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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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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

夜深,晏十九高燒不退,整張臉燒的通紅。

此時點亮火堆絕對不是一個穩妥的選擇,桑弦唯有將自己冰涼沒有溫度的手放在他的額頭上為他降溫。

晏十九睜開腫脹的雙眼,嘴裏迷迷糊糊的嘟囔道:“林清霜……是你來救我了嗎?”

他好像回到金陵那處鬼宅。自己費力與郝靖周旋,心裏卻是堅信林清霜一定會來救他的。偏偏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就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林清霜出現了——現在已經到了那個晏十九無法承受的時刻了,他終於肯來救他了嗎?

桑弦簡直要被他氣死。兩人出生入死,他卻還在惦記著江夏林氏那小子!他抓住晏十九的肩,讓他看清自己附身的這具身體,左眼黑洞洞的,已經開始因為桑弦龐大的怨氣而腐爛。他對晏十九吼道:“你看看,是我,是桑弦!今日你我之境地,全是拜林清霜那廝所賜!他與他們一同謀劃,他……”

眼下晏十九的情況十分不好,桑弦不願說那些影響他的話,硬生生將後半句咽了回去。

哪料晏十九一聽見林清霜的名字竟十分激動:“他怎麽了,桑弦,你說啊,你快說啊!”

情急之下,晏十九急切的想要抓住桑弦的衣袖。然而他的右手為了破除加諸在桑弦身上的詛咒,已經獻祭給他,自然是抓了個空。先前被桑弦附身時曾短暫的長出右手,可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況且為了逃生,他放出畫軸裏所有冤魂厲鬼,又借用桑弦的力量撕毀了它。不知那些可憐的冤魂能否順利到達建寧鬼村,為他傳達消息。不過即使送到又怎樣?晏十九此時心裏明鏡似的,他做了如此多耗費心血之事,根本無希望活著離開琴川。

桑弦一狠心,全部說了出來:“他那三叉戟殺了許多人,斬了不少鬼,又是上古煞器,正適合用來封印我。所以……”

“所以從一開始識出我是建寧鬼村的後人,種種一切就全是假的。”晏十九打斷桑弦的話,宛如自言自語般怔怔地說道“對了,他原是使用三叉戟的,我竟忘了,他怎麽會用銀槍呢?那一路不是針對他的,是沖著我來的,是他妥協了,他情願協助江夏林氏……不過——”晏十九倏地輕笑起來“這像是他會做出的事。自打我認識他以來,他一貫想做什麽便做什麽,想說什麽便說什麽,從來只看自己心意,絲毫不顧旁人感受。”

說著,晏十九“哇”的一口血吐了出來。

“晏十九!”桑弦連忙抱住他,小心的用衣袖擦著他唇邊的血跡。

“桑弦,我還能回建寧鬼村嗎?”晏十九的眼神空洞“爹說過,建寧鬼村的人不能起殺心,不能利用鬼怪邪祟傷人。當初不願收林清霜為徒,不就為此嗎?如今我一個不落,全部犯了,還把爹交給我的畫軸毀了,他……他會原諒我讓我回去嗎?”

說到最後,他的淚水汩汩流出,他用僅剩的左手牢牢抓住桑弦背後的衣服,絕望的喊道:“我後悔了,桑弦!我不該離開建寧鬼村,不該不聽爹和你的勸告,一意孤行!我後悔認識林清霜了,我想回家!”

“不哭,十九,不哭。我帶你回去,我們一定能回去。”桑弦的臉頰緊緊貼著晏十九因為血液而凝結到一起的頭發“這怎麽能怪你呢?你只是以為遇到你的緣分了,殊不知那是一場桃花劫。現在你渡劫成功,自此往後一帆風順,無憂無慮。”

“真的嗎?”晏十九淚眼婆娑的問道。

“真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桑弦哄小孩一般抱著晏十九輕輕搖晃著“睡吧,十九,睡著了身上就不痛了,心也不會痛了。你不必害怕,我會一直守在你身邊,再也不讓那些壞人傷害你。”

不知是不是桑弦的安慰起到效果,晏十九慢慢的閉住雙眼,昏睡過去。只是這一睡,他再也沒有醒來,僅僅有微弱的呼吸。

桑弦不得不正視一個殘酷的事實——晏十九大約是回不去建寧鬼村,落葉歸根了。不過桑弦決計不會將建寧鬼村的後人留給那些別有企圖的混賬東西。哪怕是死了,晏十九也該是個全屍,萬萬不能讓他們從他身上得到半點關於建寧鬼村的消息!

