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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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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房卡。”宿管阿姨把新的房卡交給對面長相漂亮的青年,見對方露出聽話的模樣,心中一軟,聲音跟著溫柔了許多,叮囑道,“下次別再弄丟了。”

“謝謝阿姨,我知道啦。”已經第二次補辦房卡的商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阿姨說過再見,他坐電梯上樓。

商霖的宿舍在三樓,301。

如果沒記錯,跟他一起住的室友叫趙遠航。

上次回宿舍留給商霖的陰影還在,這次在打開宿舍門前,商霖故意弄出了一點大的動靜,然後在門口等待了兩分鐘。

兩分鐘應該夠穿上衣服了。

最不濟被子也能拉上。

商霖做好心理準備,用房卡打開門。

一推開門進去,商霖就看見兩個疊坐在一起的人正抱著對方啃得起勁,呼哧帶喘的,仿佛兩個喪屍。他都進門了,這兩個人都沒發現,可見親得有多忘我。

真是次次開門,次次都有驚喜。

商霖用腳踢了下門。

“砰——”門關上。

親得昏天黑地的倆人終於舍得分開。

“我操!”趙遠航一擡眼就看到了商霖面無表情的臉,嚇得差點把懷裏的人丟出去。

趙遠航懷裏的男生被這麽推了一下,臉上露出惱怒的神色,卻又在看到商霖那張臉時,很快地收斂住。他從趙遠航的腿上下來,站到一旁,眼波撩人地看了下商霖,可惜商霖從始至終沒看他一眼。

“你怎麽回宿舍了?”趙遠航整了整淩亂的衣領,倨傲道,“下次進門前麻煩先敲個門,怎麽,商家這十幾年沒有人教過你禮貌嗎?”

商霖聽出來了,這個室友估計對原主“商霖”早有不滿,他隨手拉了個椅子坐下,微微擡頭看著趙遠航。

明明居高臨下的人是趙遠航,從氣勢上看,商霖卻更像那個俯視的人。

“沒記錯的話,這個宿舍也有我的一半。”商霖掃了眼宿舍的環境,他那張床本應該空蕩蕩的床住了人,有完整的一套床上用品,還有睡過的痕跡,“你家裏人教給你的禮貌……”他故意頓了下,不屑地笑了聲,“看來也不過如此。”

趙遠航生氣地逼近了商霖一步。

“別生氣,有話好好說。”旁觀的男生伸手攔住趙遠航,目光卻一直在商霖臉上流轉,他之前怎麽不知道商家的假少爺生了這麽好看的一張臉。

商霖冷冷地瞥了眼打量他的男生。

男生心中一驚,立即收回目光。

“把你的東西收拾走。”商霖淡聲道。

“你讓我收拾我就收拾,還當自己是商家少爺呢。”趙遠航冷嘲熱諷。

“隨便你。”商霖站起身,離開宿舍前一秒,他回頭看向趙遠航,好心提醒道,“對了,下次記得去開個房。”

“你!”趙遠航追上去。

商霖反手關上宿舍門,邊下樓,邊打電話聯系輔導員說換宿舍的事情。

他本來不想這麽麻煩,但趙遠航明顯溝通不了,既然如此,也沒必要浪費時間。

因為有空床位,換宿舍的事情辦得很順利。

商霖再次回到宿管阿姨那裏,把原來的房卡還回去,重新登記信息,領新的宿舍房卡。

宿管阿姨瞅了瞅商霖單薄瘦弱的身體,不知道腦補了什麽,心疼道:“和新室友好好相處,別再被欺負了。”

商霖:“……”

