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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鹹魚第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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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鹹魚第十五天

“啊~隊長嘗嘗。”

餘賢紮了個小熊圖案的奶黃色圍裙,將湯匙放在嘴邊吹了兩下,擡手餵給杜亦。

杜亦順勢嘗了口,臉上漾起淡淡的紅暈:“好喝的。”

做了個又甜又香的好夢,大概是睡得勁了,餘賢美美地砸吧嘴,嘿嘿傻笑幾聲,打了個滾兒,滾到杜亦的位置,撲到一片冰涼,餘賢激靈了下清醒過來,他瞇眼望著懸在墻上的時鐘,淩晨三點。

臥室的門緊閉著,隊長人呢?

匆匆穿上拖鞋,餘賢剛跑兩步就頓住了,萬一隊長在客廳睡著,自己這麽大動靜會吵醒人的。他悄麽聲息地挪步出去,客廳沒開燈窗簾都沒拉,餘賢借著月光掃視了一圈沒見著人。

洗手間的燈倒是亮著的,裏面一點聲兒都沒有。

“隊長……”餘賢壓低聲音叫人,大半夜的他怕聲音太高嚇著人。

沒人應。

“隊長?”餘賢隱隱有些擔憂,他又叫了聲,裏面還是沒動靜。他的額角滲出冷汗,試探道,“隊長我進來了。”

等了足足有一分多鐘,不見裏面有任何反應,餘賢顧不得什麽禮節,他上前直接推開洗手間的門。

杜亦斜倒在洗手間的地板上,左臂橫在上腹,右手垂在地上,唇瓣似被塗了層白漆。燈光打在他的側臉,映出眼尾的淚痕。

餘賢怔住,有些無措,有些驚恐,很多心疼。

他恍惚處在噩夢中,他的隊長就好像頭頂的燈光投射出的影子,他回手一關燈就會消失不見。

幾乎是撲跪過去的,餘賢輕手輕腳地將人半抱在懷裏。大致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氣息,杜亦在他的懷裏難受地動了動,爾後又似乎在努力地拉開自己緊蹙的眉頭。

他開口了,第一聲卻未發出來,剛鋪平的眉頭又擰在一塊,抿緊的唇瓣費勁地上挑:“沒事了,餘賢沒事了……”

那雙笑眼仍是閉著的。

餘賢喉中一哽,他忽地想起了在超市裏杜亦彎腰趴在購物車的推手上。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杜亦這兩天吃的很少,只喝了些稀粥和溫水。是他太遲鈍了,一見著杜亦滿腦子都是粉紅泡泡,什麽都看不見。

他的隊長,那時分明是痛得動不了,才不得不在他的面前露出破綻。

餘賢半跪在地上,用袖子細細為杜亦拭去額間的冷汗。頭上的吊燈像塗了燃料灼得人心焦,烤得兩人冷汗熱汗直流,餘賢卻慢慢冷靜下來。他想杜亦為什麽瞞著他,他想自己在隊長的心中是何等的不堪一擊。

水汽聚集在眼眶,餘賢仰起頭自虐般地盯著吊燈,他的眼皮被木棍撐起來似的,幹巴巴地支棱著,直到眼睛開始發澀發疼,水汽才像大赦天下一般順著他的眼尾滑下,在餘賢的眼尾留下一道與杜亦同樣的淚痕。

那滴被放出來的淚毫不猶豫地墜在杜亦的眼皮上,昏睡中的人似被蟄了一下,眼睫開始不停地打顫。餘賢擦汗的手一頓,他知道他的隊長要醒了,他又探了探杜亦的額頭,不熱。餘賢將人輕輕放下,咬緊下唇站起身,帶上洗手間的門。

他執意瞞著他,那他承他的情。

餘賢睡不著了,他怎麽可能再睡著。他在心裏數著秒,數得自己都記不清了,才聽到杜亦躡手躡腳地走進臥室。

杜亦嗓子啞得有些厲害,聲音裏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他揉著餘賢柔軟的發:“小朋友要快點成長起來,”他的食指描著餘賢的眉眼,“不過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系好肩上的紗布,又將下腹的傷口重新包紮,這地方有些麻煩,杜亦望了眼臥室,心道:容易被發現。

杜亦知道餘賢這小子總是盯著他的腰和肚子看,但他實在想不通有什麽好看的。

掏出掛牌輕拍兩下,作戰服在他眼前出現,這件比他常穿的那套要小上很多,是少年杜亦的作戰服。他在裏面來回翻,終於找到了條黑色的腰封。收了作戰服,下腹的傷口又開始流血,杜亦纏了圈紗布,戴上腰封,這要比他平時出任務時的那件緊得多,將他的腰和下腹緊緊地包裹住,暴.力地壓住流血的傷口。

