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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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澈隨著師兄軼下山，到他店裏做了個夥計。因為澈是新來的，幾個夥計把活兒都安排給他，讓他一天都忙不停。夥計中有個叫介亭的，見澈被欺負，主動上前幫忙，安慰道：“等你混熟就好了。”
澈對介亭心生好感。介亭和別的夥計不太一樣，幹活的時候麻利爽快，閑下來也不會像其他人，聚在一處吃喝閑談。相處幾天後澈才知道，介亭並非店中常駐夥計，他雲游四方向有名的劍客學習，這次來到河川，就是向山腳下一個隱居的劍客討教，等攢夠盤纏，他會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澈聽說介亭去過很多地方，向介亭詢問外面的世界，介亭道：“向西北三千裏是上雄，向西三千裏是玉裏，向東三千裏是南月灣，而向北三千裏，是王住的地方，叫羅曼羅。”介亭告訴澈，最易生活的地方是南月灣，氣候宜人，物產豐富，如果他想到南月灣，自己可以幫他介紹一份工作，因為接下來他也會到南月灣去。
“我聽說你被咒語封在山上千年？”
“對，是山上的阿細救了我。”
“真有此事，竟然有人下這樣的咒語。”介亭重新打量著澈，不知他會是何人。
得知澈失憶，掏出一把短刀遞給澈：“這個你拿著防身。”
澈很感激介亭，禮貌接過短刀別在腰間。
澈記得那晚在山上妙妙的冷熱嘲諷，讓他很疑惑，問道：“什麽是側室？”
“就是妻子之外又娶的女子。”介亭笑道。“你怎麽問這個？”
“前些天有人提起，我不知道什麽意思。”澈說，又問：“做側室很不好嗎？”
“側室的地位低於妻子，低人一等吧。”
多日相處下來，夥計們接受了澈，覺得他好相處，做事也麻利。
最近馬幫途經河川，運輸貨物並販賣馬匹，河川是他們的一個驛站，現在駐紮在鎮外修整，每日進行賽馬，引得附近的人們都來觀看，挑選馬匹。他們向店裏定了夥食，每日後廚做好，夥計們擡上馬車，送去營地。
澈被帶去送貨，後廚雜亂的院子澈還不太習慣，每一步都不知道腳該落哪裏，夥計笑話道：“你還怕臟了鞋子不成。”
這天澈和夥計們去馬幫送食物，營地裏十幾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人，威風凜凜的跑過，澈不禁望去，一夥計笑道：“怎麽樣，羨慕吧？”
他們把食物搬下來，只聽營地外在為賽馬歡呼，夥計讓澈麻利點，他們也去看看熱鬧。
馬場人群攢動，河川周邊的人們都大老遠趕來了。騎手英姿颯爽，一匹匹馬兒不耐煩的踏著地上的塵土，搖著腦袋要奔跑。經過幾輪角逐，一匹毛色發亮的栗色馬被牽了出來，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可愛而俊朗的模樣，人群躁動起來，馬幫夥計在一旁說道，這是神獸與野馬的後代，擁有半神獸血統，可日夜兼程，力量巨大。
澈向這馬看去，果然俊朗不凡，一黑衣騎手翻身上馬，揚鞭而起，那馬兒蹄下生風，非同凡響，人群不禁為它歡呼，紛紛打問起禦風的價格，旁人道：“這樣的馬就不是給我們這種地方的人準備的，馬幫之後會到皇城羅曼羅，把最好的馬賣給皇城的權貴，只有那裏才出得起這寶馬的價。”
回去的路上夥計們還不盡興，紛紛說著賽場上的事情，以及禦風如何了得，閑聊間八卦起了在雲隱峰的事情。
“你們聽說了嗎？阿細要回玉裏了，他們寨子要把她送去做人家側室。”一個夥計道。
“她修了三百年，還要受這委屈？不可能吧。”其他幾個不信。
“我在山上聽到的還有假？哲哲就是為這事兒才讓店主把阿澈帶下山的。”
“和他有什麽關系？”其他人納悶。
“阿澈就是阿細救的，阿細要是讓他幫忙，他會不幫忙嗎？哲哲怕這節骨眼兒阿細和他跑了，才把他送下來的。”
他們轉過來問澈是不是真的，澈很疑惑，自己下山竟然還有此原因，他什麽也沒有回答。
那夥計打岔道：“你們別問他了，他知道什麽啊。”
