幸好沒事兒,不然我這腦袋……”

他還說了些什麽,彼時魚十鳶已經追上了那波人,沒聽清他的話。

魚十鳶亦步亦趨追隨著擔架,她垂首去看李酌修,眼眸微微闔著,若不是腹部猩紅,全然是一副睡容。

“禍害遺千年,他不會有事的……”她追著那擔架,在心裏自我安慰道。

目光卻稍稍撇開,不敢留一寸在李酌修臉上。

不知何時,樹葉已經悉數脫離了樹幹,縱橫交錯的幹枝借著月光,在地上投下張牙舞爪的身影。

那樹,是智未開化的村裏所孕育而來,張牙舞爪的百姓貲木嗜血,用一條條人命,妄圖求得神的庇佑。

祈天地神明,保佑萬民安泰。①神渡蒼生,何故食人?昧心求安,何其矛盾。

魚十鳶閉了閉眼,惴粟村也有供奉之神,逢年過節,太牢相祭已是大禮,初出塵世,方知天外有天。

“姑娘。”

知縣愁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魚十鳶睜開眼,回頭去看他。

“姑娘,今日之事……”

“有勞大人了。”魚十鳶打斷知縣的話,“希望大人留心細查,莫要讓這惡俗延傳開來。”

“自然自然。”知縣抹了把腦門的汗,他將手裏捏著的魚符遞還給魚十鳶,“不知姑娘和尚書大人,是什麽關系?”

魚十鳶將魚符安放到懷裏,眉間閃過一絲困惑,“尚書?”

“是啊。”知縣點頭,“這魚符,不是戶部尚書專屬的麽?”

“戶部尚書……”

夜風襲來,將魚十鳶的呢喃蓋去。她背過身,尋了處石凳坐下。指尖顫動,心臟似要蹦出胸膛。

竟然是正三品的大官!

這樣,之前種種便都可說清了。

怪不得他財大氣粗,不在乎銀兩;怪不得他與燕王長隨是密友;怪不得、怪不得他總是游刃有餘,將玲瓏心思玩弄股掌;又怪不得,太子不遠千裏,要置他於死地。

那、那塊白玉呢?魚十鳶將掌心暗暗壓在胸口,那塊白玉,是否是更加致命的利器?

她擡眸看向燈火通明的屋子,燭光照到殘破的窗紙,映出裏面忙碌的身影。

飛鳥展翅,將如洗月華裂成兩半,她正看得出神,聽到屋裏一陣驚呼,“醒了,大人醒了!”

知縣肥胖的身子先一步沖進去,魚十鳶起身,卻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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