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臨清一家子吃完早點, 抹抹嘴走了。

收完早點攤, 蘇敏和孫奶奶一合計, 得去找那舅舅好好聊聊。

頭天晚上, 蘇敏心裏就想著這事, 所以她向梁美清打聽了酒店。祖孫二人到了酒店，問前臺, 說是房間沒人, 都出去了。

兩人在大堂坐了下來、等。

孫奶奶暗罵梁臨清這龜孫子, 居然有臉白住這麽好的酒店, 這酒店感覺墻壁都貼著金子，她現在都覺得自己整個人是飄著的，著不了地。

左等右等，都沒等到人影。

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不知道這群人去了哪裏, 祖孫二人先回去吃了個中飯，再去蹲點。

這大熱天的, 就不信這群人不回酒店睡覺。

蘇敏看到酒店價格，想想那錢就替準繼父心疼。

稍作休息之後, 返回酒店, 果然回來了。

97年酒店業還不是很規範, 前臺看祖孫二人等了很久，就放她們上樓。

樓上舅媽迎出來，看上去很高興，笑嘻嘻地道：“親家奶奶、小敏, 聽說你們等了我們一個上午，我們正好去給美清買結婚禮物了。”

說著，舅媽折回房間拿出她買的禮品，一床紅被套。

“這東西可貴了，我花了大價錢買來的。娘家人窮，其他東西買不起，妹妹出嫁，就買一床被子吧。”

蘇敏想著，上午不會是光光去買被子了吧？況且以舅舅這經濟條件，會舍得送被子給她媽？

也沒見她舅舅，蘇敏好奇地問，“舅舅上哪去了？”

“哦，他在樓下和人談點事情。”

“喲，舅媽，你們在這還有親戚嗎？”

她大女兒從廁所出來，聽到有人提到父親，積極地插嘴道：“是姑父。”

姑父，不就是季一庭嗎？孫奶奶心道不好，這舅媽如此熱情還送禮，一定是已經從季一庭那得到了好處。

舅媽不好意思地承認，“是，他們在談點生意。”

“舅舅打算在這做生意？”蘇敏問。

“對啊，剛好托你媽的福，我們就在這安定下來了。”

呸，吃了頓飯就能談生意了？這麽容易就可以談生意，何苦一家子跑來找妹妹，生意哪裏都可以談。看她舅舅那樣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他們這是談多著急的生意啊，不能等喝完喜酒，真正成了一家人了再談。”蘇敏道。

“生意人，當然爭分奪秒，哪有時間去管喝不喝喜酒。”

“不會跟我說，是要賣我媽吧！”

舅媽想著小姑子怎麽生了這麽一個尖牙利齒，咄咄逼人的丫頭，她心虛地擡頭，“哪能啊。”

瞧瞧，說準了吧。

談彩禮麽？

季一庭不會就那麽把錢給了那舅舅吧？

“舅媽，說說看，你們要了我叔叔多少彩禮，你們又打算給多少嫁妝？”

“什麽，你們跟季家要彩禮了嗎？”孫奶奶算是聽懂了這兩人的對話，起得發抖。

舅媽矢口否認：“沒有，沒有，哪來的什麽彩禮。”

“十萬。”

黑黑瘦瘦的大女兒又插嘴。

“十萬！”蘇敏叫道。

這是97年的十萬，十萬嫁妹妹，這恐怕是他們欠下的債吧。如果她媽知道這件事情，肯定想鉆地洞。

舅媽一不做二不休，承認下來，“哥哥嫁妹妹，要彩禮有什麽不對？”

“要彩禮也輪不到你們來要，你這妹妹已經嫁過我們家一回了，要嫁也是我們來嫁！真是黑心肝的兩口子，存心不讓人過好日子是吧？當初怎麽把我美清趕出家門的，一口水都不給喝，今天怎麽還有臉來嫁妹妹。你妹妹是善良，才喊你們來喝喜酒，你就當成她是軟柿子了，是吧？”

孫奶奶拿出了幹架的氣勢，“告訴你們，有我在，一毛錢你們都拿不著。”

十萬啊，十萬。孫奶奶都不知道十萬到底是什麽概念，就知道她們那嫁個女兒才一萬的彩禮，還得隨陪嫁。這樣要十萬塊錢，蘇敏母女倆過去，哪裏還有好日子過，非得讓人嫌棄死不可。

“親家奶奶，你這是著什麽急，我們也會分你一份。”

祖孫二人同時對她吐唾沫，“我呸！”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兩人轉身便走，蘇敏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喊助攻的表妹，“走，我請你去吃珍珠奶茶。”

表妹看了看她媽，有點怕。

“你敢去，就不要回來了。”

那表妹卻逃竄似地跑了出去。

舅媽追了上來，蘇敏和表妹卻沒了蹤影。

她邊找邊罵：“這挨千刀的，居然敢拐我女兒，一會兒讓我找到，非得打死你不可……”

蘇敏用一杯珍珠奶茶收買了這表妹，問她什麽她都答，“我看見我爸和姑父進了對面的店裏，我爸和我媽來之前就講好來的，帶了錢就走，去其他地方，可是他們又改主意了，說要拿錢也要留下來……”

蘇敏想著這表妹，莫不是個傻子吧，怎麽一股腦兒什麽都倒出來了。

“姐姐，你不要把錢給他們啊，這樣不好。”

“……”

不是傻子啊，這可憐的孩子。

舅舅舅媽怎麽會生出一個如此有是非觀的孩子，可惜了。

“一會兒別跟你媽說這些，快回去吧。”

“姐姐，我不想回去。”

蘇敏只能撫慰她，“等你長大了，等姐姐也長大了，你再來找我，好不好？”