“玉裏的側室可和我們不一樣，那邊的側室既是妾又是仆，還會被轉贈他人，若有子女也是給妻子撫養，身世很可憐的。”夥計們又八卦起了玉裏側室駭人的傳聞，說到她們低微的處境，遭遇的種種不幸。在夥計們的言語裏，玉裏側室要像仆從一樣去勞作，也要像仆從一樣聽從正室的安排，被打罵懲罰都是很常見的，所以一旦淪落到側室的地位，如果不受寵，就會受很多折磨。
澈聽了震驚，原來阿細此次回去，要面對如此可怕的事情，他已經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了，腦海裏都是阿細可能遭遇的困境。她怎麽能接受這樣的生活呢？原來哲哲讓店主軼帶自己下山，真的是有原因的，現在澈才明白，那天在山上阿細對自己說的話，和她總是出神的想著什麽的原因。
澈來找介亭，問他玉裏的側室是否真如傳聞所說。
“原來你說的側室是阿細。”介亭這才知道。
介亭把自己知道的關於玉裏側室的種種不合理告訴了澈。
“夥計們說的雖有誇大，卻也不無道理，人沒了立足之地，好壞全憑他人施舍，能得幾分好呢。”
“阿細是很善良的人，不該遭遇這樣的事情。”
“你是不是很在意她？”介亭聽出了澈對阿細的關心。
澈沒有回答，只問：“我只是一個失憶的人，哲哲為什麽要在意我。”
“因為你是一個男子，就算失憶，天涯海角也任由你去，但一個女子即便修煉幾百年，獨自出行也是困難的，會引來旁人異樣的目光，哲哲應該是怕阿細讓你帶她逃走。”
澈這才明白原委，道：“阿細什麽也沒有和我說。”
“你要是喜歡她，你就帶她走。”介亭毫不含糊的說道。
他不愧是浪跡的劍客，有著對世俗的不恭，對制度的輕視，他懂蕓蕓眾生的掙紮，卻不屑於陷此，澈不禁羨慕他的瀟灑和底氣。
“可是阿細在山上，我連見她一面都難。”
“去找店主。”介亭道。
澈不能看著阿細被如此對待，卻不幫她。他為阿細擔憂，為阿細不甘，他要把心裏話告訴阿細，不要回去，他願意帶她走，即便他不知自己是誰，即便身無分文，他也一定要幫阿細。
澈來到店主的茶室，聲稱自己重要的東西落在雲隱峰，向店主請求上山。
“什麽東西？”店主問。
“一塊兒玉佩。”
店主軼嚴肅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一旦逃走，她就不能再回家鄉，也不可能留在雲隱峰了，你想過她之後該怎麽辦嗎？”
澈沒想到店主軼如此直接，既然已經看穿，澈便將心中所想說出：“如果這是阿細唯一的機會，我願意承擔一切。”
“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店主提醒道。
“她是救我的人，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
“你怎麽保證恢覆記憶後的你，仍然像今天一樣維護她！”
“我來到您面前，就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即便我恢覆記憶，也不會改變今天的決定。”
“你應該知道哲哲不會放過你。”店主提醒道。
“我不怕。”
店主軼感受到這個年輕人身上的一種力量，雖然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他言語間字字沈穩，再店裏工作的這些日子，店主軼也看得出他為人穩重，是一個可靠之人，其實店主本意並非刁難，也不想阿細身陷玉裏側室制度的碾壓之下，只是知道此次出逃，阿細很難再回頭，所以試探詢問。
店主軼相信了澈，書信一封，讓澈交給竹娘，以便他有個上山的理由。
澈上來雲隱峰，來到前往碧雲臺的岔路口等阿細，他知道阿細每日清晨會從這裏經過，於是忐忑的等在那裏。
阿細早晨修煉後從這裏下來，看到澈在，很是驚訝：“阿澈？你怎麽在這裏？”
有一瞬間他難以啟齒，一種羞澀湧上心間，轉而就變為了勇氣。
“我來找你。”澈說。
“發生了什麽事？”阿細納悶。
“我都聽他們說了，阿細，不要回去。”澈說道。
阿細的心好像被箭射中，她明白澈為什麽山上來了。
“他們說了什麽？”
