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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魚固轍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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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魚固轍第七天

甘城的天拉著烏漆麻黑的窗簾,哩哩啦啦四五天,大雨又至。

智浮車開得飛快,風雨無阻地馳出審異局。

五分鐘,餘賢便落了地。他和杜亦所住的小區距離審異局不遠,是甘城的老小區,每次智浮車都要落在附近的小公園,需要步行幾分鐘才能抵達小區。而且小區周圍地勢低窪,下點雨就積水。經過異族大戰後,該地更是比原來還不如。這不,雨沒下多久,餘賢就得趟河過馬路。

雨來得突然,轉身一變,化作魔術師,街上原本三五成群的人迅速被它鋪下的雨幕遮掉,只剩下零星一兩個身影。馬路對面,一道瘦削的身影背對著餘賢一動不動地坐在輪椅上,半散開的雨傘落在地上未來得及派上用場。

餘賢撐開傘加快腳步穿過馬路,那道身影熟悉得讓他心驚膽戰。

手裏的傘先遮過去,餘賢附身試探問:“請問需要幫……”

他最後一個音還沒發出就瞧清了輪椅上坐著的人。

四目相對,兩人都楞了。

杜亦先反應過來,唇角浮現出淡淡的笑:“今天沒出任務嗎?”

不是沒見過淋雨的杜亦,但不應該是眼前這樣的。應是迎風挺立的翠柏勁松,不該是被雨打掉再也支楞不起來的花瓣。

餘賢的話都磕巴起來,他的視線不可置信地落在杜亦的雙腿上:“隊長你……你的腿怎麽了?”

準備好的草稿忽然就被擦掉了,一片空白什麽都沒餘下,只留給杜亦“偽裝”唯一的一種方式來應對。

“我最近找了個推銷輪椅的工作,自己試試,”他扶著輪椅把手站起來,“走吧。”

腳似乎不習慣與地面接觸,杜亦跟踩在針氈上似的,身子一斜差點摔水泡子裏。

餘賢靈敏地向前一撈直接把人帶進懷裏:“坐上吧,我推你。”他沒逼問杜亦,只是輕聲勸,“你身體不好,又淋了這麽大的雨,別再沾了寒氣。”

“不用,沒事。”杜亦從他的懷裏脫離出來,獨自穩住身形作勢要推輪椅。

“那我來推吧。”餘賢連忙搶著道。在弄清楚狀況前他不敢貿然逼迫人,便只得聚起萬分的關註力放在杜亦的身上。

輪椅是餘賢推回去的,雨傘交給杜亦來撐。到家兩人無一幸免地淋成了落湯雞。杜亦拿了毛巾給餘賢擦頭,餘賢便撤了浴巾把杜亦整個裹住,讓人動彈不得。

“給你擦幹了再管我。”餘賢道。

杜亦不折騰了,安靜地被人伺候。

餘賢餓得肚子響個不停,他脖頸微微發紅,但手下依舊平穩。頭發上嘀嗒下的水落在地板上積成一個小水窪,杜亦垂著眼瞼盯著小水窪數水滴落地的微小聲響。

裏裏外外都清清爽爽,杜亦靠在沙發上半闔著眼,餘賢抱來毯子給人裹起來:“隊長,你先在這歇會兒。我身上濕,我沖個澡,馬上就抱你回臥室。”

杜亦點點頭,看起來是答應了。

餘賢搗弄得特快,劈裏撲騰把自己收拾幹凈出來一瞧沙發上哪還有人。嗅覺比視覺先得到了滿足,側頭一看,杜亦正端著一小盆面條從廚房走出來。

取了兩個小碗,餘賢先挑了一碗遞給杜亦,肚子打鳴似的又叫喚起來,他單手捂住擡頭示意杜亦:“隊長,趁熱吃。”

杜亦沒胃口,弦始終繃著,怕在餘賢面前發作。但又不忍饑腸轆轆的小狼崽擔憂,便接過碗輕聲催促餘賢:“餓了就快吃吧,別光顧著我。”

小碗很快就見了底,餘賢放下筷子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顯然是沒吃飽。

“小盆裏的都吃了吧,剩下明天該壞了,”杜亦道,“我晚上吃一碗就夠了。”

他這麽一說,餘賢就著盆挑了一筷子面條直接禿嚕起來。杜亦靜靜看著,嘴角漸漸有了笑意,他的廚藝很中庸,但餘賢愛吃還給面子。

杜亦慢條斯理地吞下一小碗面條,餘賢已經捧起盆咕嚕咕嚕地喝了好幾口湯。

飯後,餘賢自覺地當起了洗碗工,杜亦去沖了個澡。這澡沖得跟泡溫泉似的著實有點久了,餘賢靠在門邊等,杜亦栽栽歪歪出來時,他迅速地沖了過去。

他動作太猛趕上個寸勁兒,沒徹底好利索的腰針紮地疼了下,餘賢猝不及防,嘴沒關嚴實把悶哼聲給放了出來。

杜亦最近哪兒哪兒都不好,但耳朵忽然變得特好使,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捏了捏餘賢的手背:“你哪兒受傷了?”

