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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魚銜索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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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魚銜索第四天

很多照片,書架、案頭、茶幾、床頭的墻上,全都是一個人——笑容粲然的少年杜亦。

童照只看了一樣,就認出來了。

審異局神控部的部長從小到大,簡直是等比放大。

但童照不敢多看一眼,他好像闖進了別人隱秘的空間,窺探到他的老板不與人說的秘密。

可他又是他放進來的。

越昱辦公室的書架後有一間密室,童照扶著他的老板小心翼翼地走進去。他看得出越昱疼得意識不大清醒了,否則不會任由他擺弄。

在限殊圈的作用下,童照頭暈眼花,一陣陣惡心,他瞪大雙眼保持清醒但餘下的力氣只能將人就近扶到沙發上。

童照喘了口粗氣,半蹲在沙發邊把越昱的黑皮鞋退下,拿過抱枕放到人的上腹。

黑襪子緩慢地蹭了兩下沙發,越昱側過身背對著童照,攥住抱枕壓進上腹,抿緊唇不吭一聲。

童照卸力地跪坐在地上,在劇烈的眩暈沖擊下,他被迫張開嘴無聲地幹嘔了幾下,隨即按緊胸口捂住唇。

他不知道局裏的普通限殊圈戴上是什麽感覺,但他體會到了越昱專屬限殊圈的厲害。

童照的唇色很快被抽盡,他一遍遍提醒自己堅持堅持再堅持一下:把老板照顧好,以後老板就會讓我天天看到他了。

額上一片濕涼,越昱忽地睜開眼,猛然意識到他剛剛竟疼暈過去。而此時他的眼前是一張焦急的臉,上腹蓋著的手掌正微微打抖。

倏然面對睜開眼的越昱,童照有一瞬的無措,忙收回打顫的手垂下頭。

越昱清了清嗓子,從劇痛中掙紮出一絲意識低沈道:“你還在這幹什麽?”

“守著你。”

頭還垂著,童照盯著自己輕顫的手指,他……他他他剛才竟然……

“不必,”越昱在他脖頸、手腕、腳腕一一掃過,“我把限殊圈摘了,你出去。”

童照搖頭不動。

這人,平時不是很聽話麽,怎麽突然就倔了?

“您都疼哭了。”童照繼續垂著頭,聲音特小,但越昱一下子就聽到了。

不可能,頂多是暈,他不可能哭,他這輩子都沒掉過一滴淚。

越昱不悅地皺緊眉,腹中的冰碴子因為他情緒的波動開始沿著胃壁活躍地摩擦。

童照擡頭就對上一張雪白雪白的臉,這張臉的主人心情一看就極差,正用陰雲密布的眼神直視著他。

沒哭嗎?所以……痛得無意識哼唧不算哭?

大概……不算吧?

童照整不明白算不算,但能看出來越昱不喜歡別人說他哭。

他一咬牙忍著眩暈站起來,洗毛巾為越昱擦汗,將桌上灑得到處都是的胃藥整理好,看日期看說明,倒熱水再摳出四粒藥片餵給越昱。

或許是力氣被疼痛抽盡,他的老板竟順從地張嘴吃了他遞過去的藥。

童照扶著桌沿緩慢地坐在地上,隨意地擦了把臉上的冷汗,終於敢正眼看一屋子的“杜亦”。

床頭上方掛著的那張大概是抓拍,少年越昱與少年杜亦並肩站著。一個站得筆直,另一個不知道被誰推得東倒西歪但抓過身旁的肩膀穩住身體順便比了個“耶”的手勢,笑容燦爛。再看越昱,一絲不茍的唇角帶上一抹極淡極淡的笑。

是童照從沒見過的笑。

審異局局長不會笑,這是局裏人公認的事。

童照收回視線盯著自己的雙手看了會兒,擡頭看見側臥在沙發上面對著他的越昱。那雙淩厲的眼正閉著,唇白得嚇人。

大概沒有人知道,審異局的局長,多禧星一半異者的領導者會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杜部……童照又看了眼那個笑得無比好看的少年,心想:杜部可曾卸下過他偽裝的盔甲?可曾看見過他虛弱的模樣,可曾……喜歡過越昱?

童照越想心裏越酸,盯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忍不住問:“老板,您對杜部是不是……”

越昱緩緩睜開眼,兩人對視半響,一個沒能繼續問下去,一個沒說話又閉上了眼。

童照抿緊嘴,三個限殊圈讓他暈暈乎乎得有些昏昏欲睡,但腦中還在想:“哎,我的情敵實在太強了。”

越昱再次睜開眼,視線在昏厥過去的童照身上停頓了片刻,指尖浮出三道銀色的殊力波直飛過去,就見三個限殊圈逐個松開落到茶幾上。

正常情況下,特制的限殊圈不僅會讓人頭痛欲裂惡心嘔吐,甚至無法做出任何行動。他相信伏念卿的能力,限殊圈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童照戴了三個,非但沒有出現劇烈的反應,反而還能夠照顧他。

越昱微瞇著眼盯著倒在地上雙頰發白的年輕人,究竟是童照能撐,還是Y90的精神力太強大?

越昱按著上腹起身,剛走了兩步差點膝蓋一軟跪在地上,他的胃病……怎麽這麽嚴重了?

拿下按壓的手,越昱額上青筋崩起抱起昏迷的童照扔到床上,隨便扯了被子搭在童照身上,越昱扶著墻滑坐在地上,耳邊鼾聲漸起,沒了限殊圈的束縛,年輕人呼呼大睡。

越昱掌跟壓在肋下,竟有些生氣:誰照顧誰?