“關於玉裏的側室，還有哲哲為什麽讓我下山。”澈說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只要你說，我帶你走。”
阿細震驚，害怕的讓他別說了。
“你這樣說，哲哲聽到了又不知道怎樣。”
阿細明白了，澈上山來，是怕自己無法逃走，然而她並不是走不了。想不到在這樣的時候，還有人肯挺身幫自己，阿細的心像被暖意融化，感激的看著澈，但她不得不告訴澈：“謝謝你，阿澈，只是我並不是走不了，我這樣做是為我的族人，我是自願的。”
澈的心仿佛被冰冷的水打過，絕望的眼神裏閃過脆弱，他要帶阿細走的信念被擊潰，原來阿細是情願的。
“為什麽？”
阿細告訴了澈真正的原因：“我們安托人本來是獨立的小部族，後來投靠了安仁寨主，我們要在安仁寨獲得一定的地位，立足在安仁寨，就要為安仁寨流血犧牲，才能取得安仁寨主的信任，現在安仁寨面臨蔑也人的攻擊，因為得到塔也塔部族的幫助，才得以驅趕蔑也人，寨主要送去十個少女去，這種結盟其實是很常見的，只是沒想到，我會被選做塔也塔小寨主的側室，我在玉裏草原長大，怎麽會不了解做他人側室的悲哀，但是為了我的族人，我不得不去。我的族人在流血，我只是去做他人的側室，又算得了什麽呢。安仁寨平安了，我們安托人也才能平安的生活下去。”
澈懂了阿細的選擇，眼淚卻湧了上來，他側過身擦了擦淚水，說：“那你以後怎麽辦？如果別人欺負你呢？”
“別為我擔心，無論我身處何處，我都不會停止修煉，我會強大起來的。”
澈不知道阿細這是安慰自己的話，還是真的，想說什麽卻再也說不出。
半月未見，阿細發現澈的變化，他變得更成熟明朗了。
阿細問澈在師兄軼那裏怎樣。
“我都好。”澈說。
“你怎麽上來的？”阿細問。
“店主讓我送信給竹娘。”
“我幫你送，你早點下山。”阿細道。
“你什麽時候走？”澈問道。
“下個月。”阿細說。“我和妙妙說了，師父出關時讓她帶你去。”
想不到阿細為自己做好打算，他不舍的看著阿細，美麗又善良的阿細，自己什麽都沒能幫到她，她卻處處為自己著想，這樣好的阿細，為什麽要讓她遇到這樣的事情。阿細讓澈早點下山，澈走不遠又回頭看去，阿細揮揮手，站那裏目送自己，澈的眼中不禁濕潤了。
澈來到河川外的河邊，現在他已不能分辨，這份難過是為分離還是為阿細的遭遇，這份混雜著的情緒，連他自己都驚訝。望著日落，一天又將過去，距離阿細回去的日子就又更近了，澈拿出折紙小白鴿，澈想起阿細清麗的面容，為她感到難過。
他一顆一顆往河裏丟著石頭，心中不服氣。這時河水突然湧動，撲出一猛獸，長相兇惡，河中央正有一只小鹿過河，猛獸撲去，小鹿頓時全力跳起，逃開猛獸大張的嘴巴，二者一個撲，一個跳，場面驚心動魄。澈嚇得一個激靈，跑回河岸上方，回頭再看，小鹿每一次跳躍都死裏逃生，終於逃奔上岸。澈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驚呆了，為那只小鹿捏把汗，看它上岸，長舒了口氣，慶幸小鹿機警脫險。
塔也塔人收下安仁寨的厚物，又回贈對方十份厚重聘禮，以表示重視和友好。
安仁寨主派人將其中一份禮物送去雲隱峰，希望阿細看到禮物會喜歡。雅也夫人心有不滿，覺得擡舉了阿細，便只派了兩個婆子前往雲隱峰。兩婆子來到雲隱峰，見這裏山川秀麗，氣候宜人，不禁酸言酸語道：“她倒是躲了個好地方。”
兩人見到阿細，打開了禮物，被滿目昂貴的飾物迷了眼。
“看看這氣派的禮物。”
“塔也塔可和我們寨子不一樣，你到了那邊可得長點眼色。”兩人一唱一和道。
妙妙聽不下去了，反駁道：“既是這樣好的事情，有權勢人家的女兒怎麽不去呢。”
兩人被嗆了幾句不再多說。阿細雖然心中厭惡，卻還是客客氣氣招呼兩位婆子吃了午飯。
吃過飯後兩個婆子出來閑逛，看到山間的溪流，便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胖婆子向瘦婆子閑話：“她一個孤女，能去塔也塔做小寨主的側室，是她的造化，你看她剛才的表情，一副委屈的樣子，給誰看呢。”