束腰帶穿好的那一刻,杜亦低低“唔”了聲,冷汗順著他的下巴摔到地板上。

鎮壓有效,但真疼。

杜亦抖著手指扒拉出止疼片,噎下去。嗓子燒得發疼,他破天荒地給自己倒了杯溫水,隔了五分鐘,又吞了這個月的第三粒白色膠囊,以防萬一,他想。

吃的藥有些多,胃自然就不樂意了,撒潑打滾鬧騰了好一陣兒才稍微消停點。他的身體似乎越來越不對勁了,確實該找談佑看看了。

明天吧,今天就……好好陪餘賢。

餘賢在床上躺的很不好受,他抓著枕頭忍到門縫裏鉆進陣陣飯香,便急不可耐地竄下地。剛到客廳就聞到濃郁的酒精味,餘賢急急地奔到杜亦跟前,扶住人的雙肩上下打量。

“怎麽了?”杜亦溫和道。

“沒,沒什麽……”

見人好似沒什麽大事,兩頰也有了些血色,餘賢訕訕地放開手很自覺地坐到餐桌前。

他食不知味地快速扒拉凈碗裏的飯,放下碗筷時,對面只喝了一口米湯。

餘賢瞅著杜亦碗裏漂著的幾顆小米粒,真想沖過去把它們一個個揪出來判決:你們為什麽沒本事讓他多喝一口?你們有幸進入他的身體為什麽還要攪得他不安寧?

他盯得眼睛都似冒起了火星子,杜亦自然察覺到他的不對勁,順勢放下筷子,平和地問:“怎麽了?”

既然他問了,餘賢咬咬牙決定借機開誠布公。

他擔心他,他就將自己完全剝開給他的隊長看。

“隊長,我……見過剛剛覺醒殊力的異者因為無法自控從而自毀的場面。”

那時候他多大?

自打他記事起就一直住在福利院,他是院長在一個雨天撿回去的,血葫蘆似的看著像活不成了。說來可笑,打他清醒後大腦便空蕩蕩啥都沒有,一問三不知。院長伸手比了個八,說他最多也就八歲。

餘賢八歲那年才記事。他的大腦像被格式化過,八歲前的所有記憶都是空的。

九歲那年被一對中年夫婦領養回去,他壓根不記得生日,養父母疼他,特別選了領養他的那天當作他的生日,給他上了戶口。餘賢過了一年被寵上天的日子。

在他十歲生日那天他的養母懷孕了,一家人興奮地為他未來的弟弟或是妹妹起名字。半個月後,他見到一個中年男子來到家中,人他認識,是福利院院長。

“這不和規矩,我們福利院沒有領養後又送回去的先例。”

“那您就破一次例唄。”

院長走後,餘賢的日子就變了,仿佛他這一年間如同天界太子般的待遇不過是黃粱一夢,打個盹的功夫就醒了。

呵斥、打罵,取代了山珍海味變成了家常便飯。

他像一頭被惹怒的狼崽,在大年夜逃了出去。他逃得如同亡命之徒,但他的身後並沒有鳴笛追來的警察。準確地說他的養父母樂得他有這份叛逆。

逃走後的一年間,他靠著討百家飯過活。

十一歲,他在街頭討飯遇見了好心人給了個大票,夠他吃上好幾個月了。不過,他又回到了養父母家。他沒見到的那個弟弟早產染病沒活過三歲就夭折了,他的養父找了他幾個月,花了張大票就把他又帶回去了。

畢竟要有人養老,他們曾經也是花了高價買的他。

溫室暖床總比討飯要舒服,叛逆的狼崽收起獠牙利爪化成了一只乖巧的小狗。

只是一年這個時間期限好像成了餘賢的魔咒。

他十二歲時,臨星異族的侵蝕越來越嚴重,他們前幾年埋線投放病毒的效用開始逐漸發揮,人族的生存環境逐漸惡劣,死亡率大幅度上升。他的養父母感染了重度病毒,不到一個月五臟潰爛而亡,治病揮霍盡全部的家產。

餘賢又變成了個來去自如的孤兒。

餘賢十三歲,異族大舉進攻,風都全面淪陷,審都甘城成為主力戰場,而他所在的望都囤城,影響相對較小。

異者這個詞,在他討飯的時候就有耳聞,但周圍沒人見過。他不關註這些,只想如何填飽肚子。

十五歲的一天,很陰,沒有雨。

在餘賢打散工的維修店,他看到一道奇異的藍光,他同其他店員一樣好奇地奔出去看。事件的焦點是他的大個子同事,他們常在一起吃飯。剛沖出店門,餘賢就見到前面店員的頭在脖子上晃悠兩下,緊接著骨碌碌地掉到了地上,餘賢想到了服裝店裏的塑料模特。他回不過神,他前面的身體像開得明艷的玫瑰,又像被潑了燙水的紅鯉魚,玫瑰的花瓣隨著鯉魚甩出的水向四周散落,盛放成巨大的血瀑蓋在餘賢的臉上。

接著,像是怕這個只有紅的畫面太過招搖,縷縷白色摻雜進來。

被藍光緊裹的大個子像被灑進嘴裏的跳跳糖,掙紮著吼叫著,比任何人都受不了眼前的畫作一般,他在雙眼的位置挖了個對窟窿,已經長出利甲的十指扣住細瘦的脖頸,用勁兒……

撲哧——

餘賢的世界從此只有紅和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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