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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中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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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中魚1

北寧十八年秋,俶爾生風 ,鄔江水漲。

破曉侵晨,位於嶺南道之一荊州的竹江,自武臺山西麓發源,蜿蜒綿長,分出鄔江,柏江等十五條支流,蜿蜒曲折,途跨近數百州。

其中,要數鄔江聞名。

“閻羅化作廿六灘,竹篙摧折入人棺。灘外灘頭灘鎖灘,搗水拌湴人難還。”

民謠映其性,句句弗誇誕。

這裏地勢險要,水中礁石暗伏,稍有不慎,便會陷入萬劫不覆之地,加之常年燥熱,瘴癘橫生,是個讓人避讓三分的地域。

北寧國有不殺文官的慣例,是故這個極度僻遠極度危殆的地帶,成了文官貶職的好去處。

當然,除了些倒黴的文臣和屈指可數的魚販,這裏無人來訪。

惴栗村作為鄔江二十六灘重頭船埠,凡要過惴栗灘的人,必得在這裏換下船只,由灘師提挈渡灘。

時值秋分,本該落葉瀟瀟的時節,這裏仍花開遍地,水洩千裏。

晨光劈開如魚肚皮般的澄空,鍍亮炊煙裊裊的村落,煙塵飄曳升空,留下幾不可察的淡痕。

魚十鳶站在自家院子裏,盯著煙囪出神。

布衣單薄,勾出她纖細均勻的好身段,長發被隨意挽在腦後,木釵似樹杈,卻不顯半分郎當。

她看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風向標,曙光躍上長而密的睫毛,眉目一顛,轉身背向太陽。

魚十鳶將風向標端在空中,細細觀摩了幾番,忽而梨頰泛起漩渦,杏眼染上喜意。

“娘!”

一聲喜喚,她轉身跑進左廊,“娘!今日無風!”

魚十鳶的娘正往竈膛裏塞柴火,聞言,她擡起頭,分明三四十歲的年紀,卻有了不少白發,臉上被歲月淌過深痕,但眼神裏,是歲月沈澱後的溫潤。

她的姓名也隨著時間淡去,只冠了夫姓,人都喚她魚娘。

“莫急莫爭,咱家人口少,多一條魚少一個蚌不打緊。”魚娘在衣襟上蹭了把手,朝魚十鳶張開雙臂。

“知道知道。”魚十鳶嘴上絮煩,卻笑盈盈撲到母親懷裏。

這是她家的傳承,上灘前,要與家中人相擁而別。

灘河暗伏礁石,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覆,誰也算不準早上離去的人晚上能否平安歸來,這個擁抱,是為了減少遺憾,緩減親人的痛苦。

魚十鳶伏在母親懷中,圓溜溜的眼睛在屋裏掃了一圈,“阿弟呢?”

“和水平的弟弟出去放鳶去了。”

魚娘撫摸著魚十鳶的頭,溫柔的尾音還未斷,她忽然話鋒一轉,眉毛蹙起,將魚十鳶拉出懷抱,“你都十六了!啥時候和水平把親事定了?”

魚十鳶一噎,她眸子飛轉,搖著魚娘胳膊道:“阿娘,我要上灘呢。”

上灘前最忌諱和家人紅臉,魚娘無聲嘆息,曲指在魚十鳶輕輕敲下栗鑿,沒再多追究。

惴栗村窩在山坳裏,山間清風卷來涼意,魚十鳶裹了裹衣衫,加快步子。

“十鳶。”

身後有人喊她,魚十鳶停下步子回頭。

“走快些走快些,你沒看這都沒人了嘛,去晚了就只剩小蝦米咯!”

來人約莫四五十歲,黝黑的胸膛被洗得發黃的衫衣襯得有些刺眼,他扛著漁具,赤腳踩在草地上。

“窪叔。”魚十鳶微微一笑,“我娘說我家人少,讓我莫急。”

誰知窪叔聽了這話後,眉頭緊緊蹙了起來,“你娘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麽!你家是人少不差,可是有一個要長身體的奶娃娃啊!”

窪叔走在魚十鳶身側,肩上漁具一顛一顛看得都壓人,他卻大氣不喘,依舊聲穩如磐石,“家裏沒個頂梁柱,這如山的擔子都壓在你一個女娃娃肩上,真是不容易。”

窪叔嘆了口氣,魚十鳶她爹是他們這一帶出了名的灘師,天妒英才,那年魚十鳶也就六七歲的樣子,她爹引水領航,忽遇山谷起妖風,被滾浪卷入水中,連屍首都沒找到。

鄉裏人都勸魚娘在找一個依靠,可她那個驢性子,手裏抓一個,肚子裏揣一個,硬是一個人咬牙挺了過來。

好在魚十鳶乖巧懂事,上能做灘師營生意,下能撈水貨填口腹,聽說還在研制什麽黑石子,要把暗藏水中的二十六塊礁石炸掉,帶著鄉裏鄉親走水產生意致富。

“對了,你那黑石子咋樣了?咱還等著你帶著致富呢。”

“……還好還好。”魚十鳶笑意僵在嘴角,她撓了撓頭,幹巴巴答道。

窪叔朗聲一笑,騰出手拍了拍魚十鳶的肩膀,走到了她前面,“誰說女子不如男~巾幗英雄花木蘭呦~”歌聲如牛哞,空谷傳響,驚起林間棲鳥。

魚十鳶往肩上顛了顛漁網,無力垂下頭,追趕著腳下的石子前進。

“暗夜怡酌,修竹息影。福瑞將至,罔引綏接。有魚溺於木,子夜乍降雨。”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魚十鳶剛把石子踢遠,她擡頭,聞聲望去,見路邊坐了個白須翻飛的老者,他緊閉著雙眼,嘴裏念念有詞。