瘦婆子接話道：“我們寨子比她漂亮的多的是，只不過別人家父母，是不會讓孩子去別人部族的，她一個孤女，當然就她去了，而且她還被選做了側室，誰不知道側室如草芥，她去了，怕是連年長的丫鬟都不如呢。”
“你說塔也塔為什麽給她送禮物？她以後若是被重視，豈不是倒好了。”胖婆子道。
“這種好事情怎麽會落到她身上呢，那位小寨主可有個善妒的老婆，這些禮物啊，不過是塔也塔人的面子。”瘦婆子笑道。“我告訴你吧，原本是寨主夫人的侄女荷荷去，但雅也夫人買通塔也塔的管家，才換成了阿細。她真以為人家看得起她？”
“我開始聽到的時候也不服氣，怎麽好事落她身上了，這樣說來，我才舒心了。”
“你怎麽這麽壞，好歹你也盼著她好些。”
“我看到別人過得好，我就難受，我看她們遭難，才感覺舒服些了。”胖婆子惡狠狠說道。
阿細見兩人走遠，怕她們不識路遇到野獸，便和妙妙出來找，來到溪水邊，聽到兩人的談話，句句紮心。妙妙看如此另人厭惡的兩人，想上前理論，被阿細攔住了。
“算了，族裏兩個婆子而已。”
“你聽到了，是他們換了人！”
是的，阿細也聽到了，原本不是她去當塔也塔寨主三兒子的側室。
只聽下面傳來一聲呵斥：“送完東西還不回，在這裏胡說八道什麽呢！”
原來哲哲知道玉裏來人，過來看看，便見到了這一幕，呵斥兩個婆子早點回去，不許她們在山上停留。兩人見哲哲突然出現，忙請罪並承諾立即返程。
妙妙見她們跑走，上來質問哲哲：“原來你們寨子換了人！根本不是阿細去做側室！”
哲哲頓時無語，他自己也清楚。
“你們怎麽可以這樣對待她。”妙妙憤怒道。“你們不能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如果不是阿細去，難道就不是另一個人去嗎。”
“你竟然不是替阿細說話。”妙妙不敢相信的說。
“如果我早點知道，我會不幫阿細嗎。”哲哲不耐煩道。
“阿細說願意為了她的族人回去，原來就是為了那樣的人。”妙妙指著跑下山去兩個婆子罵道。“你的族人一點都不感謝阿細，反而看她笑話！”
哲哲也激動起來：“那不過是兩個頭腦昏庸的婆子，為了在玉裏草原上生存，去做別人的側室又算得了什麽，如果我的族人需要我，就算是我這條命，也是在所不惜的。”
“那寨主夫人的侄女為什麽不去？”妙妙爭執道。
阿細一直沈默，這才開口道：“所以，真的是雅也買通塔也塔管家？難怪我在雲隱峰，卻會讓我去，原來是她！”說著轉身跑走了。
阿細跑進樹林中，一直跑到跑不動，跌倒在地，她攥起一把野草一拳打在泥土地上。
當年玉裏各方寨子爭奪勢力，安托寨風雨飄搖，決定歸到安仁寨主旗下，阿細的哥哥前去商談，回程途中遭遇埋伏，被帶回寨子時身上和嘴裏流著血，哥哥拉住阿細的手，要阿細答應自己，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幾日後安托人前往安仁寨主旗下的草原遷徙，另一小部分族人不願前往，投靠了蔑也人那邊。途中阿細到河邊打水，這裏的河岸很陡，雅也從後邊悄悄跟上來，將阿細推下河水，喬尼阿媽見阿細遲遲沒有回來，前去河邊找阿細，才把她救下。到了安仁寨後，雅也因其美貌嫁給了安仁寨主，仗著安仁寨主的權勢，對安托族人不屑一顧，從不幫忙，而阿細又遭雅也算計，被她從山崖上推下去，幸而一棵大樹兜住了阿細，她才爬了上去。喬尼阿媽擔心阿細，拜托安托阿索大哥將阿細從安仁寨子帶回安托小寨，讓阿細在自己身邊生活，一直守護著她，才平安生活過來。
在草原上放牧的時候，有人悄悄告訴了阿細，她哥哥的死和雅也夫人的弟弟品喜有關，她哥哥去和安仁寨主商談的那天夜晚，品喜通知了蔑也人，所以遭到了埋伏，因此雅也才幾次三番想置阿細於死地。阿細也曾向喬尼阿媽追問是否品喜所為，畢竟品喜帶著族人中的一小部分投靠了蔑也人。喬尼阿媽嚴厲的訓斥了阿細，讓她不許再胡說，聲稱與品喜沒有關系。然而阿細心中一直疑惑，畢竟雅也無端害她，不會沒有原因。
回憶著往事，阿細心中升起了憎恨和反抗，哥哥遭人陷害尚未查清，雅也又想推她出去了。