那是一日,耳邊有鳥兒清脆的鳴叫聲,晏十九終於費力的睜開眼睛,感受著溫暖的陽光透過樹木的枝丫暖洋洋的灑在身上。他的頭略微偏了偏,看到在那斑駁的樹影下,有清爽的風撩起一身黑衣的林清霜的發,他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歪歪扭扭的坐在樹枝上,鄙夷的瞧著他:“醜東西。”

晏十九笑了笑:“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林清霜。”

說完,林清霜的身影漸漸消散,晏十九只看到背著自己的桑弦。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桑弦身上又多了幾處腐爛的痕跡,想必不會是個短時間。

“我們藏起來吧,桑弦。”晏十九在他耳邊宛如嘆息般說道“我累了。”

“好。”桑弦沒有半分遲疑,立刻答應。

他們來到一處山洞,裏面十分幹燥,桑弦用自己的怨氣在地上畫出一個法陣,落筆完成後,將晏十九拖到法陣中心。

“十九,累了你就睡吧。”桑弦蹲在他身邊,柔聲對他說道。

晏十九久久註視著桑弦已露出森森白骨的臉頰,淚水再次流下:“對不起。”

奇怪,他明明不是一個喜歡流淚的人,受了那麽多折磨,被林清霜欺騙,他都沒有哭,為什麽這幾天總是會軟弱的哭泣?

“沒什麽對不起的。”桑弦用手掌輕輕蓋住了晏十九的眼睛“睡吧。”

他感到晏十九的睫毛刷過他的掌心,慢慢的合住,緊接著,屬於晏十九的氣息也逐漸消失在山洞裏。桑弦的身體控制不住的開始微微顫抖。他死去多年,早已沒了淚水,這具身體能夠流下的,只有腥臭的血液。

“十九……”桑弦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咬緊牙關彎腰掏出晏十九的心臟。他將它捧在手心裏,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大口大口吃起來。從晏十九心口處流出的血液漸漸與身下的法陣融合到一起,當心臟吃完,桑弦的身體猛的僵住,然後癱軟在一旁,不再動彈。

山上發生的一切無人知曉。尋覓幾日無果後,琴川雲氏也終於迎來他們最不願見到的客人——江夏林氏。但有何辦法?林清霜是這些仙門世家中唯一一個懂些鬼書的。

眾人幾乎是嫉妒的看著他在地上畫著一種全新的法陣,那上面奇形怪狀的文字正說明這就是早已失傳只有建寧鬼村才懂的鬼書。

陣眼處,林清霜獨自一人站在那裏,手中握著一塊看似普普通通的木牌——那是晏十九親手雕刻而成的,對於尋人能夠起到很大的作用。

法陣黯淡下來,林清霜緩緩張開雙眼,對身後躍躍欲試的仙門世家道:“人我自然是尋到了,不過上山後,我要單獨和他談談。”

不等旁人提出異議,林清霜兀自行動起來。

在家主的示意下,各家均出了幾名高階修士,跟在林清霜身後。

越是前進越令這些修士心驚,這林清霜從未來過琴川,更不要提這座山,卻熟知這裏的每一步路!他沒有撒謊,果然依靠那陣法尋到晏十九的下落了!眼看要靠近一處山洞,他忽然停住腳步:“你們在這等著。”

“林道友……”一位修士剛剛開口,一陣利風吹過,他的頭無聲無息被砍掉,表情甚至還停留在試探的詢問上。

在他們其他人發難前,林清霜豎起一根手指,放到唇邊:“噓,小點聲。聽到聲音他會跑的。”

林清霜的行事風格誰人不知?再加上剛剛那毫無預兆的一擊,大家心中即便極度不滿,但為了最後的利益,便都極力壓制著,按照林清霜所說留在距離山洞不遠的地方等候。

這處山洞並不大,洞口有一具腐爛極其嚴重的屍體,不過並沒有引來蒼蠅和蛆蟲。由此可判斷出,這人死後被厲鬼附過身。不用多說,這厲鬼自然是桑弦。林清霜面無表情的擡腳跨過。