“嗯。”商霖沒多做解釋。

新室友名字叫孟瑜安,廣告學專業,和他不在一個專業,商霖進入宿舍,孟瑜安也只是簡單跟他打了聲招呼,說了下名字,就繼續低頭學習了。

商霖不好打擾對方學習,於是去學校群聊裏找了一位廣告學的同學要了份專業課表,打算在孟瑜安上課的時間搬宿舍。

他拿出手機聯系陳石溪。

出院前,他和陳石溪交換了聯系方式。

【商霖:下午有時間嗎?】

【陳石溪:有時間。】

【商霖:需要你幫忙的事來了。】

商霖把紅苑小區的地址發給陳石溪。

【商霖:下午來這裏找我。】

【陳石溪:好!】

商霖又聯系了徐高逸。

徐高逸同樣問都沒問就應了下來。

商霖回到紅苑小區把最後一點東西收拾幹凈。

原主“商霖”的東西非常多,光是奢侈品就一大堆,商霖只收拾了需要穿的一些衣服和生活日用品,其他的東西都沒有動。

下午,徐高逸開車先趕到。

他進門看見客廳裏的行李箱,還以為商霖要出去旅游,笑著問:“霖哥,你這是要去哪裏玩?”

“住宿舍。”商霖說。

“啊?”徐高逸不理解,“這裏住著不舒服嗎,為啥要回去住宿舍?住宿舍多難受啊,還有另一個人跟你一起住。”

“房子我已經過戶到你小姨的名下了。”商霖輕描淡寫地說道,“我打算離開商家。”

他沒打算瞞著徐高逸,沒必要。

不論怎麽說,徐高逸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朋友。

“離開……商家?”徐高逸人傻了,他煩躁地撓了撓頭,搞不懂現在是怎麽回事:“你怎麽了,霖哥?”

“那晚宴會上就應該這樣,只不過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推遲到了現在。”商霖說,“離開商家只是名義上不再和商家有關系,但感情還在。”

“我不懂。”徐高逸生氣地說,“為什麽好端端地要離開,是不是商懷章那家夥惹到你了?我現在就去幫你報仇。”

“跟任何人都沒關系。”商霖嘆了口氣,“我和商懷章關系沒那麽差,如果不出意外,我們會一直相安無事。”

徐高逸不說話了,過了許久,他突然說了句:“你變了。”非常篤定的語氣,還有一絲不知道如何應對的無所適從。

商霖一楞:“嗯。”

徐高逸賭氣般故意動作很大地坐到沙發上,但瞥見商霖並沒有理會他的這番幼稚的行為,他垂下腦袋,盯著地毯上的花紋出神。

“是因為和陸家的聯姻嗎?你之前就不願意,但是我姨夫他們不同意。”徐高逸問。

“有這一部分原因。”商霖說。

徐高逸不傻,他只是從小到大都跟著“商霖”混,習慣了“商霖”說什麽就做什麽,懶得動腦子。

“那我們想辦法把商懷章弄過去。”徐高逸自認想到了好辦法,越說越順暢,激動神色溢於言表,“他不願意我們就用陰的,給他下藥。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他們不願意也不行。”

剛在心裏誇完徐高逸願意動腦子的商霖:“……”

徐高逸還真是不忘初心。

什麽時候都不忘記打主角的主意。

“收住你這個危險的想法,並且以後都最好不要再有。”商霖神情嚴肅。

徐高逸訕訕地閉上了嘴。

“咚咚——”敲門聲響起。

商霖和徐高逸同時朝門口看去。

陳石溪的腦袋從半開的門縫中探出來,看到商霖在家,於是不好意思地走了進來:“我沒來遲吧?”

“沒有。”商霖搖搖頭,留意了會兒陳石溪的表情,陳石溪表情正常,應該是真的剛到,沒有聽到徐高逸說的那些關於商懷章的話。

“要我幫什麽忙?”陳石溪積極地問。

“我要住宿舍了,所以麻煩你過來幫我搬下行李。”商霖指了指客廳中的三個行李箱。

“啊?”陳石溪看了看行李箱,顧不上禮貌不禮貌,他的目光在客廳掃視了一圈,發現真的只有眼前這三個行李箱,不禁問道,“只有這個嗎?沒有別的嗎?”