“不會讓你得逞的。”阿細擡起頭來，臉上帶著淚水，眼中含著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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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隨著師兄軼下山，到他店裏做了個夥計。因為澈是新來的，幾個夥計把活兒都安排給他，讓他一天都忙不停。夥計中有個叫介亭的，見澈被欺負，主動上前幫忙，安慰道：“等你混熟就好了。”
澈對介亭心生好感。介亭和別的夥計不太一樣，幹活的時候麻利爽快，閑下來也不會像其他人，聚在一處吃喝閑談。相處幾天後澈才知道，介亭並非店中常駐夥計，他雲游四方向有名的劍客學習，這次來到河川，就是向山腳下一個隱居的劍客討教，等攢夠盤纏，他會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澈聽說介亭去過很多地方，向介亭詢問外面的世界，介亭道：“向西北三千裏是上雄，向西三千裏是玉裏，向東三千裏是南月灣，而向北三千裏，是王住的地方，叫羅曼羅。”介亭告訴澈，最易生活的地方是南月灣，氣候宜人，物產豐富，如果他想到南月灣，自己可以幫他介紹一份工作，因為接下來他也會到南月灣去。
“我聽說你被咒語封在山上千年？”
“對，是山上的阿細救了我。”
“真有此事，竟然有人下這樣的咒語。”介亭重新打量著澈，不知他會是何人。
得知澈失憶，掏出一把短刀遞給澈：“這個你拿著防身。”
澈很感激介亭，禮貌接過短刀別在腰間。
澈記得那晚在山上妙妙的冷熱嘲諷，讓他很疑惑，問道：“什麽是側室？”
“就是妻子之外又娶的女子。”介亭笑道。“你怎麽問這個？”
“前些天有人提起，我不知道什麽意思。”澈說，又問：“做側室很不好嗎？”
“側室的地位低於妻子，低人一等吧。”
多日相處下來，夥計們接受了澈，覺得他好相處，做事也麻利。
最近馬幫途經河川，運輸貨物並販賣馬匹，河川是他們的一個驛站，現在駐紮在鎮外修整，每日進行賽馬，引得附近的人們都來觀看，挑選馬匹。他們向店裏定了夥食，每日後廚做好，夥計們擡上馬車，送去營地。
澈被帶去送貨，後廚雜亂的院子澈還不太習慣，每一步都不知道腳該落哪裏，夥計笑話道：“你還怕臟了鞋子不成。”
這天澈和夥計們去馬幫送食物，營地裏十幾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人，威風凜凜的跑過，澈不禁望去，一夥計笑道：“怎麽樣，羨慕吧？”
他們把食物搬下來，只聽營地外在為賽馬歡呼，夥計讓澈麻利點，他們也去看看熱鬧。
馬場人群攢動，河川周邊的人們都大老遠趕來了。騎手英姿颯爽，一匹匹馬兒不耐煩的踏著地上的塵土，搖著腦袋要奔跑。經過幾輪角逐，一匹毛色發亮的栗色馬被牽了出來，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可愛而俊朗的模樣，人群躁動起來，馬幫夥計在一旁說道，這是神獸與野馬的後代，擁有半神獸血統，可日夜兼程，力量巨大。
澈向這馬看去，果然俊朗不凡，一黑衣騎手翻身上馬，揚鞭而起，那馬兒蹄下生風，非同凡響，人群不禁為它歡呼，紛紛打問起禦風的價格，旁人道：“這樣的馬就不是給我們這種地方的人準備的，馬幫之後會到皇城羅曼羅，把最好的馬賣給皇城的權貴，只有那裏才出得起這寶馬的價。”
回去的路上夥計們還不盡興，紛紛說著賽場上的事情，以及禦風如何了得，閑聊間八卦起了在雲隱峰的事情。
“你們聽說了嗎？阿細要回玉裏了，他們寨子要把她送去做人家側室。”一個夥計道。
“她修了三百年，還要受這委屈？不可能吧。”其他幾個不信。
“我在山上聽到的還有假？哲哲就是為這事兒才讓店主把阿澈帶下山的。”
“和他有什麽關系？”其他人納悶。
“阿澈就是阿細救的，阿細要是讓他幫忙，他會不幫忙嗎？哲哲怕這節骨眼兒阿細和他跑了，才把他送下來的。”
他們轉過來問澈是不是真的，澈很疑惑，自己下山竟然還有此原因，他什麽也沒有回答。
那夥計打岔道：“你們別問他了，他知道什麽啊。”