那孩子吸了一口奶茶，眼眶紅了一圈，點著頭說：“好。”

人各有命。

孫奶奶和蘇敏趕去對面的餐廳“談生意”。

季一庭和梁臨清果然在那，看到祖孫二人出現，均是一楞。

孫奶奶開門見山，“蘇敏他舅舅，聽說你來跟我女婿要聘金？”

“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這有什麽不對的嗎？”梁臨清毫無愧色，他明顯沒聽明白孫奶奶的話。

“美清早就嫁到我們蘇家，丈夫早逝，現在要嫁也是輪到我們蘇家來嫁，我們把她當女兒嫁掉，還輪不到你。”

蘇敏低聲問他繼父：“錢還沒給吧？”

季一庭搖頭，看著孫奶奶火力十足，心裏暗爽。

本身給十萬聘金也沒什麽，就是這吃相太難看。

梁臨清眼看事情就要被攪黃了，心有不甘地道，“美清姓梁，不姓蘇。”

“你欺負我老太婆不識字是吧，我有個香港親戚嫁了人，前面都要加老公的姓。再說了，女婿，你不知道這人以前怎麽對美清的吧？孤兒寡母，找上門去，連水都沒給喝一口的，你說說有這樣做兄弟的嗎？美清帶著孩子兩人來回走了四十裏路，就為了見你一面，你現在居然還敢這樣來討彩禮，你良心莫不是被夠吃了？”

這件事情，早晨梁美清和季一庭說過這事，所以他才更加心疼梁美清，想著能用錢解決的事情都不是事情，給他一筆錢，打發走就是了。假如讓他鬧老太太那，就比較難堪了。

梁臨清低著頭，不言語。

“戶口本在我手上，我一會就喊我兒子把證明打出來，明天送進城裏給他們打結婚證。你一毛錢別想拿到。我看你喜酒也不要喝了，如果你還念一點兄妹情的話，就趕緊走吧，別讓美清傷心。”

梁臨清緩緩擡頭，仿佛發了狠一般，“既然各位不同意，我會和美清斷絕關系，永不來往，我親自跟她說。”

威脅！

此言一出，蘇敏鼓掌：“很好很好，放心，我媽一定會和你斷了的，斷得一幹二凈。”

“天上雷公，地下舅公。小敏，我是你舅舅，我最大，你懂不懂。”梁臨清怒斥道。

“你是我哪門子舅舅。我可還記得我媽抱著我在廚房裏哭得多傷心。我是不懂事的孩子，你那大孩子可比我懂事多了，她剛剛跟我說，你和她媽這樣拿著彩禮就走，不好。”

梁臨清的臉越發的難看起來，頭越埋越低。

被別人羞辱就算了，還被自己的孩子出賣、羞辱……

蘇敏口袋裝了三百塊錢，她推給舅舅，“你拿著這三百塊錢走吧，你不知道她昨晚想起往事，哭得多傷心，要是知道今天你要賣她，說不定會和你拼了的，到時候你一毛錢都拿不到。”

“我媽可不是你想的那樣，沒是非觀的人。她善良沒錯，但是有底線。底線，懂得嗎？”

季一庭把錢包掏了出來，但是被眼疾手快的孫奶奶攔了回去，連蘇敏那三百塊她都心疼，別說再給了。

“舅舅，好好賺錢，努力培養孩子吧。”

這是蘇敏對梁臨清說的最後一句話，而那三百塊錢並非給梁臨清，是給小表妹的。

孫奶奶拉著蘇敏和季一庭走了，留下埋著頭的梁臨清。

經過這麽一出，梁臨清真的覺得自己沒法做人了，可拿著這300塊回去又怎麽跟老婆交代？

梁臨清一群人是什麽時候走的，蘇敏不清楚，從那以後再也沒見過他們。

本來季姑爺不讓他們說這件事情，但是孫奶奶還是忍不住地講了事情的經過。梁美清氣得差點沒把杯子摔了，有個這樣的哥，都沒臉見人了。

孫奶奶安慰道：“傍晚我和蘇敏去酒店問過了，說是退房了。所以你不用擔心，可能走了。”

“他們不是來訛錢的嗎，訛錢哪有那麽容易走，萬一他們又找到季家去要錢，怎麽辦？”

“怕什麽，那家的奶奶也是個明事理的人，又不是你胡攪蠻纏。回頭他們要真來，我去跟他們拼了。”

梁美清惴惴不安地過了一夜，第二日上午，她接到他哥的電話，就說了一句：“妹子，我走了，對不住。”

這個小時候吃過苦、患過難，也真心疼過她的哥哥，就這樣沒了吧。

這時候的梁美清說不上難受還是心安，早在當年帶著妞妞去投靠他們時，她的心就被傷透了，這次不過是事隔經年，念點舊情罷了。

這樣也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是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像那個懂事的表妹。蘇敏常常會想起她，想起分別時，她筆直而倔強的背影。

希望她的人生一路坦途。

那日下午，蘇敏的叔叔以火箭的速度，送來了證明和戶口本。

季一庭為了夜長夢多，拿到戶口本就拉著梁美清領證去了。

蘇強生聽說嫂子差點被訛上，氣不打一出來，“他怎麽不等等，等我來了後好讓我揍一頓啊，沒臉等了嗎？這龜孫子……”

他聽說這次，蘇敏和自己的媽居功至偉，對她們豎起大拇指：“婦女同志能頂半邊天。”

蘇強生打算繼續在這呆幾天，喝完酒席再回去把老婆孩子接來。這幾天在這可以跟嫂子一起學學早點，給孩子找學校。

既然都打算呆城裏，那就擼起袖子，加油幹，日子總會越過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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