“呃……”商霖誠實搖頭。

確實有大材小用的尷尬,但他除了這個真的想不到自己有什麽需要陳石溪幫忙的地方。

“好吧。”陳石溪特別麻利地一手拎起一個行李箱。

徐高逸趕緊跟著拎起剩下的行李箱,追上陳石溪,想從他手裏分走一個,陳石溪根本不給他一個眼神。

走在最後的商霖拿著鑰匙鎖上門。

行李都搬到宿舍,陳石溪順便幫著商霖整理了床鋪。

商霖趕在新室友孟瑜安下課回來前,把行李箱裏常用的東西都拿出來放好,剛躺在床上歇了幾分鐘就聽見孟瑜安開門回來的聲音。

孟瑜安一進門就看向了商霖:“我晚上有兼職,每天會回來得很晚,希望你晚上聽到開門聲不要被嚇到,我會盡量放輕聲音不吵到你睡覺。”

商霖楞楞地點頭。

孟瑜安說完就離開了宿舍,很趕時間的樣子。

商霖後知後覺,孟瑜安應該是特意回來宿舍這一趟告訴他。

商霖笑了下。

新室友人好像很不錯。

不過商霖也沒想到,新室友兼職會那麽晚,他睡夢中被開門聲和洗漱聲吵醒,摸到手機看了眼時間,竟然已經是淩晨兩點多。

放下手機,商霖翻身繼續睡。

每天都是滿課的大學生活過得很快,眨眼就到了周末——商霖跟徐文鳶約好見面的日子。

商霖站在商家別墅的門口,想到接下來和徐文鳶的見面,深吸了口氣。

在後花園,商霖找到了正在給花澆水的徐文鳶,徐文鳶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商霖恍惚了一瞬,朝徐文鳶走去,走近了他才發現徐文鳶雖然笑容依舊溫和,眉眼間卻聚攏著淡淡的哀傷。

“來這麽快。”徐文鳶放下手中的灑水壺,看向商霖,“氣色好了很多,傷口恢覆得怎麽樣了?”

“恢覆得很好。”商霖在徐文鳶的示意下坐到椅子上。

“那就好。記得抹去疤藥。”徐文鳶坐到商霖旁邊的椅子上,臉上流露出幾分回憶之色,想到那些趣事,她眼中的哀傷淡了些,“你小時候比人家小姑娘都愛美,磕了碰了都要哭半天,特別難哄。”

“你小時候長得特別漂亮可愛,可……既不像我也不像你爸爸。”徐文鳶自嘲地笑了笑,“後來有人說你的嘴巴和耳朵特別像你外公和外婆,我們都很高興。”

商霖沈默地聽著。

“你把房子都轉到了我的名下。”徐文鳶看著商霖,認真問道,“是想要離開商家了嗎?”

商霖詫異地擡起頭。

他沒想到徐文鳶已經知道了,更沒想到徐文鳶會主動提起。

“為什麽突然想離開?”徐文鳶問。

“不是突然。”商霖斟酌著說出口的每一句話,“在知道自己身世的那晚我想通了很多,只是一直沒有機會開口。我繼續留在家裏,對商懷章不公平,我自己也問心有愧。”

“您還記得趙飛霞嗎?”商霖盡量用平靜地語氣敘述道,“當年並不是醫院抱錯了孩子,是她沒錢給剛生下來的我治病,所以偷偷調換了我和商懷章。”

徐文鳶楞住,手指蜷了蜷,那張向來溫柔的臉上慢慢泛起怒意:“你說什麽?”