“玉裏的側室可和我們不一樣，那邊的側室既是妾又是仆，還會被轉贈他人，若有子女也是給妻子撫養，身世很可憐的。”夥計們又八卦起了玉裏側室駭人的傳聞，說到她們低微的處境，遭遇的種種不幸。在夥計們的言語裏，玉裏側室要像仆從一樣去勞作，也要像仆從一樣聽從正室的安排，被打罵懲罰都是很常見的，所以一旦淪落到側室的地位，如果不受寵，就會受很多折磨。
澈聽了震驚，原來阿細此次回去，要面對如此可怕的事情，他已經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了，腦海裏都是阿細可能遭遇的困境。她怎麽能接受這樣的生活呢？原來哲哲讓店主軼帶自己下山，真的是有原因的，現在澈才明白，那天在山上阿細對自己說的話，和她總是出神的想著什麽的原因。
澈來找介亭，問他玉裏的側室是否真如傳聞所說。
“原來你說的側室是阿細。”介亭這才知道。
介亭把自己知道的關於玉裏側室的種種不合理告訴了澈。
“夥計們說的雖有誇大，卻也不無道理，人沒了立足之地，好壞全憑他人施舍，能得幾分好呢。”
“阿細是很善良的人，不該遭遇這樣的事情。”
“你是不是很在意她？”介亭聽出了澈對阿細的關心。
澈沒有回答，只問：“我只是一個失憶的人，哲哲為什麽要在意我。”
“因為你是一個男子，就算失憶，天涯海角也任由你去，但一個女子即便修煉幾百年，獨自出行也是困難的，會引來旁人異樣的目光，哲哲應該是怕阿細讓你帶她逃走。”
澈這才明白原委，道：“阿細什麽也沒有和我說。”
“你要是喜歡她，你就帶她走。”介亭毫不含糊的說道。
他不愧是浪跡的劍客，有著對世俗的不恭，對制度的輕視，他懂蕓蕓眾生的掙紮，卻不屑於陷此，澈不禁羨慕他的瀟灑和底氣。
“可是阿細在山上，我連見她一面都難。”
“去找店主。”介亭道。
澈不能看著阿細被如此對待，卻不幫她。他為阿細擔憂，為阿細不甘，他要把心裏話告訴阿細，不要回去，他願意帶她走，即便他不知自己是誰，即便身無分文，他也一定要幫阿細。
澈來到店主的茶室，聲稱自己重要的東西落在雲隱峰，向店主請求上山。
“什麽東西？”店主問。
“一塊兒玉佩。”
店主軼嚴肅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一旦逃走，她就不能再回家鄉，也不可能留在雲隱峰了，你想過她之後該怎麽辦嗎？”
澈沒想到店主軼如此直接，既然已經看穿，澈便將心中所想說出：“如果這是阿細唯一的機會，我願意承擔一切。”
“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店主提醒道。
“她是救我的人，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
“你怎麽保證恢覆記憶後的你，仍然像今天一樣維護她！”
“我來到您面前，就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即便我恢覆記憶，也不會改變今天的決定。”
“你應該知道哲哲不會放過你。”店主提醒道。
“我不怕。”
店主軼感受到這個年輕人身上的一種力量，雖然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他言語間字字沈穩，再店裏工作的這些日子，店主軼也看得出他為人穩重，是一個可靠之人，其實店主本意並非刁難，也不想阿細身陷玉裏側室制度的碾壓之下，只是知道此次出逃，阿細很難再回頭，所以試探詢問。
店主軼相信了澈，書信一封，讓澈交給竹娘，以便他有個上山的理由。
澈上來雲隱峰，來到前往碧雲臺的岔路口等阿細，他知道阿細每日清晨會從這裏經過，於是忐忑的等在那裏。
阿細早晨修煉後從這裏下來，看到澈在，很是驚訝：“阿澈？你怎麽在這裏？”
有一瞬間他難以啟齒，一種羞澀湧上心間，轉而就變為了勇氣。
“我來找你。”澈說。
“發生了什麽事？”阿細納悶。
“我都聽他們說了，阿細，不要回去。”澈說道。
阿細的心好像被箭射中，她明白澈為什麽山上來了。
“他們說了什麽？”
“關於玉裏的側室，還有哲哲為什麽讓我下山。”澈說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只要你說，我帶你走。”