“老蝦子,你也不容易啊。”魚十鳶嘆了口氣,靠過去翻了翻口袋,把自己僅有的一個銅板丟到他面前的破瓷碗裏,銅板在黑乎乎的碗裏打了個圈,清脆作響。

“姑娘善心彌篤,當如話中魚。”老蝦子雙手合十微微一拜,蒼老的聲音似枯木。

魚十鳶聽得一頭霧水,只當是他又耍瘋裝傻。

老蝦子無妻無兒,不知何處來,不知姓甚名誰,整日瘋瘋癲癲,常說些人聽不懂的話。他靠乞討為生,因著患有眼疾看不清事物,鄉人都喚他老蝦子。

日頭已經頂高,魚十鳶不再多留,她加快步子,不然真就像窪叔說的,只能撈到小蝦米了。

綠水將險峰劈成兩半,山巒綿延疊嶂,它亦蜿蜒綿亙。墨綠點疊翠,稠綠映繁蕊。橈篙點水,舟楫泛漪。漁網泫然而起,泛著磷光。

“十鳶來啦!”

“你那黑石子咋樣啦?”

“十鳶快些來,這邊多!”

魚十鳶在船塢那取了竹筏,搖篙點水,順流而去。

她笑著點頭回應鄉親的話,竹筏卻越漂越遠。

直到人影全無,聲息隔谷而來,魚十鳶方松了口氣。

她尋了處好地方,左手抓緊漁網末端,右手拿著頂頭,蓄滿力把網甩出去。

漁網從水裏砸出細雨,魚十鳶將餘下的麻繩纏到腕上,癟起眉頭盯著水面出神,到底是誰把她要研制黑石子的事兒給傳出去了?

魚十鳶擡手托起臉頰,從記憶力一寸一寸翻找。

那日她在家翻找魚竿,偶然翻出阿爹留下的手稿,加上之前偶然聽得阿娘所述關於阿爹宏大的願望,魚十鳶猜測這手稿定是阿爹留下研制黑石子的秘笈。

為什麽是猜測呢?因為魚十鳶不識字……

那日還有誰在身側來著?

忽然,魚十鳶雙眼微微瞇起,好啊,肯定是魚十然那個小子,家裏什麽事兒都往外抖漏!

魚十鳶摩拳擦掌,心底已然操演出數十種魚十然的死法。

這件事情她本就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隨口一說,如今可被魚十然害慘了,這讓她如何收場才好。

這邊正犯愁,忽有簌簌颯然,棲鳥緊隨比翼,黑壓壓一片直逼天際,溪流沨沨,鳥鳴噅噅。

魚十鳶驚駭萬分,她放下雙臂,手緊握在身側,腰間風鈴叮叮作響,不過片刻,天地已換了一番景象。

眉頭緊緊蹙起,小木筏開始顛簸,魚十鳶深知現在最該冷靜,她在心下飛快過了一遍這一帶的水域地緣,還沒來得及行動,險些被突如其來的浪頭卷翻。

魚十鳶飛快解開纏在腕上的繩結,又有迎頭一浪撲來,翻動的木筏被浪潮頂起,魚十鳶底盤不穩,一下子撲到木筏上,水珠飛濺,涵淡中帶著猩紅。

魚十鳶雙臂撐在身側,凝目瞪視江水,“有、有人嗎?”

血水不減,魚十鳶吞了口口水,又喊道:“有人、啊———”

竹筏攀上一只沾滿血水的手,就在魚十鳶眼皮底下,離得太近,她甚至可以看到暴起的青筋。

魚十鳶一聲慘叫,翻身掉進浪裏,不待反應,一只強有力的手梏住她的腕,將她帶出水面。

魚十鳶扶在竹筏邊大口大口喘著氣。

“救我。”低沈沙啞的聲音就在耳側響起,她微微偏頭,須眉男子入眼。

魚十鳶下意識閃開,但沒想到那男子還扣著她的手腕,她又被怪力帶回來,“救救我。”

魚十鳶這才註意到,他後背那裏猩紅更甚,長眉緊緊蹙著,說的話一聲比一聲無力。

“好、好。”

浪潮越卷越高,魚十鳶點點頭,借著力把那男子推到竹筏上,推著竹筏飛速游走。

這裏皆是靠水為生的人,水面變幻莫測,頻頻成災。老天生怒,亦有應對之法。

世人常有智謀,谙練因地制宜,之謂智巧之降而日開。

他們發覺兩側山崖有許多自然空洞,便在比江水高出幾分的地段鑿出阡陌,阡陌直通空洞,可供人避難。

幸好不遠處正好一條通經,魚十鳶急促打腿,她自幼在水裏長大,水性極好,但是翻滾而來的浪花幾次欲將她撕裂。

好在,魚十鳶提著一口氣上了岸。

她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才把竹筏頂到一處空地,那男子早已昏死過去,身下一攤猩紅刺眼。

魚十鳶倒在草地上,胸口起伏不定,耳邊淙灂聲不減,樹葉沙沙作響,涼意侵染全身。

“阿嚏——”魚十鳶坐起身揉了揉發癢的鼻子,擡頭瞧見那男子躺著的地方不大安保,已有浪水漫過他的腳尖。

魚十鳶起身走過去,抓起男子的胳膊,往岸上拉了段距離,又把竹筏拖到安全地帶,這才放心去找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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