“當年的錯誤是人為造成的。”商霖說,“商懷章也知道了,他沒告訴您,應該是不想讓您難過。”

徐文鳶看著商霖的臉,眼神覆雜。

她見過趙飛霞,那時候她已經知道了商霖不是自己的孩子,在看到趙飛霞的模樣時,她想,原來商霖也不像外公外婆,他像自己的親生母親。

“趙飛霞對商懷章很不好,甚至想過賣掉他。”商霖在徐文鳶的目光下有些喘不過氣,太沈重了,無論是怨還是恨都太覆雜,他沒有移開目光,“他好不容易回到你們身邊,對他來說本來就已經遲到多年的親情,再被另一個人分走,應該很痛苦吧。”

徐文鳶瞳孔猛地一縮,心臟疼得厲害。

她腦子很亂,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麽表情,更不知道她看著商霖的眼神究竟是什麽樣,她感到了一種撕裂的心疼。

“商懷章那個性格肯定沒跟你們提過以前的遭遇,就算提了也不說自己過得多苦。”吐槽商懷章時,他故作輕松地扯了下嘴角,放在兜裏的手指卻攥得很緊。

徐文鳶似乎意識到了商霖想要說什麽。

她的眼淚控制不住簌簌落下。

因為商懷章的成熟穩重,也因為那十九年的缺失,她總是不自覺地更關心她從小照顧到大的商霖,卻沒意識到自己的偏心給另一個孩子帶來的傷害。

明明她該給商懷章的是那份遲到的母愛,她卻先給了更多的愧疚。

商霖見她落淚,慌得找紙,可他沒帶。

這個發現突然讓他無比難受。

他能拿出的只有他緊張地攥了一路的銀行卡,他把帶著他溫度的銀行卡放到徐文鳶面前的桌子上:“商家養了我十九年,我可能這輩子都還不清,但我會用這輩子去還。”

徐文鳶看見那張卡,突然爆發:“你打算怎麽還?十九年,我們愛了你十九年!而我們的親兒子卻在外受苦了十九年。這一切,一切……我們以為是個錯誤,可你告訴我,它不是錯誤,它是蓄謀已久。”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沖商霖發火,商霖當時也只是個嬰兒,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把錯怪到商霖頭上,錯的只是那個女人。

徐文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對不起。”商霖恍惚聽見自己說。

“非要算得這麽清楚嗎?”輕聲,徐文鳶碰了下那張銀行卡,上面的溫度還沒有散去,她手指顫了下,推開那張銀行卡,“真要算,我們養了你十九年,這十九年裏你也帶給了我們幸福和快樂,你不欠我們。”

商霖清楚,如果徐文鳶收下那張銀行卡,以後他們還能有交集,徐文鳶說他們兩不相欠,他們才是真的徹底斷了關系。

“你拿走吧。”徐文鳶別開眼睛。

“好。”商霖拿起銀行卡,聲音沙啞。

“我會對外宣布你離開商家的事。”徐文鳶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不是這樣的,她想,這是她愛了十九年的孩子,她現在竟然在親手把他越推越遠。

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商霖聲音哽咽了一下:“好。”

“為什麽要告訴我真相?”徐文鳶失神地喃喃道。

商霖壓住心底的酸澀:“因為我問心有愧。”

他問心有愧。

他有一萬個離開商家的理由,卻沒有一個留下的理由。

“你走吧。”徐文鳶扶著桌子站起身,商霖見她身影踉蹌,想上前去扶她,但徐文鳶擺了擺手。

商霖站在原地,看著徐文鳶走遠。

他站了許久,直到鄧阿姨看見他過來詢問他怎麽了,他才驟然回過神,倉惶地離開。

他走出寸土寸金的別墅區,順著來時的那條路往最近的公交站走,連可以打車這件事都忘了。

商霖看著路兩旁熟悉的景,忍不住笑了聲,只是笑得有些難看。

上次走在這條路上是他從商家逃跑。

這次是他徹底離開。

他擡頭望了眼天空,突然有種從沒有過的孤獨感。

他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沒有屬於自己的朋友,沒有屬於自己的家人,更沒有自己的家,他有的都是“商霖”留給他的,而現在,這些也沒有了。

商霖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

告訴自己沒事的。

沒有就沒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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