阿細震驚，害怕的讓他別說了。
“你這樣說，哲哲聽到了又不知道怎樣。”
阿細明白了，澈上山來，是怕自己無法逃走，然而她並不是走不了。想不到在這樣的時候，還有人肯挺身幫自己，阿細的心像被暖意融化，感激的看著澈，但她不得不告訴澈：“謝謝你，阿澈，只是我並不是走不了，我這樣做是為我的族人，我是自願的。”
澈的心仿佛被冰冷的水打過，絕望的眼神裏閃過脆弱，他要帶阿細走的信念被擊潰，原來阿細是情願的。
“為什麽？”
阿細告訴了澈真正的原因：“我們安托人本來是獨立的小部族，後來投靠了安仁寨主，我們要在安仁寨獲得一定的地位，立足在安仁寨，就要為安仁寨流血犧牲，才能取得安仁寨主的信任，現在安仁寨面臨蔑也人的攻擊，因為得到塔也塔部族的幫助，才得以驅趕蔑也人，寨主要送去十個少女去，這種結盟其實是很常見的，只是沒想到，我會被選做塔也塔小寨主的側室，我在玉裏草原長大，怎麽會不了解做他人側室的悲哀，但是為了我的族人，我不得不去。我的族人在流血，我只是去做他人的側室，又算得了什麽呢。安仁寨平安了，我們安托人也才能平安的生活下去。”
澈懂了阿細的選擇，眼淚卻湧了上來，他側過身擦了擦淚水，說：“那你以後怎麽辦？如果別人欺負你呢？”
“別為我擔心，無論我身處何處，我都不會停止修煉，我會強大起來的。”
澈不知道阿細這是安慰自己的話，還是真的，想說什麽卻再也說不出。
半月未見，阿細發現澈的變化，他變得更成熟明朗了。
阿細問澈在師兄軼那裏怎樣。
“我都好。”澈說。
“你怎麽上來的？”阿細問。
“店主讓我送信給竹娘。”
“我幫你送，你早點下山。”阿細道。
“你什麽時候走？”澈問道。
“下個月。”阿細說。“我和妙妙說了，師父出關時讓她帶你去。”
想不到阿細為自己做好打算，他不舍的看著阿細，美麗又善良的阿細，自己什麽都沒能幫到她，她卻處處為自己著想，這樣好的阿細，為什麽要讓她遇到這樣的事情。阿細讓澈早點下山，澈走不遠又回頭看去，阿細揮揮手，站那裏目送自己，澈的眼中不禁濕潤了。
澈來到河川外的河邊，現在他已不能分辨，這份難過是為分離還是為阿細的遭遇，這份混雜著的情緒，連他自己都驚訝。望著日落，一天又將過去，距離阿細回去的日子就又更近了，澈拿出折紙小白鴿，澈想起阿細清麗的面容，為她感到難過。
他一顆一顆往河裏丟著石頭，心中不服氣。這時河水突然湧動，撲出一猛獸，長相兇惡，河中央正有一只小鹿過河，猛獸撲去，小鹿頓時全力跳起，逃開猛獸大張的嘴巴，二者一個撲，一個跳，場面驚心動魄。澈嚇得一個激靈，跑回河岸上方，回頭再看，小鹿每一次跳躍都死裏逃生，終於逃奔上岸。澈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驚呆了，為那只小鹿捏把汗，看它上岸，長舒了口氣，慶幸小鹿機警脫險。
塔也塔人收下安仁寨的厚物，又回贈對方十份厚重聘禮，以表示重視和友好。
安仁寨主派人將其中一份禮物送去雲隱峰，希望阿細看到禮物會喜歡。雅也夫人心有不滿，覺得擡舉了阿細，便只派了兩個婆子前往雲隱峰。兩婆子來到雲隱峰，見這裏山川秀麗，氣候宜人，不禁酸言酸語道：“她倒是躲了個好地方。”
兩人見到阿細，打開了禮物，被滿目昂貴的飾物迷了眼。
“看看這氣派的禮物。”
“塔也塔可和我們寨子不一樣，你到了那邊可得長點眼色。”兩人一唱一和道。
妙妙聽不下去了，反駁道：“既是這樣好的事情，有權勢人家的女兒怎麽不去呢。”
兩人被嗆了幾句不再多說。阿細雖然心中厭惡，卻還是客客氣氣招呼兩位婆子吃了午飯。
吃過飯後兩個婆子出來閑逛，看到山間的溪流，便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胖婆子向瘦婆子閑話：“她一個孤女，能去塔也塔做小寨主的側室，是她的造化，你看她剛才的表情，一副委屈的樣子，給誰看呢。”
瘦婆子接話道：“我們寨子比她漂亮的多的是，只不過別人家父母，是不會讓孩子去別人部族的，她一個孤女，當然就她去了，而且她還被選做了側室，誰不知道側室如草芥，她去了，怕是連年長的丫鬟都不如呢。”