距離這具屍體不遠的地上畫著一個奇怪的法陣,晏十九正神情安詳的躺在陣眼處。他一貫做書生打扮,穿著整潔,如今身上臉上卻全部是幹涸的血跡,頭發也因為血液的緣故黏在一起,整個人看起來邋遢極了。視線下移,他的右手被利刃切斷,胸口處的衣襟胡亂的扯開,露出傷痕累累的胸口,鎖骨上巨大的血洞格外顯眼。而就在那傷口旁,有什麽東西露出頭來。林清霜湊近,竟然是在姑蘇時他送給晏十九的那個不值錢的面人。

瞧瞧,瞧瞧,他一身汙漬,但凡露出的皮膚皆布滿傷痕,那面人反而保護的如此妥當!簡直可笑至極!這樣想著,林清霜也真的仰頭大笑起來。

晏十九是他見過最荒唐的人了!明明什麽本事也沒有,還妄想改變建寧鬼村!林清霜不過隨口幾句胡話,他傻乎乎的當了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做江夏林氏林清霜的道侶,他怎麽敢!

笑聲戛然而止,林清霜一把揪住躺在地上的晏十九的衣領,拼命地搖晃著:“起來!你給我起來!”

洞裏只有他一個人的喊叫,晏十九十分安靜的任他擺弄。

盡管晏十九如此形容狼狽,可林清霜並不認為他已經死了。拋去那些傷痕與血液,他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他知道,以往都是自己耍他,現在換成他來耍自己了。他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別擔心,醜東西。”林清霜勾起嘴角“我們還會再見的。”

說完,他也不嫌棄晏十九滿身汙穢,將他打橫抱起,走出山洞。

五十年後——

煙霧繚繞中,晏十九在一副刻滿鬼書的棺材中緩緩睜開眼睛。他迷茫的盯著頭頂上的招魂幡,耳邊傳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聲:“醜東西。”

晏十九轉動著眼球,看到了趴在棺材邊的林清霜。他好像沒什麽變化,又好像變化很大,總之晏十九記不大清了。現在他整個人渾渾噩噩的,許多面孔,光影在他腦海裏不斷盤旋。

“林清霜。”像是終於想起如何開口說話,晏十九語調緩慢地喚著他的名字。

“你的聲音怎麽這麽難聽?”不同於林清霜惡毒的話語,他甚至是動作小心地扶著晏十九的肩膀讓他坐起來,並靠在自己懷裏。他的眼神還是有些懵懂,仿佛搞不清現在的狀況。半晌,他小聲地問道:“林清霜,是你來救我了嗎?”他的眼睛裏漸漸湧現出脆弱“別再讓他們傷害我了……你告訴他們,我沒有……我從來沒有做過那些事情……”

他還以為是在五十年前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牢裏!時間回溯的剛剛好,又有點太晚了!林清霜的心裏許久沒有激蕩起這樣的情感。他一向不會選擇壓抑自己,於是擁著晏十九張狂的大笑起來。笑聲過後,他把頭緊緊地埋在晏十九的肩頸處,嗅著他身上淡淡的返魂香的氣味:“別害怕,你是我的東西,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真的嗎?我……我其實很怕痛……”

“真的。所以你再試一次。”林清霜輕輕地,連他自己也沒發覺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祈求地說道“試著再愛我一次。”

“我不知道,或許……”晏十九遲疑的說著“或許我可以。”

得到這樣的答案就足夠了,若是晏十九一開始就答應,林清霜反而會覺得奇怪。他懷著一絲不願承認的竊喜,懷抱著屬於自己的失而覆得。可在他沒有看到的地方,晏十九註視著自己的右手,嘗試著活動手指,像是在適應一副新的軀殼。他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那是一個絕對不會出現在晏十九臉上的表情。

用盡秘法,費盡心血,整整五十年的時間,林清霜喚回的魂魄,究竟是當年那個傻兮兮的晏十九,還是從深淵歸來覆仇的厲鬼桑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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