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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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等(一)

第二天,馬一鴻匆匆忙忙,風塵仆仆趕往了飛往雅加達的航班,臨走前,給老板娘留了許多茶,讓她幫忙轉交給馮亦容,她幫忙照看醉酒的馮亦容。而馮亦容一直熟睡到第二天的傍晚,再次看到天邊的夕陽時,他已經離開。

醉完酒之後醒來的天空,一整片都是明亮的,空氣如同清晨夏雨過後。仿佛一切都如同在夢中一般。那個人,模糊而又熟悉,雨淅淅瀝瀝灑在他臉上,潮濕而冰冷,他們看不見未來。

但這一切,終將成為過去。

馮亦容還是自己一個人去了周莊。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明明是春天,卻多了一份秋天那樣的蕭瑟與清冷。周莊似從畫中走出來的一座古老村落,唯陳墻舊瓦能感受其真實的質感。她想走遍這個村莊,但卻怎麽也走不完,因為她總是一不小心又走回到了走過的路,如此循環,重蹈覆轍。有時候,思念也是這樣的,總是在不經意間又走回到了原地,怎麽用力,也無法走出回憶,來來回回在此長留。

她走著走著,走到了黃昏。溫柔的暖黃色薄紗鋪了一地,回歸寧靜,誰也不忍打擾。她走走停停,晚風輕拂,泛起迤邐青黛如煙,天邊淺雲優雅行去,她無意投去一眼,滿眼盡是靜謐平和,這個時刻,總是與真心最近,返璞歸真。遠方又傳來了古琴的聲音……

馮亦容循著古琴聲走,但卻走進了一個飄滿酒香的屋子。一位老人家正坐著門前,一張方正的木桌子,桌子前放著錄音機,錄音機傳出古琴聲,老人正攤開報紙,他低著頭認真端詳,眼鏡掛到了鼻梁上,手邊一個杯子溢出清醇酒香,馮亦容第一眼註意到的,是老人身上襯衫的顏色,是春天大地覆蘇時泥土的顏色,是希望與包容,還有展開了懷抱的承載;又似久經沙場戰士凱旋歸來時,身上那套洗得發了白的軍裝顏色,是忠誠與堅守,還有苦盡甘來的榮光;噢,對了,還像沙漠,無邊無際的沙漠,既有它的廣袤,也有它的虛無感,還有那風起雲湧的熱情與極致,都像極了藝術的精魂。

老人沒有透過眼鏡,就這樣,眼睛往上,擡頭看了一眼馮亦容,唊了一口酒說:“隨意看看。”

“我聞到了酒香。”

“青梅酒,還要過幾天,過幾天的才最好。”

馮亦容在屋子裏走了一圈,都是江南水鄉房屋樓閣的雕塑,那醇厚的泥土的顏色神似老人身上襯衫的顏色,泥土歷經歲月與雙手的打磨,水與火的溶煉,被重新賦予了生命與意義。

還有紫砂壺。

馮亦容看到這熟悉的器物,總不知不覺想起金輿來。

但她很快又將這思緒藏了起來。

進屋即是客,兩人一番寒暄之後,老人讓馮亦容坐下來,不緊不忙便聊聊天。旅行散心,何來緊忙之說?

老人燒了水泡了茶,明前龍井。

“我姓王。”

“王老師。我姓馮。”

“一個人來旅行?”

“是。”

“喜歡這裏嗎?”

“喜歡啊!”

“我待在這裏幾十年了,十七歲的時候就背著畫夾到這裏來畫畫寫生。”

“原來這門前最大的那一副就是按照比例雕刻的周莊啊!”

“是啊,那副雕塑我做了二十年了,還有一年多就做完了,做完之後奉獻給國家。”

“二十年了啊!”

“二十年,哈哈,其實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的時候,才發現二十年,三十年,也不過是過眼煙雲。”

“生命太短暫了嗎?”

“不短暫不短暫,活它個七八十歲,也夠了,每天睜眼起來,聽聽鳥叫,種種花草,喝喝茶,喝喝酒,聽聽廣播,讀讀報,騙騙肚皮子……一輩子也就這麽過去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

“但最重要的,還是內心充實,有所追求。終其一生,孜孜不倦。”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我們做手藝的,這一生,追求的,無非就是做出來的東西,要有品質,品味,品位。做人,要有品德。”

“追求,對啊,人需要追求,一直都需要,從來都需要,至死也優雅。”

“我有一個朋友,畫畫的,畫了幾十年了,突然有一天他躲起來將畫燒了,他不跟任何人說,但我們共同的另一個朋友跑來跟我說,確實,畫賣不出去,連生計都成了問題,但他寧願將畫燒了,也不願意為了錢去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我跟我朋友說,我養著你,我吃什麽你吃什麽,一個人一年到頭不亂買東西的話也花不了什麽錢,畫還得繼續畫,你說畫了幾十年了能說不畫就不畫嗎?我說,你燒,你燒,哪天你肯定又得繼續重新拿起畫筆來畫,你要是真不畫,我算你本事!所以說有時候啊,這人,活著,就得是為了點什麽而活。”

上天賦予生命,賦予人天賦,人心向勤,終究不是為了名利。

然而,‘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還有多少人終其一生,是為了德藝雙馨,德才兼備?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藝術,其實追求至善、至美、至義、至仁。世間萬物和天下百姓開創出來的五彩繽紛、婀娜多姿、流光溢彩的大千世界無一不是順應自然與社會發展及人性規律,最後發現,其實名利是人欲,信仰與初心亦是人欲。

也正如馬一泓常常望天自問:“我那麽愛你,但你不知道我為什麽離開你?”

她知道。

愛情,終究不是全部,也幸好,全部不是愛情。

自強不息,家,國,皆為信仰。

(斷更了幾天,標題想了許久,最後還是選‘別等’,兩個含義:要麽跟隨本心,想著什麽,立刻、馬上去做,別等。要麽,讓所有關於等待的想法毀於生長之際。馮亦容與馬一泓之間的‘別等’,是立即奔赴彼此還是未來不可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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