“你說塔也塔為什麽給她送禮物？她以後若是被重視，豈不是倒好了。”胖婆子道。
“這種好事情怎麽會落到她身上呢，那位小寨主可有個善妒的老婆，這些禮物啊，不過是塔也塔人的面子。”瘦婆子笑道。“我告訴你吧，原本是寨主夫人的侄女荷荷去，但雅也夫人買通塔也塔的管家，才換成了阿細。她真以為人家看得起她？”
“我開始聽到的時候也不服氣，怎麽好事落她身上了，這樣說來，我才舒心了。”
“你怎麽這麽壞，好歹你也盼著她好些。”
“我看到別人過得好，我就難受，我看她們遭難，才感覺舒服些了。”胖婆子惡狠狠說道。
阿細見兩人走遠，怕她們不識路遇到野獸，便和妙妙出來找，來到溪水邊，聽到兩人的談話，句句紮心。妙妙看如此另人厭惡的兩人，想上前理論，被阿細攔住了。
“算了，族裏兩個婆子而已。”
“你聽到了，是他們換了人！”
是的，阿細也聽到了，原本不是她去當塔也塔寨主三兒子的側室。
只聽下面傳來一聲呵斥：“送完東西還不回，在這裏胡說八道什麽呢！”
原來哲哲知道玉裏來人，過來看看，便見到了這一幕，呵斥兩個婆子早點回去，不許她們在山上停留。兩人見哲哲突然出現，忙請罪並承諾立即返程。
妙妙見她們跑走，上來質問哲哲：“原來你們寨子換了人！根本不是阿細去做側室！”
哲哲頓時無語，他自己也清楚。
“你們怎麽可以這樣對待她。”妙妙憤怒道。“你們不能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如果不是阿細去，難道就不是另一個人去嗎。”
“你竟然不是替阿細說話。”妙妙不敢相信的說。
“如果我早點知道，我會不幫阿細嗎。”哲哲不耐煩道。
“阿細說願意為了她的族人回去，原來就是為了那樣的人。”妙妙指著跑下山去兩個婆子罵道。“你的族人一點都不感謝阿細，反而看她笑話！”
哲哲也激動起來：“那不過是兩個頭腦昏庸的婆子，為了在玉裏草原上生存，去做別人的側室又算得了什麽，如果我的族人需要我，就算是我這條命，也是在所不惜的。”
“那寨主夫人的侄女為什麽不去？”妙妙爭執道。
阿細一直沈默，這才開口道：“所以，真的是雅也買通塔也塔管家？難怪我在雲隱峰，卻會讓我去，原來是她！”說著轉身跑走了。
阿細跑進樹林中，一直跑到跑不動，跌倒在地，她攥起一把野草一拳打在泥土地上。
當年玉裏各方寨子爭奪勢力，安托寨風雨飄搖，決定歸到安仁寨主旗下，阿細的哥哥前去商談，回程途中遭遇埋伏，被帶回寨子時身上和嘴裏流著血，哥哥拉住阿細的手，要阿細答應自己，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幾日後安托人前往安仁寨主旗下的草原遷徙，另一小部分族人不願前往，投靠了蔑也人那邊。途中阿細到河邊打水，這裏的河岸很陡，雅也從後邊悄悄跟上來，將阿細推下河水，喬尼阿媽見阿細遲遲沒有回來，前去河邊找阿細，才把她救下。到了安仁寨後，雅也因其美貌嫁給了安仁寨主，仗著安仁寨主的權勢，對安托族人不屑一顧，從不幫忙，而阿細又遭雅也算計，被她從山崖上推下去，幸而一棵大樹兜住了阿細，她才爬了上去。喬尼阿媽擔心阿細，拜托安托阿索大哥將阿細從安仁寨子帶回安托小寨，讓阿細在自己身邊生活，一直守護著她，才平安生活過來。
在草原上放牧的時候，有人悄悄告訴了阿細，她哥哥的死和雅也夫人的弟弟品喜有關，她哥哥去和安仁寨主商談的那天夜晚，品喜通知了蔑也人，所以遭到了埋伏，因此雅也才幾次三番想置阿細於死地。阿細也曾向喬尼阿媽追問是否品喜所為，畢竟品喜帶著族人中的一小部分投靠了蔑也人。喬尼阿媽嚴厲的訓斥了阿細，讓她不許再胡說，聲稱與品喜沒有關系。然而阿細心中一直疑惑，畢竟雅也無端害她，不會沒有原因。
回憶著往事，阿細心中升起了憎恨和反抗，哥哥遭人陷害尚未查清，雅也又想推她出去了。
“不會讓你得逞的。”阿細擡起頭來，臉上帶著淚水，眼中含著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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