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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相魚肉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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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相魚肉第四天

談佑連拖帶拽地將杜亦帶離餘賢的病房,他心態淡然地瞥著幾乎要跪到地上的人,詢問道:“繼續治療?”

杜亦嗆咳了兩聲,抹掉嘴角的血跡,還能開玩笑:“有沒有人說過你心狠手辣?”

“有,”談佑答得很幹脆,“你是第二個。”

了然一笑,杜亦道:“麻煩你,拖也好拽也罷,送我到匯合汀。”

拖拽的方法談佑方才已經試過,事實證明很耗費時間。他思量片刻直接將人抗在肩上,選擇了對於他來說最省時省力的方式。

杜亦的腹部卡在談佑結實的肩上,硌得他差點背過氣。他抓著談佑的白大褂,迷迷糊糊地想:一個醫生竟然比他們整天出勤的力氣都大。

談佑全程無話,杜亦疼得昏頭轉向也不好開口。但好在他們走得是S+階異者的專用通道,沒人瞧見他的狼狽。

將人放在匯合汀,談佑活動了下手臂道:“我向來討厭自討苦吃的人,但我喜歡挑戰高難度。歡迎你稍後帶著新傷再來找我報道。”

人前腳一走,杜亦緊接著就趴在了桌子上,冷汗淋漓而下。他眼眶紅得像熬了幾個大夜,水霧擠在眼角,好似輕輕一眨淚就會落下來。

有那麽一瞬,杜亦的靈魂仿佛從身體裏抽出,他如同一副空蕩蕩的軀殼半分不動地伏在桌面上。良久才宛若魂魄歸體,他支起頭神情仍有些恍惚,手指似發銹般放慢了數倍點在工牌上調出通訊錄。

約莫不到五分鐘,越昱和陸雲便先後來到了匯合汀。

“我來領加罰。”杜亦撐著桌面微彎著上身,他趴著的那一小塊地方烙下個水滋滋的印子,手蹭到上面直打滑。

越昱掃了眼那一攤水漬,臉色不好看:“如果你覺得這樣好受些。”

說罷,他側身將陸雲讓過來。

陸雲無奈地撓頭:“你到時候可別說是我打的,我怕被人記恨。”

“不會,”杜亦臉上的笑淡得就要散了,“這次換後背。”

“那小子現在恨你,說不定以後想明白了,就來報覆我了。”

冤大頭陸雲嘴上說著,手上的法鞭同時揮舞下去。杜亦像被推倒的杯子瞬間撲到桌面上,杯中盛著的液體噴灑而出,是妖艷的紅。

越昱大步向前直越過陸雲扶住杜亦的雙肩:“怎麽樣?”

杜亦抓著卓沿身體微顫又嘔出口血,閉目忍了半響才緩過氣:“我想求你件事。”

那聲音虛得打飄兒,越昱彎腰側耳過去。

“可以嗎?”杜亦整個人伏在桌面上,臉頰幾乎要貼上去了,他的嘴角有艷紅在滴滴嗒嗒墜落,蹭在霜染的面上,有人看著心頭狂跳,有人看著膽戰心驚。

“好。”越昱低低道。

“多謝。”勉強擠出兩個字,杜亦的眼皮撐不住地耷拉下去,身體失力地向桌底出溜。

越昱飛快地將人撈起攬在懷裏,他神情嚴肅,眉間像壓了幾百斤的黑炭。細長的手指撫過杜亦紅透的唇瓣,稍一用力便將人緊抱在懷裏,他毫不介意昂貴的西裝被滿身浴血的人染臟,越昱穩住心神片刻不停地向外走。

“你故意讓我代你罰他,”陸雲站在原地喊道,“是你自己下不去手,還是氣自己小時候帶回身邊的人都看不住,竟然讓他喜歡上了別人?”

越昱的腳步稍頓,他沒有回頭,花了極短的時間將陸雲的話一字不落地收進耳朵裏,爾後大踏步地向研測中心走去。

行動部的那些家夥見人就要炫耀我們部裏個個是糙漢壯漢,他們的隊長雖然不糙不壯,但的的確確很抗造。

杜亦確實抗造,剛被送到診療區就醒了。

“越昱……”他喚了一聲便要起身下床。

越昱眉峰緊蹙:“你做什麽?”

“我不用治療。”

“你應該知道法鞭的力度。”

“當然,”杜亦輕聲道,“我不能接受治療,這樣我心裏才能舒服些。”

“你那麽喜歡他?”

杜亦呼吸一滯,沒答。

越昱藏在身側的拳頭攥起又松開,平靜道:“你好自為之。”

他語氣又沈又冷,有種不近人情的距離感,但杜亦並不介意,倒似習慣了他這樣。

“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又沒按時吃飯?”杜亦摳了幾粒止疼吞下去,他微微弓著背緩慢地清理掉面頰上的血漬,“你也不是鐵人,忙那麽多事,記得要好好吃飯,免得又哪哪不舒服。”他說得順口,就像嘮家常一樣,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無數次,曾經或是現在,他都會這樣囑咐越昱。

越昱回了辦公室,他的案頭上扣著個精致的相框,背面朝上。他凝視著相框良久,看得眼眶酸疼才擡起手將相框翻過來。

照片上的少年杜亦笑得比光都耀眼。

書架的最頂上放置著一個木匣子,取下來要費一番力氣。越昱已經有近一年沒有將它拿下來了。

那裏面裝的都是杜亦的照片,他們認識十個年頭了。

他打小就成熟得像個大人,又因為出身尊貴少有人誠心與他相交。大概只有一個人樂意同他絮絮叨叨地講話,是個叫杜亦的孩子,叫杜亦的少年,叫杜亦的男人,叫杜亦的……他藏在心裏的人。