“腰,”講了一個字又立馬補充,“但就好了。”餘賢實話說了一半,反正其他地方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他不算撒謊。

“什麽時候的事。”杜亦盯著他的眼睛。

“這幾天,不嚴重,其實已經全好了。”

杜亦的唇瓣白得發幹,雙頰紮進面粉堆似的。他不是傻麅子,稍一動腦就猜到餘賢間隔了那麽久才回覆他的消息以及直到現在才回家的真實緣由。

“我是不是影響到你了?”他問。

“沒有沒有!”餘賢立馬回道,“信息我是之後才看到的,跟你沒關系,你別亂想,隊長。”

他前半句說的倒是實話,但貝北所講之事也確實間接影響到了他的狀態。

“真都好了嗎?”

“好了好了,沒啥事了。”

杜亦沒強求要看他的傷,他松開餘賢直接回了臥室。

餘賢知道他的隊長定是在自責,他關了燈跟過去悄悄鉆進被窩試探著從背後抱住杜亦。

冰涼的身體因為熱源的靠近微顫了下,杜亦鼻音嚴重:“睡吧。”

“嗯。”餘賢埋在他的脖頸上蹭了蹭,聲音很低很緩,“你別胡思亂想好不好?你別難受了。”

“睡吧。”杜亦沒回答,只是重覆這兩個字。

餘賢確實累極了,這幾天雖然沒有外勤,但畢竟是養傷心裏又沒有一刻不在掛念杜亦,睡也睡不踏實,吃飯都咂摸不出味兒。這會兒抱到人算是安心了,很快便呼吸平穩地入睡。

睡得稀裏糊塗也不知道什麽時辰,餘賢被空落落的感覺硬生生地難受醒了。空調一直開著,室內溫度剛好,餘賢懷裏卻冷得發寒。

身側的人不見了。

腦袋“嗡”地一下,餘賢慌亂地下地,穿上一只拖鞋就往出跑。

客廳燈沒開,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鉆進來,打在歪倒在地的清冷身影上。

餘賢怔在原地。

他的腳步停下來,心跳卻越來越快。反應了好半天才撚腳走上前。

在客廳與洗手間之間,杜亦蜷縮著身體倒在地上。馬桶旁的卷紙被扯得老長,像三尺白綾拖了一地,直綿延到杜亦手上。他發紫的嘴被遮得只露出上下很小範圍的一點唇瓣,嘴巴被塞得滿滿的,全是手紙。

光線昏暗,杜亦被白睡袍裹著,與鋪得滿地的白花花手紙融為一體,就像白熾燈晃得餘賢睜不開眼,灼得他的眼球生疼,疼得要落淚。

他無法想象那是一種什麽樣的場景,但腦袋裏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具體的意象。

餘賢將冰涼的身體環入懷中,裹進心裏暖和。他的手撩開杜亦乖巧的額發貼在額頭上,觸手的濕冷感直冰得餘賢手指打顫。杜亦幹裂的唇瓣粘上零星的紙屑,餘賢楞了足足有一分鐘才將人抱回臥室。

在櫃子裏翻出最厚實的大衣將人裹住,外層包上毛毯,餘賢抱著人飛快下了樓。

大半夜的不怕被人見著,他也沒時間和耐心奔到小公園。因為空間狹小,餘賢調出智浮車直接懸在半空,腳尖點地利用“升”騰起身體,抱著杜亦直飛到車上。

風涼得一秒鐘就能將衣服打透,餘賢怕人凍著再添了病癥,輸入目標地後,便將杜亦的頭扣到自己的胸前。他心跳的特快,從見到杜亦暈倒的那刻起,再到現在但凡餘賢把嘴張大一點呼吸,整顆心就能囫圇個地吐出來。

“去……哪兒?”

懷裏的人輕微動了動,餘賢忙低下頭:“隊長,你怎麽樣?”

杜亦呼吸悠長而艱難,那種憋悶感看上去讓人心慌:“沒事……”

“你這像沒事嗎?為什麽騙我?”

智浮車的前窗寬闊,車燈照得一路通明。雖然懸在半空,但這條路杜亦飛過無數遍,他太熟悉了。他盯著越來越近的審異局,輕輕道:“我殘廢了。”

“你說什麽?”餘賢聽清了,聽得清清楚楚,但他還是問,“隊長你再說一遍,你怎麽了?”

隊長……杜亦聽著他始終掛在嘴邊的稱呼,笑了,盡管一開口就是帶著疼痛的抽氣聲,他還是笑了,低低道:“騙你的。”

“杜亦,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

“說了沒事……就是沒事……”

智浮車駛入“丹鳳朝陽”覆蓋的範圍,杜亦半瞇著眼,好像瞧見了瀑布屏障,瞧見了行動部……

眩暈與疼痛的攻擊越來越猛烈,勢必要拿下他竭力保有的意識,杜亦的眼皮一點點向下耷,在眼前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前,他虛弱如蚊的聲音傳到餘賢的耳邊。

“我是常人,不去研測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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