拽開抽屜取出一粒藥丸塞進童照嘴裏,越昱再顧不得形象歪倒在床邊,劇痛像個幽靈陰魂不散地侵襲著他的身體,越昱恨不得立即暈過去,但他的大腦一直不停歇,全是少年杜亦喊他。

“越昱!你看這片地我們可以建成止戈中心,還有那裏,給渺哥做實驗室,到時候前後的兩片林區還可以做分界。”

越昱點點頭。

“你說說話。”

“挺好。”

少年杜亦笑了:“算了算了,你聽我說也行。”

“傷口還疼不疼?”越昱說話了。

“嗯?不疼,早好了,你就會記這些,”少年杜亦不在意地隨口說,邊說邊往前跑,“你快點,晚了師父該罵我了。”

越昱加快腳步,低聲道:“我幫你罵回去。”

少年杜亦笑聲朗朗:“真的?你敢罵我師父?”他伸手拽著越昱,“等止戈中心建好,我們就可以幫助更多的人了!”

腳步停下,少年杜亦認真道:“越昱,我們一定可以趕走異族,一定可以保護我們在乎的人。等多禧星不再有異字,你就可以回家了,”他的笑淡下來,但很快又揚起更明媚的笑臉,他看見一個年輕人正拄著拐杖從後面趕上來,“只要堅持不懈,我們終將勝利!”

少年杜亦沖著身後大喊:“伏念卿!快點,一起曬太陽啊!”

空地上長了大片的向日葵,一個個圓盤鬥志昂揚,開得熾熱,開得絢麗。

越昱聽見身旁的人輕輕說:“你看,多美,我們都是需要陽光照耀的人吶。”

*

黑色的落地窗簾拉開一小塊縫隙,晨光抓住機會鉆進來,在安靜的睡顏邊緣描摹出柔和的金色。

童照翻了個身,恢覆血色的臉頰綻開一抹舒服的笑,爾後嘴角拉平驟然睜開眼。

遲到了!!

猛地坐起身,童照抓了兩下頭發,沒等進行下一步動作,人整個傻了。

他視線內的男人身材高挑,肌肉線條流暢猶如雕塑。

這……

童照眨了眨眼,一抹白遮住他窺視的目光,越昱系好襯衫袖口的扣子,沒回頭:“蘇特助可真能睡。”

童照緩慢擡手捂住臉:糟了,是我把老板給……還是老板把我給……

正在胡思亂想的童照被毫不客氣地打斷:“該醒了吧。”

“啊,對不起老板!”

童照忙站起身,撲拉兩下睡得滿是褶皺的上衣,瞅了瞅自己瘦瘦的小身板,腦子裏浮現出剛才的驚鴻一瞥,童照羞愧地加快了節奏。

暗門合上,密室瞬間被隱藏,童照站在書架邊望著已經投入工作的越昱有些楞神,仿佛昨日的一切不過是他癡心妄想的夢。

攥緊皺巴巴的衣角,童照小心翼翼地問:“老板,您胃痛好些了嗎?”

越昱手下一頓,也僅頓了一下。

童照垂下眼悄悄退至門口,握住把手帶上門:把風關在外面,別再把老板吹病了。

越昱低沈的聲音穿過僅剩下的一絲門縫:“好了。”

一絲縫隙變成大敞四開。

童照一把推開門探進身,眉眼上揚堆滿笑意,平日裏悶聲悶氣的人忽地聲音朗朗:“太好了,您不痛了,可太好了!”

越昱一怔,擡起頭,那張燦爛的臉如同向日葵正耀向他。

一瞬間,他好像理解杜亦了。

他們這樣的人,是需要陽光的。

他擡手將扣著的相框翻過來擺在手邊,照片上的笑臉很漂亮也很燦爛,但與童照的不同。

越昱本以為杜亦就是他的那抹光,所以這麽多年他都小心翼翼地守著,希望自己能被這抹光照到。

但杜亦不是。

他知道了,他本就該知道的。

在他救下手臂脫臼滿臉鮮血驚恐萬分的少年杜亦,在他用殊力探知到少年的經歷,得知杜亦被親人毆打被狠心丟棄再被當做怪物賣掉……他就應該知道,那個僅用半日就恢覆如常的少年,那張十年如一日掛著溫和笑容的臉,那拼了命努力成長的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傷痛。

杜亦和他一樣,都是需要陽光的人。他們藏著太多的心事,便做不成彼此的光。

童照緩緩收回視線,他看清了越昱桌上的照片,同一個人。

臉上的笑漸漸淡下去,如果快樂來得措手不及,那麽失落便打得他猝不及防。

童照低頭抿緊唇,握住門把手悄悄後退。

“童照。”光暗得太過忽然,越昱不知中了哪股邪風喊住人。

人是給喊住了,卻不知道說什麽,上腹突如其來的隱痛給他提了個醒,越昱拿起桌上的藥坦然地扔進抽屜裏:“白天專心忙行動部的事,晚上……你晚上買些胃藥給我送來。”

“啊?您又開始疼了?”

“不是,”越昱關上抽屜,“藥,過期了。”

“啊?”童照不解,他昨天剛看過,沒過期啊。但他這次反應還算迅速,趕在越昱表現出不耐煩的神色之前迅速應道,“好的,老板!”

門再度剩下一條縫隙,不小,能塞下一顆小腦袋,童照不可置信地問:“老板,我晚上真能過來嗎?”

“能。”

“哦,”小腦袋退出又探進來,“真的?”

“真的。”越昱竟破天荒地沒發脾氣。

“謝謝您!”

越昱靠在椅背上,方才隱約有躁動之勢的上腹竟然自個兒消停了。

暖陽……好像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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