審異局創建初期,越昱忙得日夜顛倒,不記得吃飯沒時間睡覺,他突發急性腸胃炎痛到昏厥,被杜亦給撞見了。從此之後,那個少年便會時常叮囑他要好好吃飯,每次的語氣都溫溫柔柔的,就像是習慣,延續到現在都不曾改變。

越昱的手指探向那張炫目的笑臉,只是它滯在空中又收了回去。

杜亦大概……把他當成了親人。

*

到底是年輕,餘賢在診療區休養了一周就可以下地走路。

整整一周,杜亦都沒聯系他。

酸,啃了一樹沒熟的青果似的。澀,仿佛吃了兩斤凍柿子皮。

好幾口氣堵嗓子眼,憋挺。

餘賢離開診療區先去找了越昱,開門見山道:“我想換個部門。”

越昱從一堆資料中擡起頭,掃過去一眼,沒搭話。那副相框依舊扣在他案頭的右手邊,只要他稍微一翻就能看見裝在上面的少年。

不尷不尬地站了會兒,餘賢知道自己的話太過兒戲,便改口道:“請局長幫我換個搭檔。”

“為什麽?”越昱沒擡頭,似隨口而問,“因為他打了你?”

“有這部分原因,畢竟我還挺傷心的。”餘賢倒也沒遮掩,但他要換搭檔的緣由百分之百是因為杜亦打了他。只是這個大緣由下又被他分了若幹個小理由。

他表白被拒,緊接著就被抽得顏面盡無。

他想跟人撒嬌鬧點小脾氣,但他又不好意思對外人坦露。

當然,餘賢心底確實有個坎。太高,他現在跨不過去。

越昱擡起頭,十指交叉無言地望著餘賢,似乎在等待著他給出更充分的理由。

“你想啊,隊友之間要互相信任,我和隊……杜亦之間有心結,還繼續做搭配不太好吧?”

“是你有心結還是他有心結。”越昱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出勤那天,杜亦不知道你是代號刃。”

“是我,是我有心結,我小心眼。“

餘賢用力地把翻湧而上的情緒往下按,按得他眼眶發燙,鼻子發紅。他盡量平緩道:“謝謝你。”

他把感謝的話說在前頭,希望越昱能因此給他,給他和杜亦一個緩沖的機會,他期盼不要花費太久的時間就能跨過那個坎。

“你在行動部好好待著,搭檔的事情我會考慮。”越昱的語氣始終淡淡的,他下意識地摸著相框的邊緣,“另外,代號弋要收你為徒,你先好好跟他學,將你體內的殊力調息好,至於杜亦那裏,我會調節。”

他不知道自己是充當了紅娘還是攔路石,先後接受著這兩人的感謝。更讓他心情覆雜的是,這兩人對於他的道謝皆是出於真心,卻全是為了對方考量。

餘賢在當日下午就回了行動部。

一隊的隊員見著他似乎頗為驚訝,紛紛跟他問家裏好。餘賢才得知越昱給他編了個離隊半個月的理由:老家有事要處理。

而他剛滿一周就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杜亦不在,坐了近一個小時也沒等來人,餘賢心裏涼颼颼的。

該說不說,他想人家了。

餘賢有一搭沒一搭地同零星的兩個人閑嘮,他急不可耐但楞是又堅持了半小時才問:“怎麽沒見著隊長?”

“他不是你搭檔嗎?”

一句話噎得餘賢差點沒喘過氣,他幹笑兩聲把嘴縫給拉死。

凡事不禁念叨,他才剛提一嘴,杜亦就來了。餘賢撇撇嘴,暗想若是早知道這種沒什麽科學依據的理論如此準確,他在診療區的時候就大聲念叨了。

杜亦的雙頰白得太過明顯,透著絲絲寒氣,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定是傷了或病了,但他神情平和,精氣神也還不錯,硬是讓人推測不出他哪兒出了問題。

四目相對,都怔住了。

“老家的事處理好了?”

什麽老家?這不明知故問嗎?你還不知道我有沒有家?

餘賢嘟嘟囔囔兩句,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清,倒也順著臺階下,回道:“還……還沒。”

多看眼前的人幾秒,他的眼眶就像被用力地搓磨了一翻,又疼又酸,嘴癟了又癟,話就說不利索了。

杜亦見人這樣,他心裏也跟著難受,心臟忽忽悠悠跳不明白似的,他盡力忽視延綿至上腹絲絲拉拉的疼,語調放得更溫柔了:“需要幫忙嗎?”

話說得越溫柔,落進耳朵裏就越紮挺,它鉆啊鉆直往餘賢的心窩裏鉆,心跳不對勁,手腳就不能各司其職了,餘賢像個來別人家拜訪的生客:“啊不用不用,我還有事,你先忙。

這生客十分不瀟灑的扔下句看似得體的話,一桿風似的跑了。

嘴角的弧度漸漸塌下來,杜亦撐著桌面慢慢彎下腰,似是餘賢背上的那兩條疤痕烙在了他身上,加倍的疼。

窩在角落的師笙擡起頭喚了聲“杜隊”。

“噓”的手勢立即就比了過去,杜亦沖他搖搖頭。

師笙沒吭聲又埋下頭,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互虐。

他歪頭想了想,在字的後面畫上個從當間裂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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